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好久不见。”柏里微微一笑,“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宋,宋观岚。”

宋观岚给他指了指自己桌上的名册,毕竟自己那手鸡爪一样的字,实在有点拿不出手。

“山间雾气是为岚,宋将军常年驻守北漠,想必也是极想念都城的山水。”

宋观岚不知道父母为自己取名的用意,起先有些一头雾水。

但她忽然反应过来柏里的后半段话。

“你怎么——”

柏里微微笑了笑:“陛下下令,特许护国大将军与崔修撰二女入国子学,这在宫里是传开的事。”

“呵呵,是吗。”宋观岚有些欲哭无泪。

本来没想到自己扮猪吃老虎的。

而后进来的学生依次落座,只是在一个少年进来时,宋观岚听见学堂里又纷纷冒出声音:“九殿下。”

又是一位殿下?

宋观岚顿时被勾起了兴趣,但不等她抬头看,一旁的柏里已经开口。

“宋姑娘,你的帕子掉了。”

“嗯?”宋观岚立马低头看地上,玲琅已经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然后飞快收进书箱。

“谢谢啊。”宋观岚乐呵呵地向柏里道完谢,再回头,那位九殿下早就坐下了,哪还看得见人。

“啪嗒——”夫子此时走了进来,他身后的书童将厚厚的书本放在桌上。

夫子巡视了一圈,门外撞钟声敲响,开始正式上课。

与府学差不多的教学内容,不同的是夫子讲得更全面更扩展。

宋观岚也听得更头疼。

她扭头往两边看了看,不管是崔嘉宜还是柏里,都听得聚精会神。

玲琅在一旁看见宋观岚走神,不禁悄悄提醒她:“小姐。”

宋观岚唉声叹气地收回目光,看着字都认不全的课本,愁的眉毛都快掉下来了。

不多时,夫子提了一个问题,让大家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写下来,下课时交给他。

身旁的人都纷纷拿起了笔,玲琅也开始磨墨。

宋观岚捏着笔杆,苦思冥想怎么也下不去笔。

更糟糕的是,夫子在台上待的无聊,竟然走下来转悠,让宋观岚想装都装不了。

最坏的是,夫子还是走到了她的桌边。

宋观岚几乎能从夫子骤然停下的脚步中听见他变重的呼吸声。

对于这种时刻的害怕,即使穿越了千年,依旧能让宋观岚吓得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夫子忽然伸手抽出被宋观岚挡住的纸,上面画的杂乱线条,墨都还没干,拿起来后直往下淌。

宋观岚第一天进国子学,夫子总不好第一天就打击她,皱着眉头盯着这张画桃符般的纸看了半天,挤出一句:“力透纸背,有宋将军的魄力。”

宋观岚听见有人偷笑的声音。

崔嘉宜也捂住了嘴,柏里无奈叹了口气,伸出手挡在脸侧。

那头连太子都投来目光。

宋观岚顿时羞得一脸通红,夫子把纸还回来后,她立马压在胳膊下,低着头不说话了。

第一天过得实在不顺畅,崔嘉宜已是收获满满,宋观岚还找不到书翻哪页。

下学时,学堂里众人走得七七八八了,崔嘉宜刚准备和宋观岚结伴回家,就看见她兴致不高的样子。

“怎么了宋姑娘,还在想今天的事吗?”崔嘉宜干脆坐到她对面。

宋观岚撅了撅嘴,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趴在桌上。

“宋姑娘,你看,你自小跟着温夫人射箭骑马,此等飒爽英姿,是京城多少儿郎都羡慕不来的。”

崔嘉宜安慰道。

“宋姑娘,崔姑娘,天色不早,怎么没走?”

旁边的柏里注意到这边,刚走过来,也发现了宋观岚的不对劲。

另一边的堂溪朗也投来目光。

宋观岚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闹到大家都知道,便坐直起来,强颜欢笑道:“没什么,走吧嘉宜。”

她理了理衣服,起身就走。

玲琅在后面赶紧带着书箱跟上。

柏里想要说什么,可刚开口,宋观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堂溪朗看着愣怔的柏里,先是冷笑一声,然后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柏里,不回去?”

