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周末。
黎晓月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许久。她换上了那套很少穿的浅绿色连衣裙,衬得肤色白皙,又将长发仔细梳成清爽的侧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脖颈。最后,她拿起那支许倩送的银色钢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无意识地划了几笔,又轻轻别在背包的侧袋里。
镜子里的人,眼神明亮,唇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浅的期待。
因为要见许倩。
这个认知,让她从几天前流言与不公带来的阴霾中,悄悄挣脱出来一点。
她背上背包,和陈兮芸约好在小区门口碰头。陈兮芸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看起来也很开心,两人挽着手,计划着等会儿要逛的店和想吃的甜品。
“晓月,你说那家新开的芝士挞会不会很甜?”陈兮芸问。
“应该不会吧,看评论说甜度刚好。”黎晓月笑着答,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们坐公交车过去,时间正好。”
就在她们准备走向公交站时,陈兮芸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笑容渐渐垮了下来。
“啊?现在吗?老师……可是我今天和朋友约好了……”她声音有些急,又听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小声应道,“……好吧,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陈兮芸哭丧着脸看向黎晓月:“对不起啊晓月,辅导班老师突然说要加一堂冲刺课,让我马上过去……今天去不成了。”
黎晓月愣了一下,随即握住她的手,安慰地摇了摇:“没事的芸芸,学习重要。下次我们再约,一样的。”
“可是我都期待好久了……”陈兮芸还是闷闷不乐。
黎晓月想了想,弯起眼睛,声音放得更软:“别伤心啦。我待会儿去商场,看看有没有那家你一直说想吃的网红泡芙,或者别的什么好吃的,给你带回来,好不好?就当是补偿。”
陈兮芸眼睛亮了亮,终于又笑了起来,用力点头:“好!那说定了哦!你要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信息。”
“嗯,放心吧。你快去上课,别迟到了。”黎晓月朝她挥挥手。
送走陈兮芸,黎晓月独自走向公交站。一个人的路程,那份原本被分享的雀跃稍稍沉淀,变成了一种更内敛的、安静的期待。阳光很好,透过公交车的玻璃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侧袋里那支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
公交车在离商场还有一站路的地方,因为前方临时交通管制,堵住了。司机师傅有些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广播里提示会耽搁一段时间。
黎晓月看了眼手机,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她犹豫了一下,不想让朋友们等,尤其是……不想让许倩等。
她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一条小巷,穿过去能直接绕到商场侧门,比等在这里快。以前似乎听人提过,但没自己走过。
应该……没问题吧?大白天的。
她下了车,凭着模糊的记忆,拐进了那条看起来有些冷清的巷子。
巷子比想象中窄,也更深。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背墙,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阳光只能斜斜地照进来一小部分,大部分地方都笼罩在楼房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有些阴凉。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潮湿的霉味。
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带着一点令人不安的空洞。黎晓月加快了脚步,心里那点抄近道的急切,被一丝隐隐的紧张取代。她握紧了背包带子,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
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一个堆放着破旧家具和废弃纸箱的转角时,旁边忽然晃出来几个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叼着烟,眼神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
“哟,小姑娘,一个人啊?”为首的那个黄毛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目光粘腻地落在黎晓月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粉色的运动装上,“长得挺漂亮嘛,穿这么粉,要去见谁啊?跟哥哥们一起玩玩呗?”
黎晓月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凉了下去。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紧紧抱住胸前的背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让开,我朋友在前面等我。”
“朋友?男朋友啊?”另一个红毛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带着一股呛人的烟臭味,“让他等着呗,先陪我们聊会儿,哥哥们带你去找更好玩的。”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黎晓月的四肢百骸。她脸色发白,手心渗出冷汗,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跑!快跑!
她没有再说话,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拔腿就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惊恐的喘息。她能听见身后传来几声粗野的咒骂和杂乱的脚步声——他们追来了!
“妈的!给老子站住!”
“跑什么跑!又不会吃了你!”
黎晓月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粉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跌跌撞撞,像一只受惊的鹿。巷子似乎没有尽头,两边的墙壁飞快地向后掠去,可那令人作呕的烟味和污言秽语,却像跗骨之蛆,紧紧咬在后面,越来越近。
她快没力气了。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双腿灌了铅般沉重。视线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恐惧而开始模糊、摇晃。
不能停!停下就完了!
她咬紧牙关,榨出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冲出了巷子口——
眼前是一条相对开阔些的街道,但行人寥寥。不远处,横跨在一条浑浊河面上的,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水泥桥。桥上只有零星几个匆匆路过的行人,没人注意到这边角落里的异样。
而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已经近在咫尺!
