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萧清瑜登基后,太后就从未消停过,直到她折了一臂后,似乎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不过这不过是一场风雨刚结束,下一场风雨的开始。
这步棋楚天布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发现烛龙里有内鬼后,他的每一次行动都分了两层,明面上是烛龙在做事,暗面里只有随影和他自己知道的全盘计划。
他要抓那只鬼。
但他不能直接查,他需要让那只鬼自己走出来。
楚天故意放出了几封“截获太后密信”的任务。
每一次任务的信息都经过不同的人手,每一次任务最后都没有真的执行。
随影在暗中记录着每一个接触过任务信息的人,他们的出入时间、当夜的值守记录、以及任务信息泄露之后太后那边的反应。
前两次并没有什么动静。
第三次时,任务信息发出后的次日清晨,赵德海临时调换了宫门守卫的班次,把原本值守东华门的禁军换成了慈宁宫的人。
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在等,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楚天在等。
当夜随影跪在后堂,手里捧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楚天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圈出来的名字是烛龙副统领韩徵,三十七岁,入烛龙四年,从未出过任何纰漏。
他参与过冬猎的围捕、赵德海空宅的探查、以及孙茂案证据的整理。
每一件都在核心位置,每一件他都有机会接触。
楚天的左手指尖在韩徵的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合上了名单:“扣人。”
韩徵被带进后堂的时候没有挣扎,他跟着两名暗卫走进来,面色如常,甚至还在进门的时候对其中一个侍卫点了一下头。
看见楚天坐在案前的时候他微微欠了欠身,像每一个寻常的汇报夜晚一样:“王爷,您找我。”
楚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三息,才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韩徵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表情维持了大约两息,然后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不过只是沉,却不是垮,是松。
“知道。”他的声音很平,“我等了四个月。”
“从空宅被清空那天开始?”
“从那天开始。”韩徵在案前跪了下来,动作很稳,像在做一件他已经演习过很多次的事,“属下每个月向赵德海传递一次烛龙的动向。他在宫中的潜渊残余网通过他知道得太后的布局,也通过他下达指令,属下传递的内容不多,但都是赵德海最想知道的。”
楚天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问的是另一件事:“你替她传了四年,她给了你什么?”
韩徵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她手里有一个人,是属下的弟弟,十年前被柳氏的人带走,送到海州做了质子,太后说,只要属下替她做事,他就不会死。每月十五,属下会收到一封短信,信上有一个字——‘安’,那个字是属下弟弟的笔迹。”
后堂安静了很久。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暗下去又亮起来。
楚天坐在案前,左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你现在还信不信她”,也没有说“你弟弟可能已经不在了”。
楚天问的是第三件事:“太后在海州有什么?”
韩徵的脊背微微直起来了一些:“海州柳氏祖宅地窖里有一处密档库。太后与赤乌部、柳氏私兵、朝中潜渊的所有往来信件都存在那里。属下没有亲眼见过,但赵德海每月十五出宫去城南空宅,带回来的密件都是从海州送来的抄本。原档从未离开过海州。”
楚天叩在案面上的手指停住了。
"地窖位置。"
“柳氏祖宅正堂第三块青砖底下。砖是活的,底下有暗道。”韩徵顿了一下,“这是赵德海喝醉后说过一次的话,他当时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再提过。”
楚天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但他的目光比方才沉了一些。
“你弟弟的事,本王会查。”他走到韩徵面前停了一步,“你今晚说的这些,够你换一条命,但不够你离开这里,你还要在这里坐一阵子,坐到你弟弟的事有结果为止。”
韩徵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但他的肩头微微松了一瞬:“属下明白。”
楚天走出后堂的时候夜色已经深透了。
他穿过御花园往未央宫走,海棠枝上的新芽在月光底下泛着细碎的白光,比前几天又张开了一些,毛茸茸的叶片边缘微微卷着。
他推门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动作很轻,但萧清瑜还是听见了。
少年趴在案上,手里攥着一支笔。
笔尖悬在半空,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画了歪歪扭扭的几笔——几条横线、一团墨、一个不太像轮廓的轮廓。
楚天走近了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张纸画的是一个人。
线条乱七八糟的,有的地方是重的、有的地方轻,像是画的人在反复描同一道线。
墨迹洇开了好几处,把本该清晰的边缘糊成了一团。
但楚天认出了那个轮廓。
画里人眉骨的走向、下颌的弧度、还有那道他眉尾的旧疤被画歪了,歪到了颧骨上,但位置是对的。
“你画的?”楚天的声音比方才柔了一些。
萧清瑜从案上抬起头,笔还攥在手里,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一小片。
“嗯。”他眨了眨眼,像是刚从很深的专注里浮出来,“你的眉尾这里——我不会画,老是画歪。”
他伸手点了一下纸面上那道被画歪的疤:“这个在这里,但我画的时候它老跑。”
楚天没有笑。
他在案边坐下来,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线条确实歪,比例也不对,颧骨的弧度和下颌的连接处断了一笔。但他看了很久。
“你是怎么画的?”
