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等

玄诺抬手,指尖划过虚空。

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衣上的一片落雪。可就在他指尖划过的瞬间,虚空裂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幽暗的光。

白观砚瞳孔微缩。

徒手撕开空间,直接连通地府——这种手段,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

玄诺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进来。”

白观砚抱紧怀里的孤槐,迈步踏入那道裂隙。

脚下踩空了一瞬,再落下时,已是另一片天地。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幽暗向远方延伸。远处隐约传来呜咽声,像是风,又像是无数人在低泣。

地府。

白观砚环顾四周,只觉得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透着阴冷,那冷意能渗进骨髓。

玄诺走在他前面,步伐悠然,仿佛只是来踏青的。他从怀里掏出一盏小小的灯笼,随手递给白观砚。

“拿着。”

白观砚接过,低头看去——那灯笼通体莹白,里面燃着一团柔和的光,光芒所及之处,周围的幽暗似乎都退开了几分。

“往那边走。”玄诺抬了抬下巴,指向一个方向,“找到你要找的人,带回来。”

白观砚看着他:“你不去?”

玄诺靠在一块灰白的石头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地府规矩多,我懒得应付那些老头。你自己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观砚怀里的人身上,又移开:

“记住了,找到之后,把这盏灯放在他头顶,照着。魂魄离体太久,会认不得自己。灯能让他想起来。”

白观砚握紧那盏灯,点了点头。

他向玄诺指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

地府没有时间,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灰暗和偶尔飘过的游魂。那些游魂从他身边掠过,有的好奇地看他一眼,有的只是茫然地飘向远方。

白观砚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抱着孤槐,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啊走。

走啊走。

久到他几乎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颀长,墨发披散,一身熟悉的黑袍在这灰暗的地府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白观砚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抱着怀里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一步一步,向那道身影走去。

近了。

更近了。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白观砚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孤槐。

那是孤槐。

可那又不是他熟悉的孤槐。

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金红异瞳,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他看着白观砚,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眼中没有欢喜,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不知所措的困惑。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观砚站在他面前,与他只有一步之遥。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好看的脸,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压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哽咽,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在干什么?”

孤槐茫然地看着他,那双金红异瞳里倒映着他的脸,却没有任何熟悉的波动。

“找人。”他说。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孩子般的无措。

白观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找谁?”他问。

孤槐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像是在努力回想。想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

“……忘了。”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魔君,如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连自己在找谁都想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

“为何找他?”

孤槐愣了愣。

他歪着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依旧是一片茫然:

“不知道。”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盛满骄傲、如今只剩茫然的眼睛,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他抬起手,将掌心里那盏灯举起来,柔和的光落在孤槐脸上。

“我带你去找他。”

孤槐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团柔和的光,那双茫然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真的?”

白观砚看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柔,带着无尽的心疼,和无尽的温柔。

“真的。”他说,“一睁眼,你就能看到他。”

孤槐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团柔和的光,那双茫然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光,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了。

他抬起头,又看向白观砚。

“你是谁?”他问。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双依旧茫然的异瞳,唇角那抹笑更深了些。

“一个想带你回家的人。”

孤槐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想。

“家……”他喃喃地重复这个字,眉头又蹙了起来,“家是什么?”

白观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中的灯举得更高了些,让那光更完整地落在孤槐身上。

“跟我走。”他说,“走一段,你就想起来了。”

孤槐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茫然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好。”

他迈步,向白观砚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灰蒙蒙的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幽暗,和偶尔飘过的游魂。

“我好像,”他喃喃道,“在那里站了很久。”

白观砚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站了多久都没关系。”他说,“现在,该回家了。”

孤槐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又莫名熟悉的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跟着这个人走。

两人并肩,向回走去。

那盏灯在他们前方引路,柔和的光驱散了周围的幽暗。孤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可他没有停。

白观砚走在他身侧,没有催他,没有拉他,只是这样陪着。

走了一会儿,孤槐忽然开口: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白观砚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孤槐。

那双眼睛依旧茫然,可那茫然之中,似乎多了几分认真。

他想了想,开口道:

“我叫白观砚。”

孤槐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

“白……观砚……”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努力记住,又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白观砚看着他,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记住这个名字。”他说,“等你醒了,要第一个叫它。”

孤槐眨了眨眼。

“醒了?”

