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灯光铺满整个客厅。
聿战抱着伊人穿过玄关,径直走向客房。客房收拾得干净简洁,平日里没有人住过,被褥干净柔软。他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将伊人放到宽大的床铺上。
刚把她安置妥当,指尖无意触碰到她的额头,聿战动作一顿。
掌心之下,是骇人的滚烫。
江边夜风受凉,叠加整整一个月连轴转的透支,紧绷的精神彻底垮掉,潜藏的热度彻底爆发出来。
伊人陷在被褥之间,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浑身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明明身上滚烫灼烧,骨子里却往外冒寒意,四肢蜷缩在一起。方才一路上断断续续回笼的神智,被高热焚烧得支离破碎,大半已经沉入混沌的幻境里。
聿战打开客房的壁灯,光线调至柔和的最低亮度。他转身走出客房,去药柜翻找家里备用的体温计与退烧药物,又接了一杯温水端回来。
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伸手轻轻碰了碰伊人的胳膊,低声唤她:“伊人,能听见吗?量个体温。”
伊人长长的睫毛慌乱地不住颤动,并没有真正清醒。高热带来的梦魇缠上她,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压力、办公室独自落泪的惶恐、谈判场上步步为营的惊惧,全部化作模糊可怖的幻影盘旋在脑海。
她像是受惊的小孩子,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手腕无意识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仿佛想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唇间溢出细碎慌乱的呓语,声音又轻又颤,带着浓浓的恐惧。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她脑袋不安地左右摇晃,额前碎发被冷汗浸得湿漉漉贴在皮肤上。明明眼睛紧紧闭着,却像是深陷可怕的处境,呼吸急促,小小的惊喘一声接一声。
聿战的手停在半空。
他见过她在会议室冷静得像机器、滴水不漏的模样,从未见过这副被病痛和噩梦碾碎的模样。
“伊人,别怕。”他放得声音极轻,握住伊人的手,尽量放缓语调,试着安抚她,“这里很安全。”
可神志已经模糊的伊人听不进去。恐惧牢牢攫住她,她微微弓起脊背,小声地唤人,那声音没有平日伊总的冷硬,软软的,带着无措的惶恐。
“妈妈……你别走……”
破碎的两个字落下,又转瞬被慌乱的呢喃取代。汗水一层一层浸透里面的衣衫。
聿战心里沉沉的。他没有贸然伸手去箍住她,怕进一步刺激到梦魇里的人。只是半俯下身,轻轻摸着伊人的头发,身体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一遍一遍用平稳低沉的声音安抚。
“没事,只是做梦。我在这里。”
趁着她短暂安分的间隙,聿战小心把体温计夹在她腋下。伊人还有本能的排斥,胳膊想要甩开,力气却是虚浮的,挣扎几下便泄了劲,又陷回混乱的梦境。
片刻后取出体温计,数字跳出来,三十九度二。
热度很高。
他倒出备好的退烧药片,拿过水杯,想要扶起她的上半身。
这一动,又惊扰到昏睡中的伊人。她猛地蹙眉,喉咙里溢出一点害怕的呜咽,往床角缩去。
“不要……别碰我……”
“要吃药,吃完就不难受了。”聿战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力道放得极柔,稳稳将她半揽起来。
伊人脑袋歪歪靠在他小臂,眼皮沉重地阖着,脸颊烧得通红,眼角不知何时沁出一点湿意。她不再有力气大幅度反抗,只剩下细碎的、孩童似的抗拒哼唧,就着他递来的水杯,艰难地把药片咽下去。苦涩药味刺激味蕾,她难受地蹙紧眉,鼻尖轻轻抽了抽。
吃完药,聿战打来一盆凉水,把毛巾浸透拧干,轻轻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做物理降温。
梦魇还没有散去。
后半夜,伊人依旧时不时陷入恐惧状态。会身体骤然一抖,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嘴里断断续续吐出分辨不清的怕与哀求。有时又会茫然地轻声唤人,分不清是在唤记忆里的谁,脆弱得全然没有半分伊氏掌权人的影子。
每到这时,聿战就低声开口,重复告诉她是做梦,这里很安全。她若是扭动踢开被子,他便安静上前,重新把薄被盖回她身上;毛巾捂热了,就重新浸凉水换上。
夜色沉沉,公寓外面的天色一点点由墨黑,转向灰蒙蒙的深蓝。
聿战没有上床,搬了一把单人沙发椅靠在客房床边,整夜守在这里。中途定时更换凉毛巾,查看她的体温,小心喂她少量温水。困意袭来的时候,也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一点细微的动静,便能立刻睁开眼睛看向床上的人。
伊人大半时间都陷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破碎的梦混杂现实,梦里有办公室洇开字迹的眼泪,有无休止的谈判博弈,还有江边呼啸刺骨的夜风。偶尔有极其短暂的片刻,意识能浮上来一瞬,模糊瞥见坐在暗处的聿战。可高热很快又会把她拽回混沌。
有一回梦魇稍稍退去,她半睁着眼,眼神涣散,还没有完全从恐惧里抽离出来,就那样茫然望着天花板,嗓音沙哑微弱。
“你一直坐在这?”
聿战正伸手探她额头的温度,动作顿住。昏暗灯光下,他的神色看不真切,声音很低:
“嗯”
“你烧的太厉害。”
伊人听完,没有再接话。高热带来的疲惫再次席卷,眼皮重重合上,重新坠入睡眠。
药物慢慢起效。临近拂晓的时候,身上灼人的高温终于缓缓往下退。额头上的热度降了不少,只是浑身依旧酸软酸痛,骨头缝里都弥漫着脱力的钝感。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客房,淡淡的浅灰色铺满房间。
伊人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次,神智是清晰的。
头痛还残留着,身体虚弱酸软,夜里那些高烧之下孩童般恐惧惊叫的片段,像一场难堪的烙印,零零碎碎地浮现在脑海。昨夜江边之后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清晰地回归记忆。
被尾随、对峙、眩晕脱力、被他抱走,带到这间公寓,还有夜里自己失态的模样,全都历历在目。
她侧过头,看向椅子上的聿战。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疲惫,一夜的看护,也耗去他不少精神。
伊人静静望着他,胸腔之中翻涌着巨大的难堪与羞耻。
这次又给他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给人添麻烦就会被讨厌,以后该怎么面对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