那副冰冷高傲的姿态与当初在芙蓉楼落下最后一笔的少年郎,完全是两副模样。

柏里垂下目光:“马上回去了,太子殿下。”

堂溪朗冷哼一声,转头走了。

学堂里只剩下自己一人后,柏里才慢慢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他不像其他人,能让自己的侍从以伴读的身份进学堂,学堂到院子那段长长的小巷,每每只能自己一个人走过。

今天或许也不例外。

柏里走出学堂,经过转角来到小巷时,一眼看见了巷子里时不时踢墙根的宋观岚。

玲琅在后面亦步亦趋地劝着:“小姐,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可宋观岚还沉浸在失败的情绪中,闷头只管朝着宫墙发泄。

“宋姑娘。”柏里走上前。

玲琅看见来人,吓得连连后退,一声“柏公子”,想提醒宋观岚。

宋观岚回头见是柏里,勉强笑了笑,兴致不高。

“宋姑娘不高兴,可以和我讲讲。”柏里柔声细语地开口。

宋观岚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像是诡异的自尊心作祟。

柏里也没有追问,而是离宋观岚隔着手臂的距离,静静地陪她走着。

玲琅在身后,起先还担心地左看右看,生怕有别人看见。

但她发现这条巷子实在太偏僻,根本不会有人过来后,也放松了警惕。

“这是夫子经常讲的典籍。”快走到巷子尽头时,柏里忽然拿出一本册子。

“我刚进学堂的时候记了一些,宋姑娘有时间,可以多看看这些书,也会更容易理解夫子说的动作。”

柏里翻开一页,上面列着一些书名,后面还添了几段备注。

宋观岚接过来后随手翻了翻,果然看到几本今天上课时夫子提到的书名,不过说的太快,书名就跟流水一样在宋观岚脑子里过了一遍。

柏里见宋观岚兴致勃勃的样子,笑着开口:“宋姑娘若觉得有用,尽管拿去便是。”

“真的?”宋观岚有些受宠若惊,抬头时眼睛闪闪发亮。

柏里不经意移开目光,喉咙攒动发出“嗯”的一声。

“太好了,谢谢你。”宋观岚高兴地差点就要高举双手。

幸好玲琅在后面拉了拉她,宋观岚才连忙放下手臂,向柏里行礼:“多谢柏公子。”

柏里刚要开口说话,后面来人的声音先打断了他。

“公子,该回去了。”

柏里的笑僵在了脸上。

宋观岚看向走过来的男人,好奇问道:“这位是?”

“我的侍从,乌达。”柏里简短地解释。

乌达穿着明显不同于中原的服饰,向宋观岚行礼时,束紧的袖口腰间,配饰碰撞叮当作响:“见过宋姑娘。”

宋观岚礼貌地朝他笑了笑:“你好。”

乌达过来后,柏里的笑容淡了些。但在看向宋观岚时,还是扬起了嘴角:“宋姑娘,我先走了。”

宋观岚点点头,向他挥手:“明天见,柏公子。”

柏里转身后,乌达向宋观岚行礼道别后,更是一眼都没看宋观岚,转头就走了。

宋观岚忍不住皱了皱眉,她觉得有些奇怪,感觉乌达隐隐约约对自己有意见似的。

但总的来说,手里有了这本册子,还是值得开心的。

宋观岚心满意足地出发回府,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宋观岚叽叽喳喳地聊起今天在国子学的见闻。

“那个夫子,瞪人的时候老吓人了。”宋观岚讲到兴头上,筷子一放,站到桌边开始表演起来,“他还每次都要下来绕着圈地走动,我头都不敢转一下。”

宋极被逗得哈哈大笑,温露则把宋观岚拉回桌上:“行行行,先把饭吃了。”

宋观岚飞快扒拉两口饭菜,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爹,娘,九殿下是谁啊?”