“嗯。”白观砚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我了。”

孤槐跟上他的脚步。

“那你呢?”他问,“你在哪儿?”

白观砚没有回头。

可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温柔的笑意:“你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我。”

孤槐想了想,轻轻“哦”了一声。

两人继续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玄诺靠在一块灰白的石头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见他们走来,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孤槐身上。

“找到了?”

白观砚点头。

玄诺站起身,走到孤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倒是生得好看。”他喃喃道,“难怪。”

孤槐看着他,那双茫然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警惕。

玄诺也不在意,摆了摆手,转身向那道裂隙走去。

“走吧。”他头也不回地道,“这地方待久了,没什么好处。”

白观砚看着孤槐,伸出手。

“来。”

孤槐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那只手很凉,可那凉意之下,有一种让他莫名安心的温度。

两人跟在玄诺身后,向那道裂隙走去。

裂隙越来越近,那一边透出的光也越来越亮。

孤槐忽然停下脚步。

白观砚回头看他。

“怎么了?”

孤槐看着那道裂隙,看着那一边透出的光,那双茫然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那边……”他喃喃道,“有光。”

白观砚握紧他的手。

“嗯。”他说,“那边是阳间。是你该回去的地方。”

孤槐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

“你也会去吗?”

“会。”白观砚说,“我一直在那儿等你。”

孤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心。

“好。”

两人迈步,踏入那道裂隙。

光芒散去。

白观砚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座冰崖上,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怀里的人还在,只是——

他低头看去,孤槐依旧安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如故,胸口没有起伏。

魂魄归位了,可他没有醒。

玄诺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挑。

“魂魄是回来了。”他说,“可天罚那道伤还在。”

白观砚抬起头,看向他。

“怎么办?”

玄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把这个灌下去。”他说,“能护住心脉,让他撑到伤治好。”

白观砚接过玉瓶,拔开塞子。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带着淡淡的清香。他扶起孤槐的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液体灌入他口中。

喂完,他将孤槐重新放好,又抬起头看向玄诺。

“接下来呢?”

玄诺在他面前蹲下,那双红色的眸子看着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天罚那道伤,治好需要时间。”他说,“很长的时间。”

白观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玄诺继续道:“我要用的方法,效果很好。不仅能把他的神魂、经脉、根基全部修复,还能让他的修为更上一层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可这需要时间。可能是三千年。”

三千年。

白观砚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三千年,太长了。

可只要能救他,再长也值得。

“好。”他说。

玄诺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问问代价?”

白观砚抬起头。

“什么代价?”

玄诺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他。

“复活死人,有违天理。”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轻得像一片雪,“要让他活,就得有人替他死。”

白观砚的手微微一紧。

“以命换命。”

玄诺回过头,看向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愿意吗?”

白观砚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他看着那双永远紧闭的眼睛,看着那道暗淡的魔纹,看着那张即使沉睡也依旧好看的容颜。

他抬起头,看向玄诺。

“我愿意。”

玄诺看着他,看了很久。

“痴情种。”他喃喃道,“一个个都是痴情种。”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白观砚抱着孤槐站起身。

“去哪儿?”

玄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光芒闪过,下一刻,白观砚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座陌生的山前。

山不高,却灵气氤氲,草木葱茏。山门处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楹桦山。

白观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楹桦山。

楹桦门所在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孤槐,又抬起头,看向玄诺。

“这是……”

“楹桦山。”玄诺打断他,语气平淡,“灵气浓厚,适合重新修炼。你功德尽失,修为全废,只是个凡人。若不重新修炼,活不到我回来那天”

他走到白观砚面前,伸出手。

白观砚只觉得胸口一轻,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那感觉很奇怪,不疼,只是空。

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此不再属于他。

玄诺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有淡淡的金光在流转,很快便没入他体内。

“功德。”他说,“你的。”

白观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修为尽失的感觉,比想象中更空。

可他没有后悔。

玄诺转身,走到一处空旷的地方。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石头,那石头通体莹白,上面流转着奇异的光芒。

白观砚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

他在古籍中见过。

界门石。

可以打开小世界出口的东西。

玄诺将界门石放在地上,抬手结印。一道道光纹从他指尖流出,落在那块石头上。石头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一道门户,凭空出现。

那门户里透出的光,与这世间任何地方都不同。那是一种让人仰望的光芒,纯净,浩瀚,仿佛藏着无尽的可能。

玄诺站在门前,回头看了白观砚一眼。

“不要试图改变后世的事。”

