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十九章

孙茂被拖走后,萧清瑜一连三天他都梦见了那个死去的孩子,梦里他看不清孩子的模样,但他看见孙茂的恶行。

萧清瑜从噩梦中惊醒,摸了摸身边空落落的床沿。

他知道阿天哥哥忙,所以萧清瑜抱着被子缩在角落里。

楚天推开房门没看见躺在榻上的人,快步走过来扫了一圈,才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睡沉了。

楚天蹲下身来,把人往怀里带,方才发现他湿透的亵衣正贴着后背。

楚天轻轻叹了口气,把人抱回床上后,开始帮他把湿衣脱下来。

萧清瑜迷迷糊糊睁了下眼睛,见是楚天后,软软的缩进他怀里,任由他折腾。

"阿天哥哥,我想你了!"

楚天贴着他后背的手指顿了一下,柔声道:"我在呢!"

萧清瑜感受到面前的那股暖,往前蹭了蹭,抬脸,唇就蹭到了楚天的下巴上,他整个人僵了,不过很快,手指开始给萧清瑜把衣服拉下来。

萧清瑜被安抚睡下后,楚天又去让随影准备了一桶冷水冲洗身子,才又回到了寝宫中在萧清瑜面前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

楚天照常给他穿鞋的时候,萧清瑜坐在榻沿上打了一个哈欠,打完了一个紧接着又打了一个,连打了三个之后整个人往楚天肩膀上歪了过去。

楚天伸手扶住了他的后脑勺,低头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睡了的。"萧清瑜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不太清醒的黏糊,像刚起床的人又掉进了一层更深的困意里,"天还没亮就睡了。"

楚天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眼白不红,只是瞳孔比平时散了一些。

楚天把人从榻沿上抱起来往御书房走的时候,少年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比平时沉了一些。

"阿天哥哥,"萧清瑜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透出来,"我累!"

楚天把他放在御书房的榻上,蹲下来把被子给他裹好:"那今天不上朝了。"

"嗯。"萧清瑜把眼睛闭上了,但他没有松开攥着楚天衣襟的手,又过了两息他才开口,声音极轻,"阿天哥哥,我是不是病了?"

楚天坐在榻沿上,左手覆在他的额头上。

不烫。

他把手收回来,在萧清瑜蜷起来的被角上按了一下。

楚天柔声道:"没有生病。累了就睡,我在这儿。"

萧清瑜"嗯"了一声,攥着衣襟的手指慢慢松了,呼吸也慢慢匀了下去。

但他睡着之后眉心的那道细褶没有松开,像一根极细的线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楚天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外间的时候对随影说了两个字:"去查。"

随影没有问查什么。

他看见楚天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了半拍。

当天下午烛龙的密报就送到了后堂。

随影跪在灯影里,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底剩了薄薄一层乳白色的残渣。

烛龙药师连夜验了药,定性是慢性毒,名为"千日散",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来。

长期服用,可致人智力持续衰退、身体衰败,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旧疾复发。

楚天的左手在案面上按了很久,久到案面上的墨迹被他掌心压过的地方干成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随影听出那句话的尾音比平时沉了许多:"谁送的?"

"御膳房一名新来的小太监,连送了三日,原先那个熟脸被调去了敬事房值夜。"随影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夜……那小太监失踪了,今早在御花园荷塘里找到了,已经断气,像是——溺水。但烛龙下水查看时,在荷塘底部的淤泥里捞出了这个。"

随影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里递到楚天的案前。

是一枚铜制的令牌,掌心大小,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了一个"哑"字,是太后宫中那位失语嬷嬷的私印,从不离身。

楚天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落在那个"哑"字上。

然后他的左手猛地拍在了案上。

声响不大,但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瓷盖滑落在地,碎了。

随影跪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爷的这一声拍案不是冲着任何人,是冲着他自己。

他在萧清瑜身边布了三层暗卫、安了尝膳太监、连送水的腰牌都要验过,但太后换了一个送牛乳的新太监,换掉了原来的熟脸,用"千日散"让他在三天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楚天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随影,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个度:"他醒了没有?"

"陛下还在睡着。"

楚天推门进去了。

萧清瑜还蜷在榻上。

那床被子被他裹成了一个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攥着被角的手。

他的眉心还皱着,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

楚天在榻沿上坐下来的时候萧清瑜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但攥着被角的手松了,往旁边摸索了一下,摸到了楚天的衣角,就攥住了。

"阿天哥哥……"他的声音含混,像是半梦半醒之间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我冷。"

楚天把他连人带被子捞进了自己怀里。

铁甲的边沿硌着被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他的左臂环着少年的后背,右臂的伤还绑着布条,但他的手已经能动了,他把被子的一角掖进了萧清瑜的肩窝里。

"不冷了。"

萧清瑜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阿天哥哥,"他的声音从衣料下面透出来,比方才清楚了一些,"我梦见了那个孩子,我看见了,想叫,然后有人往我嘴里灌水……"

楚天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紧了一点。

"灌不进去的,不怕!"