宋极与温露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看向宋观岚。

“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温露给宋观岚盛了一碗汤,“尝尝汤。”

“我以为皇子们应该都会坐在一起,但是今天我只看见了太子。”

宋观岚的话让正给她夹菜的宋极手一顿。

“不可擅议皇子。”宋极放下筷子,少见的表情严肃。

宋观岚还含着满嘴肉,见宋极这样认真,一下愣住连咀嚼都忘了。

温露见状,便安慰道:“将军府为陛下为朝廷效力,议论皇子总会落人话柄,吃完饭,就去温书吧。”

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下就把宋观岚唬住了。

吃完饭,她就赶紧回房间看书。

不过手刚碰到柏里送的那本册子时,宋观岚忽然想起。

皇权纷争自古血雨腥风,那柏里在宫里,又当如何自处呢?

第二天睡醒来,宋观岚推开门,先被屋外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昨晚下了点小雪,院子里小厮们正扫雪,侍女们在廊下进进出出地添炭。

玲琅过来给宋观岚披上斗篷:“雪地难行,小姐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大街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扫,车轮压上去起伏不平。

宋观岚坐在车上,被颠得又想睡了。

幸亏宫道干干净净,下车后被冷风吹了几下,宋观岚顿时清醒了。

“崔府离得远,崔姑娘或许还要等一会儿才到。”

玲琅见宋观岚时不时回头望,便给她紧了紧领口,解释道。

“小姐还是先进学堂吧。”

去学堂路上的回廊两边加了皮帘,帘子外燃烧的火炉传进来热气,回廊里暖和得不像冬天。

宋观岚心想,宫里连走廊都能弄得这么暖和,皇子公主聚集的学堂不得跟夏天一样。

想到这她就不禁加快了脚步,她一贯怕冷,此刻也顾不上学堂里有恼人的课业了。

但没想到刚走出回廊,掀开帘子,差点撞上对面的人。

“嘶——”宋观岚吓得往后猛退一下。

她刚要抬头,先听见身后玲琅惶恐的声音:“拜见九殿下。”

什么九殿下?

宋观岚还在发懵,一抬头,先看见面前这人轮廓分明的下颌。

昨晚爹娘的话犹在耳侧,宋观岚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先后退数步行礼:“拜见九殿下。”

堂溪衡冷冷看着面前低头乖顺的姑娘。

宋观岚听见他嗤笑一声。

什么意思?

宋观岚低着头,看不见堂溪衡的表情,心里不禁疑惑。

“宋小姐倒是守宫里规矩。”

堂溪衡迈步离开前,落下这么一句。

宋观岚的表情顿时就变了,她与这人第一次见面,又没哪里惹到他,平白无故凭什么受这阴阳怪气。

或许是回廊里的温度一时熏热了宋观岚的头脑,时刻铭记在心的礼仪瞬间被抛掷脑后。

“我若是有哪里得罪了九殿下,还请殿下明示,大可不必如此讽刺。”

宋观岚站直身板,回头对着那个高挑身影冷冷开口。

玲琅拉都拉不住,一听这话,瞬间汗流满背。

“九殿下,我家小姐——”

玲琅刚要解释,堂溪衡已经开了口。

“宋小姐不曾得罪我。”堂溪衡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来,“我说的话,宋小姐怎么觉得是讽刺?”

