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层层沉落,整栋伊氏大楼的光亮,在夜色里一盏盏依次熄灭。
各个部门的员工陆续下班,走廊里的喧闹慢慢褪去,最后只剩下零星保洁推车经过的轻响。伊人办公室外的办公区,早就空了。
她已经连着熬了一个月。
白天一场接着一场的会议,谈判、审方案、敲定合作条款,神经始终绷在最高的那根弦上。白天在聿氏会议室和聿战对峙过后,心底悬着的那团乱绪,又额外耗掉她太多力气。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简单睡一觉就能抹平的酸胀。
徐特助抱着最后一叠待复核的文件,轻轻敲了两下门走进来。
“伊总,剩下的资料都在这里了。已经快十一点了,没有紧急事项的话,您可以先回去休息,剩下的我明天一早整理好送过来。”
伊人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层掩不住的倦意,只是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异样。
“不用,今晚要看完。你先走吧,通知外面,接下来不管是谁,没有我的命令,一律不准进这间办公室。不用给我送茶水,也不要敲门。”
徐特助微微一怔。他想劝一句,视线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明白。有事您内线呼我,我就在楼下待命。”
“不用了,徐特助,你可以下班了。”
“是。伊总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他放下文件,安静退出去,带上门。
咔哒一声落锁,偌大的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世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伊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立刻翻开文件。她向后靠进真皮座椅里,闭了闭眼。连日连轴转积攒的疲惫,在周遭彻底安静的这一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生理上的疲惫裹挟着心里那一团理不清的拉扯——聿战那句不轻不重的话、他恰到好处的体谅、那份让她警惕又忍不住贪恋的暖意,全部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口。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用力按压着眼眶,试图把那股发酸的感觉压回去。
不行,还有工作要做完。
她是伊氏的掌权人,没有停下来崩溃的资格。一旦她停下,很多事情就会失控。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一路踩着无数质疑、轻视,还有家族抛给她的枷锁,从来没有退路可以选。
伊人直起身,伸手把文件拉到面前,打开台灯。暖白色的光铺在纸面,照亮密密麻麻的数据与条款。她拿起钢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行一行核对,标记需要修改的地方。
一开始还算稳。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清晰利落的批注。
可没过多久,视线开始发花。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要反复看上两三遍才能读懂。太阳穴突突地跳,钝痛一阵阵往外扩散,连带后背肌肉都绷得发僵。
她咬了咬下唇,想硬扛过去。
直到笔尖一顿,一个字写到一半,视线忽然蒙上一层水汽。
第一滴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浅墨,把刚写下的批注洇得模糊。
伊人僵住了。
她垂眸看着那一小团水渍,愣了几秒。
第一反应不是宣泄,而是慌乱。她下意识抬手,用指腹飞快擦掉眼角,想把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压回去。
不能哭。
她太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在所有人面前,她永远是冷静强悍、算无遗策的伊人。她习惯把所有软弱撕碎了藏起来,连自己都很少允许自己看见。
可这一次,堤坝一旦裂开一道小口,就再也堵不住。
第二滴、第三滴眼泪接连落下来,接二连三砸在文件上。她不敢埋头,不敢伏在桌上放任自己痛哭,只是微微垂着眼,肩膀绷得笔直,维持着坐着办公的姿势。
眼泪无声地淌,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西装的面料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没有抽噎,没有发抖的哭声。
她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笔。
一只手捏着钢笔,依旧缓慢地在文件上做标记,另一只手隔一会儿,就抬起来,草草抹一把脸颊的泪水。眼泪擦不干净,新的很快又漫上来,沾湿了她的指尖。
她一边哭,一边做事。
情绪是碎的,理智还不肯退场。
心里没有明确的委屈,没有一件单独拿出来就能压倒她的大事。是长久以来所有东西堆在了一起:从小被当成联姻工具的命运、夺权路上步步惊心的厮杀、永远不能信任任何人的戒备、好不容易坐稳位置之后永无止境的重担,还有和聿战之间那一场失控的拉扯。
她明明是执棋的人,却慢慢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明明早就告诫自己,不要贪恋那份被人看穿疲惫、被人体谅的温柔,可聿战给的那份分寸感,像一根软刺,一直扎在那里。
这些情绪平日里被她死死压在理智的底层,被工作、谈判、博弈层层盖住。只有在四下无人、所有人都被隔绝在外的密闭房间里,才敢这样悄无声息地漫出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连绵成片,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喧嚣遥远,和她隔着一层玻璃。办公室里只有台灯一圈小小的光亮,裹着她一个人的狼狈。
钢笔偶尔会在纸上划出歪扭的线条,是眼泪模糊视线的缘故。她发现了,就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
眼泪流到下颌,坠落在桌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持续了多久。
也许十几分钟,也许更久。
情绪慢慢褪去的时候,脸颊已经凉透,眼眶发烫,鼻尖泛着红。她停下笔,把钢笔轻轻放在桌面上,抬手撑住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堵着的那块重物,好像轻了一点点,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虚脱感。
她拿起桌角的纸巾盒,抽出几张纸,慢慢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按压吸干眼角残留的湿意。纸巾揉成一团,安静丢进桌下的垃圾桶。
她低头看向面前的文件。好几页纸上,都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水渍印记,有些字迹被晕开,已经看不清。
伊人安静地看着那些痕迹,沉默片刻。
她把被眼泪洇花的几份文件抽出来放到一旁,打算等情绪彻底平复之后,重新打印核对。
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天亮之后,她依旧要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外壳,继续开会、谈判,继续和商圈里的人周旋,继续和聿战在棋盘中对峙。
这场短暂、安静、无人知晓的溃堤,只能留在这间锁上门的办公室里。
不会有人看见,不会有人提起。
伊人重新坐直身体,调整好呼吸,再次拿起笔。
台灯的光依旧落在纸页上。
眼泪停了,工作还要继续。
她的世界,不会给她预留专门用来难过的时间。
这就是作为一个成年人,自由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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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无声溃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