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太子妃病逝的消息像那场雪一样,一时间在宫里轰轰烈烈,但又马上平静了下去。

太阳依然每天东升西落,东宫依然人影繁忙,好像太子妃、和太子妃的事从未发生过。

崔家二老抵达徽州后,给宋观岚寄来一封信。

信件送到宋观岚手上,已经是十日之后的事了。

彼时离年关仅有两三天时间,但因为种种事由,皇宫并不热闹,将军府也是。

玲琅一路小跑穿过在走廊上挂灯笼的侍从们,气喘吁吁地把信件交到宋观岚手上。

“别急,慢点。”

宋观岚放下手中的册子,稳稳当当接过信件后,甚至还开口让玲琅缓缓。

信上写着,他们到老家后一切都好,崔嘉宜的牌位上了宗祠,每天都有人照看着,让宋观岚放心。

宋观岚看完信,慢慢笑了一下,然后将信纸叠好,放进木盒中。

“对了,小姐,我听说宫里这几天不太安宁。”

玲琅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宋观岚练字的手不停,意思让玲琅继续说下去。

“听说最近朝堂上几位大臣被发现出入东宫,陛下也知道这个消息了。”

皇子麾下招贤纳士是常有的事,不过吸纳幕僚这件事被摆出来,就不是一般的事了。

宋观岚面色不改:“陛下有说什么吗?”

玲琅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封的死,我也是去邮亭听见有人议论才知道这件事。”

又是邮亭。

宋观岚练字的手顿了顿,然后放下了笔。

“我知道了,这件事先别往外传。”

宋观岚嘱咐道。

玲琅看着她镇定自若的模样,张张嘴想说什么。

但与抬头看过来的宋观岚对视上之后,她又马上打住,笑了笑转身关门离开。

东宫里,风雨欲来。

临近年关的日子,整个宫殿却死气沉沉,洒扫的宫人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书房内,堂溪朗坐在书桌边,翻看完折子后,一手握拳在桌上锤出闷响。

堂下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跪了下来。

“你们慌什么,一个个的都往这里跑。”

堂溪朗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一眼下面头也不敢抬的人。

本来就是如履薄冰时候,这些人还一窝蜂地往东宫里钻,生怕这事闹得不够大。

堂溪朗将折子拍在桌上,皱着眉焦躁地捂住太阳穴。

有个大臣悄悄抬起头,壮着胆子开口:“殿下,这段时间大家多多少少开始发病,臣等实在,实在是——”

大臣对上堂溪朗投来的目光,又战战兢兢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堂溪朗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下。

幕僚间的病确实起的古怪。

一开始只是有人头晕、腹泻,慢慢的更多的人开始有这反应。

虽然不至于病重,但实在太折磨人。

也正是因为他们集中在一起因病请假,又有人发现其中几人曾与他有过交往。

这才顺水推舟,被人摸出他名下的幕僚名册。

“本宫自会派太医过去诊治,没什么事你们就回去吧,路上别被人发现了。”

堂溪朗疲惫地发下逐客令。

跪下的人赶紧起身弯腰离开了,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堂溪朗有些头疼地扶额。

“嘉宜,你——”

后面那半句“为我揉揉头吧”堪堪卡在嘴边。

堂溪朗愣愣地看着眼前空荡的房间,然后沉沉地垂下脑袋,双手抱住了头。

昭永十八年的除夕,在都城一片喧闹和皇宫的平静中过去。

皇帝取消了年宴,宫里人一少,烟花也放得没那么热闹。

宋观崖远在西北,萧淳熙不便走动,将军府一如从前三个人吃年夜饭,但总没有去年热闹,饭也吃的没滋味起来。

迟来的雪下不完似的,从大寒一直下到元宵。

天阴沉久了,人也变得消极下来,每个人心里头都有顶乌云遮着,总觉得开心不起来。

西北柏将军却喜报频传。

又是牛羊肉产量大增,又是赋税满额交上……

连连喜讯让皇帝总算在早朝上有了些许笑脸。

与喜讯一起来的,是柏将军一封请求与独子同享天伦之乐的折子。

皇帝也没有推托,很快就应下了他的请求。

宋观岚知道这个消息时,日子快到了清明。

大雪化成细雨洒满了整座都城,宋观岚听着屋外雨打枝叶的声音,愣了会神:“柏里同意了吗?”