萧清瑜把笔放下了,两只手搁在案上,歪着头看着那张画。
“闭着眼睛想的,闭着眼睛想阿天哥哥的样子,然后睁开眼睛画一笔,再闭上眼睛想,再睁开眼睛画一笔,可是想着想着就忘了——忘了你鼻子这里是什么样的。”他伸手点了点楚天的鼻梁,“这里,想不起弯的弧度。”
楚天把那张画折好了。
他折得很小心,没有压到那道被画歪的疤。
他把纸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收进了胸口的衣甲里。
萧清瑜看见了他的动作,眼睛亮了一下:“阿天哥哥,你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楚天站起来,把他从案前抱起来往寝殿走,“等你会画了,换一张大的。”
萧清瑜被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脸蹭了蹭他的颈侧:“那我会画了,换一张大的挂在哪里?”
“挂在御书房。”
“那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楚天把他放在榻上,蹲下来给他脱鞋。
“看见了瑜儿就说——是朕画的。”他替萧清瑜把鞋脱了,两只鞋并排放好,“谁敢说不好看。”
萧清瑜笑了一下,道:"我想还是把他挂在寝宫里,要是阿天哥哥忙,我就看着画,想着阿天哥哥在陪我。"
楚天坐在床沿把人拥进怀里:"好,只要瑜儿想,都可以。"
萧清瑜伸手环抱住楚天,脸颊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阿天哥哥,”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透出来,“你今晚还出去吗?”
楚天闭着眼睛感受着怀里紧贴着自己的人儿,温声道:“不出去了。”
萧清瑜道:“那你给我讲故事,我想听过年故事,听小顺说民间过年很是热闹,我从未出过宫,也未曾过年,过年是什么样子的?”
楚天环着他的手微微一紧。
萧清瑜六岁时被从火场里救出来,命是保住了,但人却在床上躺了近一年才能下床,智力也被永远封印在那一年。
静妃常氏优思过渡,犯了大错被赐死,死时萧清瑜还未满七岁,没过多久就被扔在冷宫中,若是没有靖王在中间周旋,那么小一个人怕早就死在冷宫中了。
一个从小生于宫中的孩子,又遇到了那般变故,没死已是命大了,又且会知道人间过年是何种滋味。
楚天声音低低的:"好,我跟你讲过年,普通百姓家过年……"
萧清瑜窝在他怀里,越听越兴奋,睁着一双漂亮得眼睛好奇开口:“过年要吃八珍糕,那八珍糕可是你给我带的那个?香甜松脆的那个。”
这八珍糕楚天确实给萧清瑜带过,那会儿静妃已被赐死,小萧清瑜被送入冷宫中,无人问津。
楚天就常常缠着靖王带他进宫,每次进宫都给萧清瑜带吃的。
一个冷宫里的傻子皇子,根本无人在意谁会去看他,更何况靖王乃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靖王之子去冷宫,并不触犯宫规,倒也没人会去拦着。
只是后来楚天越来越大,他一个外男,即使去冷宫却也不方便了。
靖王被缠得没办法,便丢了一句话给他:"他可是皇子,没有府邸,没有封地,活的不如个洒扫太监,想出冷宫这辈子怕是都不可能了,更何况还有个太后,她且能让人从冷宫出来,你小子这辈子想捞人,除非你足够强大,强大到压过那个女人,可哪有那么容易。"
十五岁的楚天单膝跪地:"父亲,孩儿要入北僵楚家军,孩儿只有一个要求,在孩儿回来前,请父亲护他周全,别让他死。"
靖王道:"他终是因为你受伤,这份情我楚家终究是欠他的,我自会尽力护他,不过也只能保他活着。"
楚天道:"活着就够了。"
"阿天哥哥?"萧清瑜没等到回答,从他怀里挣了挣,"你怎么不说了。"
楚天回神,把人从怀里推了些出来,放在榻上睡好。
"瑜儿躺好,很快就到年关了,到时我寻个机会带你亲自去看看。"
"真的!"萧清瑜眼睛一下睁开,兴奋的不行。
楚天道:"真的,但你现在得乖乖睡觉。"
萧清瑜闭上眼睛,仍由楚天帮他把被子压好,唇角一直向上扬着。
楚天忍不住伸手点了下他的鼻尖。
"睡觉,不许乱想。"
萧清瑜伸手就抓住了那只点他鼻尖的手:"阿天哥哥,你跟我一起睡好不好,不然我睡不着。"
楚天起身卸了甲如往常一般躺在外侧,怀里的那个人朝着他怀里轻轻拱了下,抓着他的食指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带着对楚天要带他出宫去看过年的期待,萧清瑜的唇角一直是扬着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楚天却没睡着,等怀里的人睡熟后,他才起身走到窗前站了片刻,然后他转回身走向案前,蘸墨写了一道密令。
字不多,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烛龙主力南下海州。目标:柳氏祖宅地窖密档库。找到,封存,押送回京。不得惊动沿路任何人。事成之后,韩徵之弟一并带回。”
他等墨迹干了,把密令折好封蜡,交给了随影。
随影接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楚天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影子融入夜色,然后他关了窗,走回榻边。
萧清瑜睡熟了,嘴角还微微翘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着。
楚天在榻沿上坐下来,把自己的左手放进了那只蜷着的手掌心里。
萧清瑜在梦里握住了,握得不紧,像一只拢住了一片落叶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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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