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旅行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像一瓶被猛烈摇晃后终于打开的汽水,所有被压抑的、滚烫的、躁动不安的气泡,都在一瞬间“噗”地涌出,带着一种近乎眩晕的、不真实的轻松感。

成绩尚未公布,未来悬而未决,但至少这一刻,沉重的书包、无尽的试卷、令人窒息的倒计时,都被暂时抛在了身后。空气里弥漫着阳光、草木、和一种久违的、属于青春本身的自由气息。

桑夏提议,几个玩得好的朋友,在各自奔赴不同未来之前,来一次短途旅行。地点选在了邻省一个尚未被过度开发的江南古镇,据说那里小桥流水,白墙黛瓦,还保留着旧时光的缓慢节奏。

“就当是……毕业旅行前的预热?”柳明锐在群里兴奋地嚷嚷,“也是庆祝我们许大学神和黎大画家终于不用再搞地下情了!”

群里瞬间被各种表情包和起哄刷屏。

许倩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黎晓月”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单独发去一条信息:「想去吗?」

几秒后,回复过来:「嗯!和你一起。」

许倩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

于是,成行。

一行六人——许倩,黎晓月,桑夏,柳明锐,还有同班的陈兮芸和另一个男生赵衡。坐了两个小时高铁,又转了半小时大巴,终于在午后抵达了那座名为“栖塘”的古镇。

古镇比想象中更安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的白墙和深褐色的木门,偶尔有藤蔓从墙头垂落,开着不知名的小花。一条不宽的河水穿镇而过,水色是沉静的碧绿,几座拱桥连接两岸,乌篷船静静停靠在石阶旁。空气里有水汽、青苔和淡淡炊烟的味道,时间在这里,仿佛真的慢了下来。

他们订的是一家临河的家庭客栈,木头结构,推开雕花木窗,就能看到潺潺的河水和对岸的杨柳。分配房间时,桑夏朝许倩和黎晓月眨了眨眼,故意大声说:“哎呀,我们女生单数,要不许倩你跟柳明锐他们挤挤?”

柳明锐立刻怪叫:“别!我可不敢跟学神睡,压力太大!”

许倩没理会他们的调侃,只是平静地拎起自己和黎晓月的背包,看向客栈老板娘:“两间相邻的,安静些的。”

老板娘会意地笑笑,递过来两把系着流苏的旧式黄铜钥匙。

下午,几人沿着古镇的主街随意闲逛。桑夏拉着陈兮芸对各种手工艺品店流连忘返,柳明锐和赵衡则对打靶套圈的游戏摊产生了浓厚兴趣。许倩和黎晓月渐渐落在了后面。

她们并肩走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洒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路边的阿婆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一只花猫蜷在门槛上打盹。远处传来隐约的摇橹声和吴侬软语的交谈。

一切都缓慢,安宁,与之前兵荒马乱的高三生活,像是两个世界。

黎晓月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乡特有湿润的空气,感觉紧绷了很久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她偷偷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许倩。

许倩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下身是浅卡其色的棉麻长裤,衬得身形越发修长挺拔。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掠过小桥、流水、人家,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朦胧的柔和。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许倩转过头,目光与她对上。

“看什么?”她问,声音在安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你。”黎晓月老实回答,眼睛弯了弯,“发现你不刷题、不看书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像画里的人。”

许倩静默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前方一座爬满绿藤的石拱桥,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黎晓月垂在身侧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温热,透过皮肤,一路熨帖到心底。黎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一种甜蜜的、安稳的暖意,缓缓漫开。她也回握住她,指尖在她微凉的掌心,轻轻挠了挠。

许倩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却没有看她,只是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穿过拱桥,是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原木匾额,用朴拙的字体刻着“三生有信”四个字。透过半开的雕花木门,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信纸、信封、钢笔,还有墨锭和砚台。空气里飘散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特有的、清苦的香气。

是一家旧式书局兼文具店,也兼营代寄书信的业务。

黎晓月的脚步停住了。她看着那块匾额,看着里面昏黄灯光下堆积如山的纸张,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要进去看看吗?”许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问道。

“嗯。”黎晓月点头。

两人走进店里。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幽深,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一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深蓝布褂的老爷爷正伏在案前,用毛笔一丝不苟地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她们一眼,和气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

四周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质地的信纸,从普通的宣纸到洒金笺,从素白到印着暗纹。另一边则是各式各样的钢笔、毛笔,玻璃柜里陈列着一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墨锭和印章。