玲琅告诉她:“应该是同意了,听说已经在组车队去西北了。”

“哦……”

宋观岚低下头,看着桌上墨还没干的字帖,忽然不记得自己要准备干什么了。

柏里离京前,派人给宋观岚递了信。

宋观岚还觉得讶异,来者是宫里的侍从,不是他的亲侍乌达。

信上说,后天他从朱雀大街出城。

宋观岚无意识地慢慢捏皱信纸。

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曾经崔府二老离京的那天。

玲琅见宋观岚迟迟没有动作,以为她生气了,便安慰道:“小姐,此事既然是柏将军和陛下的意思,柏公子也反抗不了,或许他也是刚知道,就马上要出发了。”

宋观岚眨了眨眼,回神一样低头看着信纸一笑,然后朝玲琅i道:“你以前可从不给柏里说好话。”

玲琅有些意想不到地瞪大了眼睛,她低头想了想,还是回答她:“我想让小姐稍微宽心一点,小姐最近都不怎么笑了。”

“有吗?”这下轮到宋观岚讶异了,她后知后觉摸了摸脸颊,然后笑了一声,“可能吧。”

她转身回到屋内,也不说去,也不说不去,而是把信纸放到灯笼里点燃,然后静静看着它变成灰烬。

清明前后,雨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朱雀大街上行人不多,三辆马车组成的车队稍有显眼。

柏里撑着伞穿着一身束装,没有披斗篷,任凭仍带有寒意的春风吹起他的衣角。

“王子,该出发了。”

乌达顶着小雨,收拾完东西后走了过来。

“再等等。”

柏里定定望向前方,眉宇间稍有紧张。

为首的骏马不耐烦地踢踏几下,哼哼发出气声,乌达赶紧过去看看。

他刚走,长街尽头,就出现了一个打着油纸伞的身影。

柏里微微皱起的眉心终于散开一点,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然后大步向前迈去。

宋观岚提着裙子,但低头一看,衣角还是被噼里啪啦的雨打湿。

余光里出现了一双皮靴,再抬头,柏里表情复杂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西北路远,你一路注意安全。”

宋观岚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开口。

柏里点了点头,他握着伞柄的手松了又紧,想要说些什么。

说自己也是被逼无奈?还是说以后再见?

思来想去,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宋观岚似乎看出他的踌躇,便开口道:“宋观崖也在西北,你在那边也不算孤独,或许有一天我也去了西北,到时候我们再一起聊天喝酒。”

话说到此即点到为止,柏里叹了口气,还是将很多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身后的乌达大声催促他时候不早,宋观岚见状也提醒道:“好了,快上去吧,别淋着凉了。”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乌达已经牵着马将车队带了过来。

柏里上了马车,一掀帘子,看见宋观岚还等在车外。

“以后再见。”宋观岚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柏里却说了一句没来由的话:“对不起。”

他对不起宋观岚。

但宋观岚没有听清他的话,乌达一甩马鞭,马蹄踏着石板踢踢踏踏地往前行进。

那些想说却没说的话,也就随着这场雨,一点一点地冲刷消逝了。

宋观岚一身湿透回府时,把玲琅吓了一跳。

早晨没看见小姐时,她就猜到小姐肯定是去见柏公子了,于是她就安心地在府里等小姐回来。

只是没想到小姐回来的竟然如此狼狈。

“小姐,快换身衣服。”

玲琅赶紧抱来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又去厨房安排洗澡的热水。

等她回来时,却看见宋观岚没有换下那身湿哒哒的衣服,而是像个无事人一样,还坐在窗边敲棋子。

“小姐!”玲琅有些嗔怪地开口,“您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自己。”

玲琅说着,一边把炉子挪到宋观岚身边,想让她暖和一点。

“玲琅,你进府也有十几年了吧。”

宋观岚忽然开口。

“是啊。”玲琅下意识回答她。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如此算了,确实是有十几年了。

“别人家的侍女,这个年纪早就放出府了,辛苦你还一直陪着我。”

宋观岚这几句话听得玲琅表情一愣,立马就跪了下来。

“小姐,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让您不满意了,您只要说,我全部都改,只求小姐不要赶我出去。”

玲琅一边说,一边伏下身子重重行了个礼。

宋观岚赶紧把她扶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玲琅眼眶还有些湿润,后怕似的握紧了宋观岚的手。

宋观岚安慰地回握住她:“我只是觉得,好像我身边的人,都在一个一个地离开。”

玲琅愣了一下,才发觉小姐竟然有如此想法。

宋观岚叹了口气:“我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阻止不了。”

“小姐。”玲琅吸了吸鼻子,劝慰道,“这些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责怪自己,再说了,我会永远陪着小姐的。”

宋观岚被她这句话逗笑,她伸手点了点玲琅的额头:“傻丫头,你以后总要成家,怎么可能把你一辈子锁在这里呢?”

“有小姐和将军夫人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玲琅抱住宋观岚的手臂,头一歪靠着她的胳膊,“我就要陪着你们。”

宋观岚终于发自真心地笑了一回,她搂住玲琅的肩膀,眼神飘向无尽远的地方。

“好,我永远陪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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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照彩云归
连载中明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