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那一瞬间宋观岚好像失去了所有知觉。

面前呼啸划过的风、脚边荡起的雪、脸上溅起的液体……

所有人的惊呼在她耳边忽远忽近,最后与天地一起沉寂下来。

宋观岚还未褪去的笑意蓦地僵在脸上,她停住脚步的下一秒,柏里已经赶到她面前。

他扶着宋观岚的肩膀,将她转向自己。

听说宋观岚进宫的堂溪衡猜到她一定会去找崔嘉宜,于是他知道崔嘉宜的去向后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但他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情况。

堂溪衡原本一脸欣喜地赶来,在看见眼前这一幕后,也变得错愕起来。

柏里看着面前表情空白的宋观岚,轻声呼唤她:“观岚?观岚你看看我。”

宋观岚的目光茫然地挪到他脸上。

“发生什么了?”

她梗着喉咙,挤出这样一句。

柏里低下头,皱着眉压住痛苦的表情。

等再抬起头时,他强忍平静道:“观岚,你听我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

有个孱弱的声音打断了他。

宋观岚感觉到自己身后的裙角被人轻轻拉了拉。

她的瞳孔有一瞬间紧缩。

“对不起。”

崔嘉宜极微弱的声音像风一样转瞬即逝。

这一瞬间,宋观岚的神魄才恍然回笼一样。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脸颊,那里有一处在冰天雪地中显得尤为温热的地方。

手指拿下来,她才看见,指尖上沾着的,是一抹鲜艳刺眼的红。

宋观岚盯着这抹血渍,一瞬间头脑空白耳膜刺痛。

周遭发生的一切她都感受不到了,天旋地转间,她只隐约听见柏里焦急的呼喊声。

“观岚?观岚你醒醒!”

宋观岚忽然眼睛一闭身体一软,直愣愣往下倒。

柏里立马半跪下来抱住她,然后抬头喊玲琅:“去请太医!”

玲琅早已被眼前发生的这些吓得伞都拿不住了,看见宋观岚晕倒,她立马回过神转头就跑去太医院,连掉在地上的伞都来不及拿。

柏里托着宋观岚,一边轻轻摇了摇她。

发现宋观岚一脸苍白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后,柏里咬咬牙,抱着宋观岚起身往宫里走。

他路过堂溪衡时,两人只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错开。

堂溪衡眼睁睁看着柏里带走宋观岚后,他抿抿唇,低声向亲侍吩咐了几句。

亲侍点头,马上转身离开,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就安排好人,把附近二里大小的地方都围了起来,不许闲人出入。

覆满白雪的皇宫,连哭喊声都显得空荡。

太子妃自尽的事,在宫里传开,又在宫里被压下。

崔家夫妇知道消息的时候,李夫人顿时两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崔大人强忍悲痛,待夫人醒来后,两人互相搀扶着进宫,拼死见了皇帝一面,无论如何,也要带崔嘉宜离开。

寂静的书房内,太子双眼无神跪在中央,无声听着崔家二老悲痛欲绝的恳求。

皇帝皱着眉,摩挲茶杯良久,最后还是点下了头。

太子抬眼看向皇帝,又被皇帝警告的眼神打了回来。

大寒,太子妃灵柩由九皇子亲自护送出宫。

遥远的将军府里,宋观岚若有感应般睁开了眼。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

守在床边的玲琅一感受到宋观岚动了,立马高声请大夫进来。

正赶来的宋极与温露听见动静,对视一眼后,也加快了脚步。

大夫给宋观岚诊脉时,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顶,任由大夫施针把脉。

玲琅看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低下头落下泪来。

等大夫收了药箱,温露焦急地询问:“怎么样了,大夫。”

大夫看了一眼宋观岚,回头示意二人出去再说。

屋内有玲琅陪着,温露只好先和宋极出去见大夫。

“宋姑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心绪太过悲恸,心伤则气损,脏腑俱摇,病结在心,针药难医。”

大夫说的委婉,他离开后,温露叹了口气,忍不住眼眶也红了。

“你说……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温露刚开口,就忍不住哽咽起来。

宋极叹了口气,搂住温露安慰她,一边自己抬起头,伸手抹了把脸。

屋内,玲琅看见宋观岚干裂的嘴唇,忙端来一杯温水:“小姐,喝口水润润吧。”

听见玲琅沙哑的声音,宋观岚缓缓转了一下头,然后无神地任玲琅用勺子给自己喂水。

只是这水怎么也喂不进去。

玲琅终于忍不住,茶杯都拿不稳,低头小声抽泣起来。

宋观岚终于动了动眼珠,看见了玲琅熬得发红的眼睛。

也不知道她守了多久。

宋观岚开口时,感觉自己喉咙都被撕扯到渗出锈味:“现在什么时候”

玲琅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小姐,今天是大寒。”

宋观岚又慢慢将目光挪回床顶,静静躺了一会儿后,忽然撑着床要起来。

玲琅赶紧去扶她,一边问:“小姐要去拿什么?我帮小姐拿。”

“我…去一趟宫里。”

宋观岚有些茫然,她想了半天,才开口,“我今天过生日,还没找嘉宜讨礼物呢。”

玲琅闻言鼻子一酸,强忍住哽咽道:“小姐,崔姑娘已经回家了。”

“那我去看她。”

