玄诺抬手,指尖划过虚空。
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衣上的一片落雪。可就在他指尖划过的瞬间,虚空裂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幽暗的光。
白观砚瞳孔微缩。
徒手撕开空间,直接连通地府——这种手段,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
玄诺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进来。”
白观砚抱紧怀里的孤槐,迈步踏入那道裂隙。
脚下踩空了一瞬,再落下时,已是另一片天地。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幽暗向远方延伸。远处隐约传来呜咽声,像是风,又像是无数人在低泣。
地府。
白观砚环顾四周,只觉得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透着阴冷,那冷意能渗进骨髓。
玄诺走在他前面,步伐悠然,仿佛只是来踏青的。他从怀里掏出一盏小小的灯笼,随手递给白观砚。
“拿着。”
白观砚接过,低头看去——那灯笼通体莹白,里面燃着一团柔和的光,光芒所及之处,周围的幽暗似乎都退开了几分。
“往那边走。”玄诺抬了抬下巴,指向一个方向,“找到你要找的人,带回来。”
白观砚看着他:“你不去?”
玄诺靠在一块灰白的石头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地府规矩多,我懒得应付那些老头。你自己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观砚怀里的人身上,又移开:
“记住了,找到之后,把这盏灯放在他头顶,照着。魂魄离体太久,会认不得自己。灯能让他想起来。”
白观砚握紧那盏灯,点了点头。
他向玄诺指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
地府没有时间,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灰暗和偶尔飘过的游魂。那些游魂从他身边掠过,有的好奇地看他一眼,有的只是茫然地飘向远方。
白观砚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抱着孤槐,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啊走。
走啊走。
久到他几乎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颀长,墨发披散,一身熟悉的黑袍在这灰暗的地府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白观砚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抱着怀里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一步一步,向那道身影走去。
近了。
更近了。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白观砚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孤槐。
那是孤槐。
可那又不是他熟悉的孤槐。
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金红异瞳,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他看着白观砚,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眼中没有欢喜,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不知所措的困惑。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观砚站在他面前,与他只有一步之遥。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好看的脸,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压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哽咽,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在干什么?”
孤槐茫然地看着他,那双金红异瞳里倒映着他的脸,却没有任何熟悉的波动。
“找人。”他说。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孩子般的无措。
白观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找谁?”他问。
孤槐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像是在努力回想。想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
“……忘了。”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魔君,如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连自己在找谁都想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
“为何找他?”
孤槐愣了愣。
他歪着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依旧是一片茫然:
“不知道。”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盛满骄傲、如今只剩茫然的眼睛,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他抬起手,将掌心里那盏灯举起来,柔和的光落在孤槐脸上。
“我带你去找他。”
孤槐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团柔和的光,那双茫然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真的?”
白观砚看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柔,带着无尽的心疼,和无尽的温柔。
“真的。”他说,“一睁眼,你就能看到他。”
孤槐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团柔和的光,那双茫然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光,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了。
他抬起头,又看向白观砚。
“你是谁?”他问。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双依旧茫然的异瞳,唇角那抹笑更深了些。
“一个想带你回家的人。”
孤槐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想。
“家……”他喃喃地重复这个字,眉头又蹙了起来,“家是什么?”
白观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中的灯举得更高了些,让那光更完整地落在孤槐身上。
“跟我走。”他说,“走一段,你就想起来了。”
孤槐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茫然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好。”
他迈步,向白观砚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灰蒙蒙的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幽暗,和偶尔飘过的游魂。
“我好像,”他喃喃道,“在那里站了很久。”
白观砚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站了多久都没关系。”他说,“现在,该回家了。”
孤槐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又莫名熟悉的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跟着这个人走。
两人并肩,向回走去。
那盏灯在他们前方引路,柔和的光驱散了周围的幽暗。孤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可他没有停。
白观砚走在他身侧,没有催他,没有拉他,只是这样陪着。
走了一会儿,孤槐忽然开口: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白观砚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孤槐。
那双眼睛依旧茫然,可那茫然之中,似乎多了几分认真。
他想了想,开口道:
“我叫白观砚。”
孤槐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
“白……观砚……”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努力记住,又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白观砚看着他,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记住这个名字。”他说,“等你醒了,要第一个叫它。”
孤槐眨了眨眼。
“醒了?”
