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仙魔大战(二)

仙门大营的争吵,并未如表面那般平息。

当夜,君惟回到自己帐中,面上温雅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他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身影掀帘而入。

是凌天济。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在君惟对面坐下,一言不发。

“来替你那好师弟求情?”君惟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凌天济摇了摇头。

君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你来做什么?”

凌天济抬起眼,那双总是低垂的眸子里,此刻竟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他没有回答君惟的问题,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军报,推到他面前。

君惟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那是今日战损的详细记录——三千人冲锋,折损过半,其中七成死于魔界结界的反击,三成死于撤退时的混乱。

而左右两翼策应的部队,战损加起来不到三百。

“你想说什么?”君惟放下军报,目光锐利。

凌天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今日的败,不是我们的错。”

君惟挑眉。

凌天济继续道:“魔界的结界,比我们预想的强太多。正面强攻,死伤惨重是必然。可若是不攻,拖下去,对我们更不利。”

他顿了顿,“后方那些不愿参战的宗门,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君惟沉默。

他知道凌天济说的是实话。

这几日,那些被强征来的各派弟子,怨气越来越重。

有人消极怠工,有人暗中串联,还有人干脆趁着夜色开溜——虽然被抓回来几个,但逃走的更多。落隐门可以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所以你的意思是?”

凌天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我的意思是——仗要打,但不能这么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魔界的结界,总有薄弱处。派人去找,找到了,一击破之。找不到,就围而不攻,切断他们的补给,逼他们出来打。正面硬拼……我们耗不起。”

君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凌天济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君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凌天济,你比你那师弟,聪明多了。”

凌天济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起身,掀帘离去。

帐外,夜色深沉。

他站在那里,望着魔界方向那片幽暗的天光,沉默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池忆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

“如何?”池忆年问。

凌天济摇了摇头:“他信了。”

池忆年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病态的愉悦:“信了就好。让他慢慢找,慢慢围……耗到后方那些人彻底造反,耗到云尊亲自出手。”

凌天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片幽暗的天光。

他知道,池忆年说的是对的。

可他也知道,他们每一步都在走钢丝。君惟不是蠢人,今日信了,明日未必还信。

云尊更不是蠢人,他只是在等——等他们自乱阵脚,等他们互相猜忌,等他们露出破绽。

然后,一网打尽。

“走吧。”他低声道,“该回去‘商议军务’了。”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魔界,烬余殿。

孤槐站在沙盘前,盯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眉头紧蹙。

蓝珠立在他身侧,将今日的战报一一禀报:“……仙门折损约一千二百人,其中七成死于结界反击,三成死于撤退时的踩踏和自相残杀。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六十二人。”

孤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一处标注着“仙门大营”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君上,”蓝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今日的战果,有些过于顺利了。”

孤槐抬起头看她。

蓝珠继续道:“仙门虽然内讧,但君惟不是蠢人。他明知凌天济和池忆年有问题,却还是让他们领兵。今日的惨败,他完全可以推给两人,但……”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太顺了。

顺得让人心里不安。

孤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冽,带着几分了然:

“你说得对。”

他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结界外那片隐约可见的仙门大营。

“君惟不是蠢人。他让凌天济和池忆年继续领兵,不是因为他信他们,而是因为他要让他们犯错——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蓝珠微微蹙眉:“可这样,仙门的损失……”

“他不在乎。”孤槐打断她,“死的是各派的弟子,又不是落隐门的嫡系。死得越多,那些宗门越恨凌天济和池忆年。等恨到一定程度,他再出来‘主持公道’,把两人推出去当替罪羊。”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那时候,他就是唯一的赢家。”

蓝珠沉默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这一层。

“那我们……”她试探着问。

孤槐转过身,走回沙盘前,手指轻轻点在仙门大营的位置上:

“他想当赢家,我们就帮他当。”

蓝珠一愣。

孤槐继续道:“明日,加大反击力度。专打落隐门嫡系的部队,对凌天济和池忆年统领的杂牌军,放一放。”

蓝珠眼睛一亮:“君上是想……”

“让他们继续内讧。”孤槐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君惟想让凌天济和池忆年当替罪羊,我们就帮他把罪证坐实。等那些杂牌军伤亡惨重,他再想推卸责任,就没那么容易了。”

蓝珠领命而去。

殿内重归安静。

白观砚从屏风后走出,走到孤槐身侧。

“你这招,够狠。”他轻声道。

孤槐转头看他:“怎么?觉得本君太狠?”