萧清瑜安静了一会儿。

他的呼吸从浅慢慢变深了一些,然后他忽然在楚天怀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阿天哥哥,那天被拖出去的那个孙大人说了一句话。"

楚天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说——"萧清瑜把脸从楚天的胸口抬起来,仰着脸看他。

少年在昏昧的室内光线里眼睛半睁着,睫毛因为困意而微微地颤抖着,但他看得很认真。

"他说'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对他什么心思',是什么心思?"

楚天没有动。

他坐在榻沿上,铁甲未卸,左臂环着被子里的人,右手的伤口在布条底下隐约地疼。

他看着萧清瑜仰起来的脸,那张脸上的困意已经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像在等待答案的表情。

"他说的是我吗?"

楚天没有回答。

萧清瑜又问:"他说阿天哥哥对我有心思。"

楚天的目光落在他张开的嘴唇上。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干净的、漆黑的、正在等待一个答案的眼睛。

"心思是什么意思?"

楚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左臂还环着萧清瑜的后背,但他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他能感觉到萧清瑜的心跳正贴着他的胸口,均匀的、不急不缓的、没有任何防备的。

他知道自己面前这双眼睛不会理解任何复杂的回答,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想骗他。

"心思就是——"

楚天的手指在萧清瑜的后背上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他在想那两个字当如何回答。

他后面的话被外间的一声通报打断了。

随影的声音从帘外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王爷,孙茂死在死牢了,戌时一刻,被人用被褥闷死的,死牢值守说今夜无人进出。太医验过,窒息而亡。"

楚天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萧清瑜已经把脸重新埋进了他的胸口,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又松了一点,呼吸正在慢慢变浅。

他好像已经忘了方才问过什么,又像没有忘,他只是困了。

"本王知道了。"楚天的声音很轻,不想让怀里快睡着的人听清。

他用左手把萧清瑜裹着的被子又拢了拢,然后把他轻轻放回榻上,掖好了被角。

"你先睡,我去处理些事就回来。"

萧清瑜半睁着眼看他,又合上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就沉进了梦里。

当天夜里。

后堂的灯亮到了四更。

楚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一份整理好的证据,有烛龙药师的验毒报告、御膳房的值守记录、小太监的入宫凭证、荷塘里捞出来的那枚令牌、以及一份用朱笔圈出的时间线。

他把这些东西按顺序放好,然后用左手蘸墨,写了一道折子。

字迹硬朗,每一笔都像刀刻。

次日早朝的日光从殿门照进来的时候,百官看见御座前的案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只粗瓷碗,碗底有乳白色的残渣。

一张验毒报告。

一枚铜制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哑"字。

楚天站在武官列首,他把那份折子拿起来,目光掠过百官的面孔,停在帘后的方向。

"臣有本。"

楚天没有打开折子,他把那枚令牌从案上拿起来,托在掌心里,面向满殿文武。

"三日前,有人在陛下日常饮用的牛乳中下毒,毒名'千日散',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大殿空旷,每个字都撞得出回音。

"经查,送毒的乃是一个新入宫的太监,与御膳房旧人无关,此人当夜失踪,次日溺毙御花园荷塘,看似畏罪自尽。"

他顿了一下,把那枚令牌翻转过来,让上面的"哑"字正对着所有人的目光。

"但烛龙在荷塘淤泥中找到了这个,此乃太后宫中哑嬷嬷的私印,从不离身。"

殿上寂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那议论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慢慢扩散开来。

楚天的目光穿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和耸动的肩膀,落在帘后的方向。

帘后那道影子今天坐得很直,一动不动。

"臣给太后两个选择。"楚天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太后若不知此事,便是御膳房有人借太后之名行凶——按宫规,该查。若太后知晓此事——"

他停了一下,把视线从令牌上抬起来,看向帘后那道影子的方向。

他没有提高声音,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地上的钉子。

"那就是谋害圣上,罪同弑君。"

他把那枚令牌放在了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帘后那道影子仍然没有动,但过了片刻,帘子动了一下,太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软,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镇远王此言差矣。一枚令牌,能说明什么?哀家宫中的令牌,每年丢失的少说也有七八枚,赵德海——"她唤了一声,"你替哀家查查,近来库房里可短了什么。"

赵德海从帘侧躬身走出,应了一声"是",然后退回了帘后。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像一粒石子投入了很深的水面。

但楚天看见了赵德海退回去时,他的袖口动了一下,他在袖子里攥了什么,攥得很紧。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楚天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那枚令牌从案上收起来,搁回了随影手中。

"那就请太后彻查此事,臣等着。"

散朝的钟声响起的时候,百官退去的脚步声比前几日更慢、更沉。

楚天站在武官列首没有动,等所有人都走远了,他才转身走到御座侧面。

萧清瑜今天没有来上朝。

御座上空荡荡的,只有那盏没灭的香炉还冒着细细的烟。

他在御座前面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他走过御花园的时候海棠枝上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了底下那些嫩绿的新芽,比几天前又长大了一些。

有几颗已经舒展开了,毛茸茸的叶片边缘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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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知君王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