“嗯。”白观砚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我了。”
孤槐跟上他的脚步。
“那你呢?”他问,“你在哪儿?”
白观砚没有回头。
可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温柔的笑意:“你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我。”
孤槐想了想,轻轻“哦”了一声。
两人继续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玄诺靠在一块灰白的石头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见他们走来,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孤槐身上。
“找到了?”
白观砚点头。
玄诺站起身,走到孤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倒是生得好看。”他喃喃道,“难怪。”
孤槐看着他,那双茫然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警惕。
玄诺也不在意,摆了摆手,转身向那道裂隙走去。
“走吧。”他头也不回地道,“这地方待久了,没什么好处。”
白观砚看着孤槐,伸出手。
“来。”
孤槐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那只手很凉,可那凉意之下,有一种让他莫名安心的温度。
两人跟在玄诺身后,向那道裂隙走去。
裂隙越来越近,那一边透出的光也越来越亮。
孤槐忽然停下脚步。
白观砚回头看他。
“怎么了?”
孤槐看着那道裂隙,看着那一边透出的光,那双茫然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那边……”他喃喃道,“有光。”
白观砚握紧他的手。
“嗯。”他说,“那边是阳间。是你该回去的地方。”
孤槐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
“你也会去吗?”
“会。”白观砚说,“我一直在那儿等你。”
孤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心。
“好。”
两人迈步,踏入那道裂隙。
光芒散去。
白观砚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座冰崖上,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怀里的人还在,只是——
他低头看去,孤槐依旧安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如故,胸口没有起伏。
魂魄归位了,可他没有醒。
玄诺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挑。
“魂魄是回来了。”他说,“可天罚那道伤还在。”
白观砚抬起头,看向他。
“怎么办?”
玄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把这个灌下去。”他说,“能护住心脉,让他撑到伤治好。”
白观砚接过玉瓶,拔开塞子。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带着淡淡的清香。他扶起孤槐的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液体灌入他口中。
喂完,他将孤槐重新放好,又抬起头看向玄诺。
“接下来呢?”
玄诺在他面前蹲下,那双红色的眸子看着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天罚那道伤,治好需要时间。”他说,“很长的时间。”
白观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玄诺继续道:“我要用的方法,效果很好。不仅能把他的神魂、经脉、根基全部修复,还能让他的修为更上一层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可这需要时间。可能是三千年。”
三千年。
白观砚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三千年,太长了。
可只要能救他,再长也值得。
“好。”他说。
玄诺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问问代价?”
白观砚抬起头。
“什么代价?”
玄诺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他。
“复活死人,有违天理。”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轻得像一片雪,“要让他活,就得有人替他死。”
白观砚的手微微一紧。
“以命换命。”
玄诺回过头,看向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愿意吗?”
白观砚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他看着那双永远紧闭的眼睛,看着那道暗淡的魔纹,看着那张即使沉睡也依旧好看的容颜。
他抬起头,看向玄诺。
“我愿意。”
玄诺看着他,看了很久。
“痴情种。”他喃喃道,“一个个都是痴情种。”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白观砚抱着孤槐站起身。
“去哪儿?”
玄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光芒闪过,下一刻,白观砚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座陌生的山前。
山不高,却灵气氤氲,草木葱茏。山门处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楹桦山。
白观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楹桦山。
楹桦门所在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孤槐,又抬起头,看向玄诺。
“这是……”
“楹桦山。”玄诺打断他,语气平淡,“灵气浓厚,适合重新修炼。你功德尽失,修为全废,只是个凡人。若不重新修炼,活不到我回来那天”
他走到白观砚面前,伸出手。
白观砚只觉得胸口一轻,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那感觉很奇怪,不疼,只是空。
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此不再属于他。
玄诺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有淡淡的金光在流转,很快便没入他体内。
“功德。”他说,“你的。”
白观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修为尽失的感觉,比想象中更空。
可他没有后悔。
玄诺转身,走到一处空旷的地方。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石头,那石头通体莹白,上面流转着奇异的光芒。
白观砚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
他在古籍中见过。
界门石。
可以打开小世界出口的东西。
玄诺将界门石放在地上,抬手结印。一道道光纹从他指尖流出,落在那块石头上。石头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一道门户,凭空出现。
那门户里透出的光,与这世间任何地方都不同。那是一种让人仰望的光芒,纯净,浩瀚,仿佛藏着无尽的可能。
玄诺站在门前,回头看了白观砚一眼。
“不要试图改变后世的事。”
他的声音从门户前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因果轮回,自有天意。”
话音落下,他迈步踏入那道门户。
光芒一闪,门户消失。
只剩下白观砚站在楹桦山下,抱着怀里永远不会醒来的人,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山风吹过,草木轻响。
白观砚在楹桦山住了下来。
那界门石开启的门户消失后,山中便只剩他一人。
没有屋舍,没有炊烟,只有漫山的草木和终年不散的云雾。
他在半山腰寻了一处岩壁,凿出一个浅洞,勉强能容身。洞口朝北,坐在那里,能看见远处绵延的山峦,和更远处那片他看不见、却知道存在的北方。
第一年,他用来适应。
适应这具凡人的身体,适应没有灵力的日子,适应每天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的琐碎。
他下山换了些盐和粗粮,又用树枝和兽皮做了简单的衣裳。白日里砍柴、取水、辨认山中可食的野菜野果;入夜后便坐在洞口,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永远也望不到的天空。
他想孤槐。
想他在北境那口冰棺里,冷吗?会做梦吗?会梦见自己吗?