时光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只有墨香和纸页的气息,在安静地流淌。

黎晓月慢慢走过那些木架,指尖拂过不同质地的纸张。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叠颜色极淡、近乎月白的宣纸信笺上。信笺的边缘,用极细的银色丝线,勾勒出缠绕的连理枝纹样,中间留白,只在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的葫芦形押印,里面是篆书的“安”字。

样式简单,却透着一种古朴的雅致和……说不出的熟悉。

她的心,毫无征兆地,轻轻悸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喜欢这个?”许倩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叠信笺上。

“嗯。”黎晓月轻轻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纸张很薄,却很柔韧,触手生温。那银色的连理枝纹,在光线下,幽幽地泛着内敛的光泽。“很特别。”

“要买吗?”许倩问。

黎晓月犹豫了一下。买来做什么呢?现在谁还写信?可是……她看着那纹样,看着那个“安”字,心里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要拥有它。

“想写点什么?”许倩看着她犹豫的表情,又问。

写点什么?黎晓月怔了怔。写给谁?写什么?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她抬起头,看向许倩。许倩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询问。

“许倩,”黎晓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充满墨香的空间里响起,有些轻,却异常清晰,“我们……写一封信吧。”

“写给谁?”

“写给……”黎晓月顿了顿,目光扫过店内那些泛黄的信封,和墙上贴着的、已经有些褪色的、“代寄远方,鸿雁传书”的旧广告,一个近乎天真的念头冒了出来,“写给……以后的我们。比如,十年后的今天。然后,存在这里,或者……寄出去?让十年后的我们,收到这封信。”

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幼稚,有些浪漫得不切实际。在电子通讯如此发达的年代,手写信本身已是奢侈,更遑论这种“时光胶囊”般的约定。

可许倩看着她眼中那抹认真而期待的光芒,没有质疑,也没有觉得可笑。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

黎晓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子。她立刻转身,对柜台后的老爷爷说:“爷爷,我们想买这种信笺,还有信封。还想……在这里写一封信,寄给很久以后的自己,可以吗?”

老爷爷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黎晓月手中的信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和蔼的笑意。

“可以,当然可以。”他慢慢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出两个同样式样的、月白色的信封,又取了两支蘸水钢笔和一瓶蓝黑色的墨水,放到柜台上,“信笺一张五块,信封一块。笔墨免费。写好了,可以存在我们店里的‘时光信箱’,我们保管十年。也可以付邮资,我们十年后的今天,帮你寄到指定的地址。邮资按十年后的标准预付,多退少补。”

真的有这种业务。黎晓月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她付了钱,拿起纸笔,拉着许倩,走到店里靠窗的一张小小的、磨得发亮的原木书桌前坐下。

窗外是小巷一角,能看到对面人家墙头探出的、开得正盛的粉色蔷薇。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两人面对面坐着。黎晓月将信纸仔细铺平,拿起钢笔,蘸了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却忽然有些踌躇。

写什么?

十年后的她们,会是什么样子?会在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吗?

“不知道写什么?”许倩的声音响起。

黎晓月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感觉……有好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许倩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有些茫然的眼睛上。然后,她伸出手,从黎晓月手中,拿过了那支钢笔。

“我写。”她说。

黎晓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许倩低下头,笔尖落在信纸左上角。她的字迹一如既往,清瘦有力,结构端正,带着一种冷静的优美。

“十年后的黎晓月、许倩:”

开头很简单。

然后,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思考。阳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侧脸显得格外专注。

笔尖再次移动,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展信安。”

“不知此时你们身在何处,窗外是何风景。但执笔此刻,我们坐在栖塘古镇一家名为‘三生有信’的旧书店里,窗外有蔷薇,桌上有光,身边是彼此。”

黎晓月屏住呼吸,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字迹在月白的信笺上流淌。许倩的笔迹很稳,不疾不徐,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郑重的工作。

“写下这封信,并无要事相告,亦无宏愿需寄。只是想告诉十年后的你们——”

许倩的笔迹在这里停顿了稍长的时间。墨水在笔尖凝聚,将滴未滴。然后,她继续写道,笔迹似乎比刚才更加用力,也更加清晰:

“此刻,十八岁的夏天,刚刚结束高考。我们在一起。我很爱她,她亦如是。”

黎晓月的心脏,在看见“我很爱她”四个字的瞬间,重重地、温柔地,塌陷下去。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去,一眨不眨地看着许倩继续书写。

