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骚动渐渐归于沉寂。
聿煌精心筹划的致命一击落空。他原本笃定，只要抛出谋害聿珩的指控，根植在聿战心底的伤痛与执念一定会破土而出，只要对方露出半分失态，自己就能顺势坐实流言，拉拢大批中立股东。
可眼下，聿战神色从容，言语有理有据，非但没有落入圈套，反倒把举证的重担完完整整推回到他的身上。
长桌四周，不少股东交头接耳，低声交换看法。
“没有证据就直接扣这么重的帽子，未免太过草率。”
“老周方才回答细节漏洞百出，证词本身就站不住脚。”
细碎的议论传入耳中，聿煌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面上那副温厚长者的面具还在，眼底却翻涌着压抑的愠怒。他不能就此认输，一旦在这里落了下风，这么久布局将付诸东流。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姿态，不继续死咬“聿战杀人”这个没有凭据的说法，调转进攻方向。
“我并非要凭空定罪。”聿煌放缓语调，重新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只是想说，聿战对聿珩一事执念太深。这份执念，会影响他判断集团事务的公正。一个被私人旧怨裹挟的人，如何能够执掌聿氏？”
他巧妙偷换概念，不再谈杀人的事实，转而攻击聿战的心态与资格。不去求证罪与非罪，而是向股东灌输：就算聿战没有动手，心里的执念也不配掌权。
这番话术极为狡猾，避开证据的死胡同，专门去撬动中立股东心里的顾虑。
场内一部分人神色又开始动摇。毕竟聿珩之死是聿战的心结，这件事在座人人心知肚明。
聿战看穿了他的算计。
“私人的伤痛，不等于会徇私误公。”聿战语气平稳，声音清晰传遍整个会议室，“这么多年，我追查聿珩当年的疑点，从头到尾，寻求的只是真相，那是我的弟弟，我追求真相合情合理。我从未借这件事，动用聿氏资源报复任何人，也从未因私人情绪干预集团项目决策。”
他目光扫过几位资历深厚的老董事。
“在座不少前辈，看着我打理业务。这些年集团每一笔重大决议，诸位可以评判，我是否将私怨混入公事。”
几句话，把公私分得清清楚楚。没有激昂的控诉，只用过往实实在在的行事作为做佐证。
几位老董事微微颔首，心中自有掂量。
聿煌见这套说辞依旧难以撼动聿战，知道不能再继续在口舌上纠缠。他手上还有最后一张牌，那便是等待证人老陈登场。只是他并不确定，老陈今天会不会真的现身。
聿煌抬眼看向会议主席。
“既然我们纠结心态争执没有意义。那么，不妨传唤另一位知情人。当年赛事封口一事，还有一人掌握内情。”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意识到，重头戏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会议室入口。
长廊之外，却迟迟没有人走进来。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等待变得煎熬。
聿战指尖微微抵着桌沿。他心里清楚安全屋传来的预警——老陈心态早已反复摇摆，没有人能笃定他会不会出现。
一秒，两秒，十数秒过去。
门依旧没有被推开。
老陈，没有来。
会议室里泛起一片哗然。
聿煌的脸色骤然沉下去。他原本打算，如果老陈到场，就借老陈的口供，把当年的所有脏水泼向聿战；就算老陈反水，也可以利用他的证词搅乱局面。可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直接选择了缺席。
少了这一份人证，聿煌手中可以打的牌又少一张。
“人呢？”有董事忍不住开口发问。
聿煌强行稳住心神，迅速找补：“想必是心中有所顾虑，不敢当众露面。恰恰说明，这件事背后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
他试图把老陈的缺席，歪曲成“有人暗中胁迫，不敢到场作证”，想要顺势栽赃是聿战动用手段扣押证人。
这一手倒打一耙来得极快。
聿战不等他继续渲染猜测，当即开口接住：
“人没有到场，可以有无数种缘由。在没有任何实证的前提下，小叔又要把全部猜想安到我的头上？”
他不慌不忙，看向会议主席：“我手里存有一段影音资料，是此前有人试图收买胁迫知情人封口留下的录像，申请当众播放。”
此话一出，满堂震动。
聿煌瞳孔猛地收缩，他没想到，聿战手里还握着这样一份东西。
大屏幕很快被接通，昏暗的影像投射出来。画面之中，是聿煌心腹私下威逼利诱，想要用钱封住知情人嘴巴的片段。没有直接证明聿珩死亡真相，但确凿坐实了聿煌一方私下试图封口、掩盖线索的行为。
影像播放完毕，屏幕归于漆黑。
会议室彻底炸开。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原来真的在私下压消息。”
风向大幅度向聿战倾斜。不少摇摆股东看向聿煌的眼神，已经带上明显的质疑。
聿煌坐在原位，周身气压低到极点。老陈缺席，老周证词千疮百孔，收买封口的录像当众曝光，自己两轮精心设计的言语圈套，全部被聿战从容化解。
可他依旧没有彻底落败。
他手里依旧握着部分股东的支持，集团内部还有不少属于他的旧部。就算今日攻势受挫，也不等于全盘皆输。
聿战心中并未放松。
外在虽稳，心底依旧翻涌着关于聿珩的沉重情绪，只是被他死死压制。他清楚，这份录像只能证明对方试图封口，依旧无法完整还原聿珩死亡的全部隐情。真相，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大厦街对面的轿车内。
伊人低头看着手机，没有会场内部的画面，只有齐安辗转递出来的简短文字简报，一字一句把会议室发生的交锋传递过来。
【老周被质询，漏洞百出。】
【聿煌抛出谋害指控，聿总稳住，没有失态。】
【老陈未到场。】
【封口录像已播放，现场舆论偏向聿总。】
伊人逐行读完简报，长长呼出一口气。连日通宵推演、一遍遍高压模拟演练，终于在这一刻见到成效。聿战守住了自己，扛住了那把直刺心底软肋的利刃。
但她并没有完全放下心。
简报末尾补了一行小字：聿煌尚未认输，依旧保有不少股东支持，局势依旧胶着。
伊人抬眼，望向聿氏大厦高耸冰冷的玻璃幕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