他的声音从门户前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因果轮回,自有天意。”

话音落下,他迈步踏入那道门户。

光芒一闪,门户消失。

只剩下白观砚站在楹桦山下,抱着怀里永远不会醒来的人,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山风吹过,草木轻响。

白观砚在楹桦山住了下来。

那界门石开启的门户消失后,山中便只剩他一人。

没有屋舍,没有炊烟,只有漫山的草木和终年不散的云雾。

他在半山腰寻了一处岩壁,凿出一个浅洞,勉强能容身。洞口朝北,坐在那里,能看见远处绵延的山峦,和更远处那片他看不见、却知道存在的北方。

第一年,他用来适应。

适应这具凡人的身体,适应没有灵力的日子,适应每天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的琐碎。

他下山换了些盐和粗粮,又用树枝和兽皮做了简单的衣裳。白日里砍柴、取水、辨认山中可食的野菜野果;入夜后便坐在洞口,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永远也望不到的天空。

他想孤槐。

想他在北境那口冰棺里,冷吗?会做梦吗?会梦见自己吗?

可他没有答案。

只有风。

第二年,他开始重新修炼。

楹桦山的灵气确实浓厚,对他这个“新人”来说,简直是得天独厚的福地。他盘腿坐在洞口,按照记忆中的法门,一点一点引灵气入体。

很慢。

比当年第一次修炼时还要慢。

那时候他有师父指点,有最好的资源,有天赋加持。如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具凡人的躯壳,和脑子里那些繁复的法诀。

可他不在意。

慢就慢。一点一点来。

灵气入体的感觉,像久违的朋友。那微弱的暖流在经脉里游走,虽然细小,却是真的。

第四年,他盖了一间木屋。

就在洞口旁边,不大,但能遮风挡雨。他在屋里搭了一张床榻,又用石头垒了一个火塘。入夜后点燃柴火,火光跳跃着,映在墙上,倒也不算寂寞。

第五年,云尊来了。

那少年已经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沉稳。他站在木屋门口,看着白观砚,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还活着。”

白观砚请他在火塘边坐下,给他倒了一碗山泉水。

云尊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没喝。

“我以为你会死。”他说,“北境那地方,活着回来的没几个。”

白观砚没有说话。

云尊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呢?”

“在北境。”

云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白观砚望着火塘里跳跃的火光,声音很轻:“等他。”

云尊没有再问。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临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门口。

“山下的米和盐。”他说,“我顺路带的。”

白观砚看着那个布袋,又抬起头,看向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云尊。”

那少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多谢。”

云尊摆了摆手,继续向山下走去。

第十年。

那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睁开眼,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团小小的光。

那是他这十年修来的。

他用那道光,照亮了木屋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十年,他已经能辟谷了。

不再需要下山换粮,不再需要为一日三餐奔波。他把更多的时间用来修炼,用来打坐,用来望着北方发呆。

偶尔,他会想起一些往事。

想起锦水城那棵老槐树,想起第一次见到孤槐时,那人倒挂在树上,吊儿郎当地问他“怎么感谢我”。

想起那些被他调戏得面红耳赤的日子,想起那人嘴上骂着“滚”,却从来不真动手。

想起崖底那个吻,那口渡给他的生气,和最后那声“好”。

他闭上眼,任由那些回忆在心头流淌。

然后睁开眼,继续修炼。

第三十年,他去看了一次北境。

那一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虽然已有金丹修为,可北境的暴风雪、冰裂缝、雪崩,依旧让他几次险死还生。

可他还是走到了。

那口冰棺还在,依旧在那座冰崖上,被玄诺用术法护着。孤槐躺在里面,面色苍白,眉眼安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白观砚跪在冰棺前,伸出手,隔着那层透明的冰,轻轻抚过他的脸。

很凉。

可那眉眼,还是那么好看。

“我来看你了。”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跪着,看了很久。

久到天色渐暗,久到风雪再起。

他才站起身,转身,向山下走去。

第四十年。

白观砚盘腿坐在木屋前,望着北方那片永远也望不到的天空。

他面容依旧是青年模样。修士的寿元比凡人长得多,他还有很多时间。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那枚青玉司南佩。

那是当年孤槐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玉佩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那是孤槐的,是他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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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照风雪赴春山
连载中伶浮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