绝望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黎晓月。她看着那座空荡荡的桥,看着桥下浑浊流淌的河水,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狞笑着逼近的身影……
跑不动了。
真的……跑不动了。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泪水混杂着汗水,模糊了视线。极致的恐惧和疲惫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破碎的呜咽和心脏绝望的哀鸣。
就在她以为自己今天真的要完了的时候——
一个熟悉到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和惊惶,穿过混乱的噪音和模糊的泪光,清晰地、穿透一切地,撞进了她的耳膜:
“晓月——!”
黎晓月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的视野里,努力聚焦。
桥头,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朝着她这个方向,用尽全力狂奔而来。
是许倩。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惨白,甚至带着一种濒死的青灰。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暴怒而缩成了针尖,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惊涛骇浪。她的嘴唇死死地抿着,可整个人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剧烈的幅度颤抖。
她跑得那么快,那么不顾一切,仿佛慢一步,世界就会在她眼前彻底崩塌。
“晓月!!!”又是一声嘶吼,带着泣音,撕心裂肺。
那几个小混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就在这一顿的间隙——
黎晓月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最后一股力气,她朝着那个身影,朝着她唯一的灯塔和救赎,用尽灵魂里所有的渴望和依赖,拼尽全力,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许倩——!”
许倩在她扑过来的瞬间,猛地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凶狠的、要将她揉碎嵌进骨血里的力道,稳稳地、却又颤抖地,将她整个人死死地接住,牢牢地箍进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许倩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桥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可她抱着黎晓月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为一体,再也不要经历刚才那片刻的分离和恐惧。
黎晓月撞进她怀里的瞬间,鼻尖充斥着她身上熟悉的、干净的冷香,此刻却混合着一股冰冷的汗水和某种更深沉的、属于恐惧的气息。她能感觉到许倩胸腔里那疯狂擂动、几乎要跃出的心跳,能感觉到她抱住自己的手臂那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能感觉到她低头将脸埋进自己颈窝时,那滚烫的、汹涌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领和皮肤。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我找到你了……”许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嘶哑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带着泣音,一遍遍地重复,手臂收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吓死我了……晓月……我的晓月……”
黎晓月被她死死抱在怀里,脸埋在她带着泪水和冷汗的颈窝,一直强撑的恐惧、委屈、后怕,在这一刻,在这个熟悉而安全的怀抱里,如同溃堤的洪水,彻底爆发出来。
“哇——!!!”她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死死攥着许倩背后的衣服,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他们……他们追我……我跑不动了……我好怕……许倩……我好怕……”
“不怕了,不怕了,”许倩的声音也在抖,她更紧地抱着她,嘴唇贴着她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鬓角,落下一个个颤抖的、带着咸涩泪水的轻吻,声音低哑地安抚,“我在。我在这里。他们不敢了。警察马上就到。没事了,我的晓月,没事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那几个原本还想上前的小混混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站住!警察!”几声厉喝响起,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巷子口和桥的另一端迅速包抄过来,轻易地将那几个企图逃跑的小混混制伏在地。
周围开始有路人驻足,指指点点。
可许倩和黎晓月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她们只是紧紧地、紧紧地相拥在桥头。一个放声痛哭,一个无声落泪,一个颤抖着诉说恐惧,一个颤抖着给予安抚。夕阳的金红色余晖洒在她们身上,将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粗糙的桥面上。
像两株在暴风雨后,紧紧缠绕、相互支撑、终于寻回彼此的藤蔓。
过了很久,久到黎晓月的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警察也大致了解了情况,过来让她们去做个简单的笔录。
许倩这才微微松开了手臂,但一只手依然紧紧环着黎晓月的腰,支撑着她发软的身体。她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带着无尽怜惜地,拭去黎晓月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冷汗。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色依旧苍白,可看着黎晓月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沉静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深重的心疼和后怕。
“能走吗?”她低声问,声音依旧有些哑。
黎晓月靠在她怀里,点了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一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就是腿有点软。”
“我扶你。”许倩将她揽得更紧,几乎是将她半抱在怀里,支撑着她全部的重量,慢慢地,一步步,朝着警车走去。
自始至终,她的手都牢牢地环着她,目光也未曾从她身上移开片刻。
仿佛一秒钟的疏忽,都会再次失去。
而黎晓月,则将脸轻轻靠在许倩的肩头,闭了闭眼,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稳定而真实的体温和心跳。
虽然经历了极致的恐惧。
但这一次,她没有在冰冷的雨巷里等到绝望。
这一次,她在阳光下,在桥上,等到了那个穿越人群、为她而来的人。
并且,被她稳稳地、紧紧地,接在了怀里。
这就够了。
那个拥抱,接住的不仅是此刻的她,更是前世那个倒在血泊里的新娘。
从此,守护与被守护的界限彻底模糊,她们成为彼此唯一的岸。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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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