“不知十年后,这份爱是否已被生活磨去棱角,是否已沉入日常的静水深流。但请你们记得,在一切尚未开始、未来充满迷雾的十八岁夏天,有人曾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心,写下过这句话。”

“如果你们还在一起,请继续紧握彼此的手,像此刻我们做的一样。如果……” 笔迹在这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墨迹微微晕开,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如果命运开了残忍的玩笑,让你们走散,也请不必遗憾。至少,在最好的年华,我们毫无保留地相爱过,这本身已是神迹。”

“最后,替十八岁的我们,问十年后的你们一句——”

许倩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已经泪流满面却努力微笑的黎晓月。她的目光很深,很静,里面倒映着黎晓月小小的、哭泣的脸,和窗外明亮的阳光。

然后,她低下头,写下最后一行字。这一次,她的笔迹不再平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的颤抖:

“你们,还好吗?是否,依然相爱?”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只有那枚红色的“安”字押印,静静地躺在信纸右下角,像一个沉默的祝福,也像一个永恒的诘问。

许倩放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她将信纸递给黎晓月。

黎晓月接过,手指颤抖。泪水滴在信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正好落在那句“我很爱她”的旁边,像一颗不小心坠落的心。

她仔细地、贪婪地,将每一个字都看进眼里,刻进心里。然后,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许倩,哽咽着,却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光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十年后……我们一定会在一起。而且……”

她拿起许倩放下的笔,在信纸最下面,空白的边缘,用自己有些稚嫩却认真的笔迹,补上了一行小字:

“ps:二十八岁的黎晓月,记得给二十八岁的许倩,再买一副新眼镜。要带金线的。:)”

写完,她放下笔,拿起那张承载了此刻全部真心与期许的信纸,仔细地、按照传统的三折法,将它折好,装入那个月白色的信封。然后,在信封正面,用许倩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下:

“十年后的黎晓月、许倩亲启”

她拿着信封,走到柜台前,对老爷爷说:“爷爷,我们想存在‘时光信箱’,十年后的今天来取。”

老爷爷点点头,接过信封,从一个上了锁的、古旧的樟木箱子里,取出一个同样式样的、稍大一些的硬壳纸套,将信封小心地装进去,然后在纸套外面贴上一张印有日期和编号的标签,写上了“十年后的今天取”,最后,将纸套放回了樟木箱的深处,重新锁好。

“好了。十年后的今天,记得凭这个收据来取。”老爷爷撕下一张手写的、盖着店章的收据,递给黎晓月。

黎晓月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感觉它重逾千斤。这不仅仅是一张收据,这是一个关于十年之约的凭证,是她们在时光长河中,为自己投下的一枚小小的、温柔的锚。

她走回许倩身边,将收据小心地放进贴身钱包的夹层。然后,抬起头,看着许倩。

许倩也正看着她,目光温柔,深处有光在静静流淌。

“许倩。”黎晓月叫她。

“嗯?”

“十年后,我们一定要一起来取。”

“好。”

“如果……如果到时候这家店不在了,老爷爷不在了,我们也要找到这个箱子,打开它。”

“好。”

“拉钩。”

黎晓月伸出小指,孩子气地翘着。

许倩看着那根纤细的、微微颤抖的小指,静默了两秒,然后,也缓缓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地,却坚定地,钩了上去。

指尖相触,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力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黎晓月小声念着儿时的咒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许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手指用力,将她的手指,更紧地钩住,然后,缓缓地,将两人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在那交缠的小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吻落在指节,却烫进了心里。

黎晓月的脸颊瞬间绯红,心跳如擂鼓。她看着许倩近在咫尺的、沉静而温柔的眉眼,看着她眼中那片只属于自己的、深不见底的海,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永恒。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些,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老旧的书桌上,紧紧依偎。

远处隐约传来柳明锐大呼小叫和桑夏笑骂的声音,大概是游戏摊的战果出来了。尘世的烟火气,渐渐漫了进来。

但在这个小小的、充满墨香的旧书店里,时间仿佛被那封月白色的信,和那个落在小指上的吻,悄悄地、温柔地,凝固了一瞬。

凝固在十八岁的夏天,凝固在相爱的那一刻,凝固在对十年后,依然“安”好、依然“相爱”的,最简单也最奢侈的期许里。

这一章写得很慢,很静。我想让她们,也让读者,在经历那么多惊心动魄后,能有一口喘息,能在阳光和墨香里,真切地感受到“相爱”本身的美好与力量。知道未来仍有风雨,但此刻紧握的手,和那封寄往未来的信,就是照亮前路的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旅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曾许
连载中山茶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