白观砚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不。我只觉得,君惟遇到你,是他倒霉。”

孤槐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闷声道:“……少拍马屁。”

翌日,天光未亮,战鼓再起。

这一次,仙门的攻势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小队试探,也不再是鲁莽的正面强攻。

三千仙门弟子分成十队,每队三百人,从不同方向同时向结界发起攻击。

攻势此起彼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魔界的守军疲于奔命。

高台上,孤槐盯着那十队如同蚁群般分散开来的仙门弟子,眉头微微蹙起。

“君惟换打法了。”他低声道。

蓝珠立在他身侧,面色凝重:“这样下去,结界压力太大。我们的人手不够同时应对十个方向。”

孤槐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侧翼一处:“那里。”

蓝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仙门攻势最弱的一处,只有不到两百人,攻击节奏也明显比其他方向慢半拍。

“那是凌天济的人?”孤槐问。

蓝珠仔细辨认片刻,点头:“是。那队人马是昨日从右翼撤下来的残部,伤亡最重,士气也最低。”

孤槐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传令下去,其他方向只守不攻,集中三千精锐,从那处给我狠狠打出去。”

蓝珠一愣:“君上,那是凌天济的人,我们不是说好了放……”

“放也要讲时机。”孤槐打断她,“现在君惟摆明了要用十面围攻逼我们分散兵力。若我们只守不攻,正中他下怀。必须打出去一路,破了他的局。”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至于打的是谁——凌天济的人最弱,不打他们打谁?”

蓝珠心领神会,转身传令。

一炷香后,魔界结界侧翼忽然洞开,三千精锐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般汹涌而出,直扑那处攻势最弱的仙门阵地!

那两百残部正在机械地攻击结界,猝不及防之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四起,血肉横飞,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半数人倒在了魔界骑兵的铁蹄之下!

其他九个方向的仙门弟子见状,攻势顿时一滞——他们不知道这是魔界的战术,还是自己的侧翼真的出了漏洞,要不要去救援,去了又会不会中了埋伏?

就在这犹豫之间,那三千魔界骑兵已经横扫了那处阵地,又如同潮水般退回结界之内,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

仙门大营。

君惟盯着战报,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

三百人出击,折损过半。而其他九个方向的攻击,除了消耗了一些魔界的守军,几乎没有任何战果。

“凌天济呢?”他问。

“在帐外候着。”

“让他进来。”

凌天济掀帘而入,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他在君惟面前站定,垂下眼,一言不发。

君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帐内的气氛几乎凝固。

“你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折了多少?”

“一百三十七人。”凌天济答。

君惟点了点头:“其他九路,加起来折了不到五十。”

凌天济没有说话。

君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与他只有一步之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凌天济的肩,那动作看似温和,却让凌天济的脊背微微一僵。

“凌师弟,”君惟轻声道,“我知道你和池师弟心里有想法。叶师姐的事,你们怪我。可那是仙尊的吩咐,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如今大战在即,我们若不团结,只会让魔界捡了便宜。今日的事,我不追究。但往后……”

他没有说完,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回案后。

凌天济垂着眼,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去。

走出大帐的那一刻,他抬起头,望向魔界的方向。

那幽暗的天光下,隐约可见高台上那一道黑色的身影。

他知道,孤槐今天打他这一下,是故意的。

故意让君惟看他笑话,故意让仙门其他人觉得他无能,故意让君惟更有理由怀疑他。

可他不在乎。

魔界,烬余殿。

夜幕降临,今日的战报已经汇总完毕。

蓝珠立在案前,一字一句地禀报:“仙门今日折损约四百人,其中近三百是凌天济统领的右翼残部。我军阵亡八十三人,重伤四十一人。”

孤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观砚从一旁走过来,将一盏温茶放在他手边:“今日这一仗,打得漂亮。可君惟不会一直这么被动。”

孤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沙盘上:“我知道。他今日吃了亏,明日必有后招。”

他顿了顿,忽然问:“凌天济那边,有消息吗?”

蓝珠摇了摇头:“没有。他今日被君惟叫去训话,出来后就回了自己的营帐,一直没有动静。”

孤槐沉默片刻,冷笑一声:“没动静就对了。有动静,反倒容易露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结界外那隐约可见的仙门大营。

“传令下去,”他开口,“明日,继续盯死君惟的嫡系部队。凌天济那边,放一放。让他喘口气。”

蓝珠领命而去。

白观砚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你这是在帮凌天济?”

孤槐摇了摇头:“不是帮他。是让他活着,继续给君惟添堵。”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等他把君惟堵得够呛,自然就会来找我们。”

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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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照风雪赴春山
连载中伶浮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