“你最好是——”宋观岚的话在看见堂溪衡的长相后顿了顿,“入宫礼仪我自会学习,不劳烦日理万机的九殿下担心。”

“小姐!”玲琅这下是腿都软了,也顾不得礼仪尊卑,马上拉了拉宋观岚的衣角。

宋观岚也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此刻有些心虚忐忑起来。

堂溪衡勾起嘴角笑了笑:“宋姑娘冰雪聪明,自然不需要旁人掺手,入冬天冷,学堂后的巷道没有炉子,宋姑娘还是少去为好。”

“你——”宋观岚忽然瞳孔一颤,面前这人神明爽俊的脸突然不再那么摄人心魄,反而覆上一层黑纱,让人琢磨不透漆黑眼眸中的意思。

玲琅见堂溪衡带着伴读早已走远,宋观岚还愣在原地,不禁唤她:“小姐,该去学堂了。”

宋观岚感觉手脚有些冰凉。

她回头看向玲琅,愣愣地说了一句:“他是不是昨天看见我和柏里了?”

“小姐。”玲琅握住宋观岚的手,压低声音道,“既然九殿下没明说,就不要乱猜测了。”

“走吧,先去学堂。”玲琅给宋观岚理了理斗篷,再出回廊,两人就恢复了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学堂里果然温暖如春,火炉绕着房屋放了一圈,室内暖气让屋顶积雪融化成水落下来。

刚进门,铺面而来的热气让宋观岚一路走一路脱斗篷。

“柏公子。”宋观岚气都没喘匀,先把柏里给的册子拿出来还给他,“我昨天抄录了一份,原本还给你,谢谢你啊。”

柏里接过来时有些迟疑:“我既已送给你了,你怎么会想要再抄一份呢?”

宋观岚呵呵笑了两声。

她当然不可能说出来,是因为昨天爹娘的态度让自己有些后怕,更不敢把柏里的东西留在自己手里了。

“这是你辛苦整理的,坐享其成我实在心里不安心,所以原本还是还给你吧。”

宋观岚如此解释,不等柏里开口,她余光瞥见门口崔嘉宜进来,便一回头高兴地朝她挥手:“来了!”

崔嘉宜落座后才解开斗篷,她向宋观岚解释:“昨晚下雪,来得迟了些。”

宋观岚豪爽地一挥手:“今天我回去就跟我爹娘说,让你以后住我家,省得每天读书还要早起。”

崔嘉宜笑盈盈地看着宋观岚手舞足蹈,目光与后面同样注意着宋观岚的柏里对上,她便礼貌点点头,算和柏里打了招呼。

此时书童搬着书走了进来,也意味着快要上课了。

宋观岚也开始收拾课本等夫子,周围窸窸窣窣的声响里,宋观岚却敏锐地听见崔嘉宜那边的动静。

堂溪朗从鎏金的书箱中拿出一块由黄布包着的紫檀木匣,然后拿着转向崔嘉宜。

“崔姑娘,昨日看你的墨磨好后容易凝固,这支墨细腻光亮,再适合崔姑娘不过。”

堂溪朗说着,已经将匣子打开,将里面那只精致还带着香味的墨条展示出来。

即使是对墨宝一窍不通的宋观岚,只是瞥见一眼,都知道这是支墨中珍品。

“啧啧啧。”宋观岚不禁称叹,转头看向玲琅,调侃道,“不愧是太子,随手一送就这么阔绰。”

玲琅朝她比了个“嘘”的动作,宋观岚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多谢太子殿下,只是我用惯了手里的墨,这支墨还是太子殿下自己用吧。”崔嘉宜委婉道。

宋观岚感慨地点点头,还得是崔嘉宜,要是自己早就硬拿了。

但堂溪朗又开了口:“我只是觉得崔姑娘一手好字,应当配好墨。”

“怪我唐突。”堂溪朗低头苦笑一声。

宋观岚一听太子这茶里茶气的语气,顿时心里暗叫不对。

崔嘉宜果然吃这套,她连连摆手:“不不不……多谢太子殿下好意。”

盒子被崔嘉宜接过去时,宋观岚不出所料地看见了堂溪朗浮现出来的笑意。

宋观岚甚至不敢呼吸了,她僵硬着脖子,慢慢转过头看向玲琅,然后发现她也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宋观岚知道玲琅心里和自己所想一样。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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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照彩云归
连载中明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