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敲定的消息传到采购部，上下稍稍松了一口气。原材料供货合同连夜走流程，对方配合度很高，报价公允，加急物流方案也一并敲定，看起来一切都朝着稳妥的方向推进。
可伊人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放下。
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外省供货商合同，目光反复落在供货方落款处。
天下没有凭空而来的好运。
前几日她多方打探，明明所有人都忌惮伊二伯的势力，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偏偏就在她几乎快要被逼得要考虑大幅抬高成本的时候，这两家外省厂商突然松口，愿意按市价接单，还主动配合加急？
太过巧合，巧合到更像一个精心布下的局。
有可能是二伯设下的陷阱，假意放行，等到原材料运到中途再制造意外，等到项目投入更多成本之后再釜底抽薪，到时候损失会更大。也有可能是别的势力想要借此拿捏她，等着看她欠下一份人情，伺机索要筹码。
伊人不相信突如其来的善意。
“徐特助。”她拿起内线电话。
没过片刻，徐特助推门而入。
“伊总，合同初稿已经传过来，法务正在审核条款。”
伊人抬眸，神色冷静：“合同条款仔细核验，重点盯着违约、物流这两块。另外，安排可靠的人，悄悄去查这两家供货商近期有没有外来资本介入，或者有没有第三方中间人牵线。不要大张旗鼓，不要惊动供货方，暗中溯源。我要弄明白，为什么他们突然愿意接下我们的单子。”
徐特助微微一愣，原本以为危机解除，没想到伊总依旧保持警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然点头。
“明白，我安排信得过的人去跟进，尽量不留痕迹。”
“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伊人叮嘱，“一旦我们追查的消息泄露出去，对方很可能直接终止合作，到时候我们会再度陷入被动。”
“我清楚。”
徐特助领命退下。
办公室再度安静。
伊人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梳理所有可能性。
她脑海里挨个过一遍商圈之内有可能插手这件事的人物，所有和伊氏有利益牵扯的集团负责人，却唯独，下意识跳过了聿战。
不是聿战。
伊人心里笃定这个判断。
一来，他们二人的约定，是私下隐秘的羁绊，对外依旧是平等的合作伙伴。若是聿战出手帮她，以他的性格，要么会直接和她沟通，不会躲在幕后做好事不留名。二来，若是聿战想要帮她，完全可以借着两家集团合作的名义光明正大协调供应链，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通过第三方壳公司操作。
在她的认知里，聿战只是合作伙伴，不会做这种不求回报、悄无声息铺路的举动。
伊人缓缓睁开眼。
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份笃定，恰恰错了。
聿战年长伊人五岁，二十四岁便稳住聿氏，阅人无数。伊人的行事逻辑，他能迅速读懂，不止是商业手段，连她整个人，也看得明白。所以从一开始，聿战就看透了她骨子里的骄傲。他知道伊人会戒备施恩，会将人情视作枷锁，所以刻意选择用第三方掩护，抹去所有属于聿氏的痕迹。
聿氏办公室。
齐安刚刚收到下属传回的消息，走进办公室向聿战汇报。
“聿总，伊总那边已经和外省供货商推进合同，但是伊总起了疑心，安排人手悄悄溯源，想要查出是谁在背后促成这次合作。”
聿战正在翻阅一份地产项目文件，笔尖一顿，抬了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果然。”
他并不意外。
如果伊人轻轻松松就全盘接受这份从天而降的转机，毫无防备，那反而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伊总了。
齐安有点担心：“要不要加固一下链路，防止被伊氏的人查到蛛丝马迹？万一被伊总查到源头是我们……”
聿战淡淡摇头：“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保证她查不到。不用刻意去掩盖什么，只要所有中间环节都做得足够干净，她就算往下深挖，也只会卡在中间壳公司这一环，找不到最终的幕后。”
顿了顿，他轻声补充。
“让她去查也好。她习惯凡事求证，习惯把所有变数掌控在视野之内，强行阻止她探查，反而更容易加重她的疑虑。”
齐安心里暗自感慨。
自家总裁，一边暗中替伊总扫清障碍，一边还如此了解她的行事风格，连她会追查这件事都提前预判到了。这份上心，早就超出普通战略合作方该有的范畴。
“另外，关于伊总早年在伊家的资料，调查组挖到了一部分。”齐安适时提起之前交代的任务，“伊总年少在伊家的日子并不轻松，她是同辈里唯一一个女孩。从小伊总的父母就打算让她走联姻这条路，认定女孩不能接手集团事务，只有联姻的作用。伊总17岁就被送到M国留学，也是一种流放远离集团事务。所以很多事情她都是独自扛下来，很少有人顾及她的感受。”
聿战眸光微沉。
果然。
昨夜她仅仅是被顾及感受，便流露出错愕，原来早有缘由。
“继续查，尽量收集完整，不要去惊动伊家内部的人。再查查，她为什么能顺利回国，并且迅速掌权。这里面一定发生了重要的事。”
“是。”
齐安退出去之后，聿战看向落地窗外。
伊人此刻还在迷雾之中，费力寻找幕后之人，防备着一切可能想要算计她的势力，唯独没有怀疑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