宋观岚缓缓眨了下眼睛,依然执拗地要出发去崔府。

温露知道拦不住,便吩咐多加派人手保护好宋观岚。

马车稳稳当当行驶到崔府,就到了傍晚时分。

崔府外本来就少有人经过,如今柱子上系了白绫,就更少有人路过了。

宋观岚刚下马车,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玲琅眼疾手快,把她扶了起来。

“小姐,你刚醒,腿脚还不活络,不然明天再来吧。”

玲琅劝她。

可宋观岚睁着眼,满脑子全是进崔府的念头。

她稳了稳腿脚,然后定定往前迈出一步。

玲琅便紧跟左右,时刻准备扶她。

进前厅的路不长,转过回廊,宋观岚就看见了那堆鲜花后的黑色棺木。

来往的人不多,崔家二老站在旁边,垂着脑袋时不时顺着亲友们的安慰点头。

堂溪衡一身墨色常服,两颊削瘦,看样子在崔府帮了不少事。

宋观岚再往前迈出一步,几人就察觉到似的抬起头看过来。

“观岚来了。”

李夫人沙哑着嗓子开口,但看见宋观岚直愣愣往中间去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去。

崔嘉宜闭着眼,一如初见时平静从容,即使戴上了面纱,宋观岚的脑海中也依然能描绘出她一颦一笑的样子。

放在旁边的鲜花,花瓣只有一点点发黄的迹象,像是今天新摘来的。

“你喜欢花草。”宋观岚终于开口说话,“以后变成一朵花也好。”

堂溪衡看着宋观岚依依不舍不想收手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崔姑娘的侍女托我告诉你,她有东西想交给你。”

宋观岚回头看他时,堂溪衡眉心一跳。

听说宋观岚在家昏迷两日,仅仅两日,她的面色竟颓丧至此。

“好。”宋观岚点点头,走到旁边的坐垫上坐下,“我再陪陪她。”

所有人都知道宋观岚现在精神不对,最需要做的事是休息。

但没有人劝她,大家都静静地守在前厅。

柏里在一片寂静里到来,然后将带来的一只竹笔轻轻放在花盘前。

还在国子学时,他曾和崔嘉宜因为什么木头制的笔最好写辩论许久。

那时崔嘉宜最不喜欢宫里常用的檀木、玉笔,而是坚持竹制毛笔才最合心意。

后来崔嘉宜入宫,两人交集少了很多,偶然碰见,也只能一方行礼,另一方点头后仓促路过。

曾经在学堂里天真的、玩闹的辩论,似乎也没了意义。

只可惜没有让崔嘉宜亲耳听到自己的想法。

柏里静静看着面前这支自己做的竹笔。

“你说的对,合心意的才是最好的。”

宋观岚双眼失神地盯着前方,就连柏里坐到了她旁边,也丝毫没有动作。

阴沉的天变得更暗一些,不知道过了多久,崔府的平和被来人打破。

“太子殿下到!”

府门外侍从冰冷的通报让宋观岚动了动瞳孔。

下一刻,堂溪朗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现在前厅。

崔府二老看见他,还是先按礼数,向堂溪朗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堂溪朗转过视线,看向他们。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堂溪衡看见他来,本就寡淡的表情变得凌厉,他咬咬牙,最后干脆扭过头不去看他。

柏里看堂溪朗有走过来的趋势,立马起身行礼道:“太子殿下,时候不早,还请殿下回宫吧。”

可堂溪朗眼里只有中间的棺椁,他直接忽视略过柏里,摇摇晃晃地就要走上前。

“堂溪朗。”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宋观岚在这一刻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宋观岚面无表情地侧过脸,余光从眼角射向堂溪朗。

“你不配。”

宋观岚冰冷的语调中,堂溪朗几乎是落荒而逃。

李夫人低头抹了抹眼泪,走过来握住宋观岚的手:“好孩子,你听我说。”

“我们已经向陛下请辞,过几天回老家徽州去,你对嘉宜好,我们都知道,我也知道这个决定对你来说很自私,但是我们没办法,我只想求你最后一件事。”

李夫人吸了吸鼻子,紧了紧握住宋观岚的手:“让我们带女儿安心回家。”

宋观岚看着面前这位曾经精神抖擞,如今鬓边都生了白发的妇女。

她再舍不得也要舍得。

宋观岚站起来,回握住李夫人的手,郑重道:“好,你们放心,只管安心出发。”

李夫人连连点头,眼泪又滴答滴答流了下来,像是了了什么心愿。

堂溪衡低下头深呼吸一口,走过来向崔家二老道:“崔大人,李夫人,你们今天还没吃东西,这里有我看着,你们先休息吧。”

柏里也开口道:“宋姑娘,如果你今晚留在这里,我可以去将军府带个话。”

宋观岚点点头,思来想去,向柏里说了句“多谢”。

柏里提了提唇角,转身出发去将军府。

前厅顿时空荡安静下来,有了堂溪朗的打扰,宋观岚此刻的头脑总算没那么混沌。

她盯着那方黑色棺椁,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堂溪衡:“你说嘉宜的侍女有东西交给我?”

堂溪衡被她突然一问吓了一跳,回过神后忙道:“对,她就在崔姑娘的闺房等你,说是只想让你一个人去,谁也不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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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照彩云归
连载中明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