可他没有答案。
只有风。
第二年,他开始重新修炼。
楹桦山的灵气确实浓厚,对他这个“新人”来说,简直是得天独厚的福地。他盘腿坐在洞口,按照记忆中的法门,一点一点引灵气入体。
很慢。
比当年第一次修炼时还要慢。
那时候他有师父指点,有最好的资源,有天赋加持。如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具凡人的躯壳,和脑子里那些繁复的法诀。
可他不在意。
慢就慢。一点一点来。
灵气入体的感觉,像久违的朋友。那微弱的暖流在经脉里游走,虽然细小,却是真的。
第四年,他盖了一间木屋。
就在洞口旁边,不大,但能遮风挡雨。他在屋里搭了一张床榻,又用石头垒了一个火塘。入夜后点燃柴火,火光跳跃着,映在墙上,倒也不算寂寞。
第五年,云尊来了。
那少年已经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沉稳。他站在木屋门口,看着白观砚,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还活着。”
白观砚请他在火塘边坐下,给他倒了一碗山泉水。
云尊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没喝。
“我以为你会死。”他说,“北境那地方,活着回来的没几个。”
白观砚没有说话。
云尊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呢?”
“在北境。”
云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白观砚望着火塘里跳跃的火光,声音很轻:“等他。”
云尊没有再问。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临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门口。
“山下的米和盐。”他说,“我顺路带的。”
白观砚看着那个布袋,又抬起头,看向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云尊。”
那少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多谢。”
云尊摆了摆手,继续向山下走去。
第十年。
那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睁开眼,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团小小的光。
那是他这十年修来的。
他用那道光,照亮了木屋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十年,他已经能辟谷了。
不再需要下山换粮,不再需要为一日三餐奔波。他把更多的时间用来修炼,用来打坐,用来望着北方发呆。
偶尔,他会想起一些往事。
想起锦水城那棵老槐树,想起第一次见到孤槐时,那人倒挂在树上,吊儿郎当地问他“怎么感谢我”。
想起那些被他调戏得面红耳赤的日子,想起那人嘴上骂着“滚”,却从来不真动手。
想起崖底那个吻,那口渡给他的生气,和最后那声“好”。
他闭上眼,任由那些回忆在心头流淌。
然后睁开眼,继续修炼。
第三十年,他去看了一次北境。
那一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虽然已有金丹修为,可北境的暴风雪、冰裂缝、雪崩,依旧让他几次险死还生。
可他还是走到了。
那口冰棺还在,依旧在那座冰崖上,被玄诺用术法护着。孤槐躺在里面,面色苍白,眉眼安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白观砚跪在冰棺前,伸出手,隔着那层透明的冰,轻轻抚过他的脸。
很凉。
可那眉眼,还是那么好看。
“我来看你了。”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跪着,看了很久。
久到天色渐暗,久到风雪再起。
他才站起身,转身,向山下走去。
第四十年。
白观砚盘腿坐在木屋前,望着北方那片永远也望不到的天空。
他面容依旧是青年模样。修士的寿元比凡人长得多,他还有很多时间。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那枚青玉司南佩。
那是当年孤槐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玉佩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那是孤槐的,是他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