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徐达的府邸在京城东北角,门前的石狮子比别家的都老,爪子上磨出了圆润的纹路。
这府邸是先帝登基那年赐的,徐达住了三十年,从未修缮过门楣。
京城的人都知道英国公的脾气——不争、不闹、不站队,谁来了都递茶,谁走了都不送。
午后,落雪刚停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后的人就敲响了英国公的门。
来人是慈宁宫的掌事太监,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身后跟着四个抬箱笼的小太监。
徐达命人把人引去后堂中。听完太后"论功行赏"的旨意之后,对着那只木匣看了片刻。
"老臣谢太后恩典。"
徐达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道例行的章程。
他没有打开木匣,只是伸手接过来搁在了手边。
掌事太监走后,徐达打开了那只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有江南的良田、京郊的庄子、还有一封信。
信上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端丽:"英国公若愿扶持正统,将来首辅之位,非公莫属。"
徐达把那封信折好,重新放回了木匣里。
然后他把木匣搁在了书架最高一层,没有收进库房,也没有锁起来。
他就把它放在那里,像放一件暂时不知怎么处置的东西。
当夜英国公坐在书房里翻一卷旧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听见了窗外极轻的响动。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喊人。
片刻后一枚竹筒从窗缝里塞了进来,落在了他面前的案上,筒口封着蜡。
徐达放下书,拿起那枚竹筒,用指甲挑开了蜡封。
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绢帛,展开来是一封信,只有八个字:"守土安民,公之初心。"落款处没有署名,但徐达认得那个字。
他在北境军报上见过很多次,字迹方正硬朗,一笔一划都像刀刻。
信的底下还有一卷更小的东西。
徐达展开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是半卷兵书,纸页已经发黄,边角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他翻了两页,手指开始微微地抖,这是他年轻时丢的那卷《武经总要》的手抄本,里面夹着他自己批注的蝇头小楷。
当年他在北境丢了一箱书,这卷手抄本也在其中,他找了十年没找到,没想到会有人以这种方式送到他面前。
徐达把那卷兵书合上了。
他在灯下坐着,右手压着那卷泛黄的纸页,左手搁在信上那八个字旁边。
"守土安民"四个字是他年轻时在先帝面前说过的话,那年他三十岁,接掌京畿防务的时候对先帝说:"臣不求封赏,只求守土安民。"
三十年过去了,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翻了一夜的兵书,书房里的灯亮到四更才灭。
天亮的时候徐达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白。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案边,把那卷兵书收进了书箱底层,把那只紫檀木匣从书架最高一层拿了下来,放在了一个更醒目的位置。
天亮之后不久朝会的钟声响了。
徐达换好朝服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在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上了轿。
朝堂上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百官列队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
萧清瑜坐在御座上,今天难得没有晃脚,也没有低头抠指甲。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殿中央,那里跪着一个人,是户部郎中孙茂,五十出头,面白无须,此刻额头贴着金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楚天站在武官列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大殿的青砖上。
"京城孩童失踪一案,三日之内三起。烛龙查实,前两起为同一人所为。第三起——"他把手里的文书翻过一页,"是模仿,意在嫁祸。"
满殿寂静。
徐达站在武官列中偏后的位置,听着楚天继续往下说。
他注意到帘后那道影子今天格外安静,像一尊没有呼吸的瓷像。
"臣在朝堂之上提此案,是因为案犯就在此殿之中。"
楚天没有点名。
他把手中的文书合上了,目光扫过列中百官的面孔。
"此人昨夜已经露出了马脚——活着的两个孩子里有一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他被掳时从那人的衣襟上拽下来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里。
是一枚玉佩,青玉质地,雕的是连枝如意纹,边缘磨得圆润透亮,一看就是常年佩戴的旧物。
满殿百官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然后有不少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孙茂的方向偏了一下,那枚玉佩他们认识。
孙茂上朝的时候腰带上总挂着这枚玉,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从来不摘。
孙茂的膝盖已经开始抖了。
他仍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镇远王……你在朝堂之上拿出一枚与我佩玉相似的玉……就说是臣——"
"相似?"楚天把玉佩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刻着的一个极小的"孙"字,"孙大人,你祖传的玉上刻的字,和这枚一样吗?"
孙茂的手伸向自己的腰带——空的。
他其实早就知晓那枚玉佩丢了,前日早朝时还有人问起过,他当时以换衣裳时落在了家中搪塞过去了,回去找了两日没找着,没想到居然落在了楚天手里。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御座上传来了一个声音,很轻,像一朵雪落进了灰里。
"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所有人抬头看向御座。
萧清瑜坐在那里,没有抠指甲,没有晃脚,他的目光落在楚天掌心里那枚玉佩上,又落在孙茂跪着的、抖得像一片秋叶的背影上。
楚天看向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活着。"
萧清瑜点了点头,然后他就没有再说话了。
他低头把目光放回了自己的手指上,像把一句没说完的话收了回去。
徐达站在列中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御座上那个少年问"那个孩子还活着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是一句很轻的问话。
但徐达看见了那三个字背后的一层东西,小皇帝更在意的是"还有没有人活着",而不是"谁杀的"。
这孩子当年得先帝疼爱,又聪慧又加,若非出了那件事,正常成年,又有此等博爱之心,当是明君才是。
不过可惜……
楚天抬手示意随影把验尸报告呈了上来。
孙茂跪在殿中,额头抵着金砖,后背的冷汗把官服的领口浸成了深色。
他听见楚天说"孩子还活着"的时候,肩膀猛地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随影很快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都是男孩,穿着一式一样的厚棉衣,被各自的母亲牵着走进大殿。
两个孩子走得很慢,低着头不敢看人。
走在前面那个瘦一些的手攥着母亲的手指攥得发白,后面那个胖一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还带着一道未消的淤青。
满殿百官的目光落在这两个孩子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愤怒、也有不自在。
萧清瑜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鞋,是楚天早上给他套上的,软底绢鞋,鞋头绣着一朵小海棠。
他赤着脚踩惯了,穿了鞋走路反而不太稳,但他还是从御座前的台阶上走了下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了那两个孩子面前。
他蹲了下来。
蹲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和那两个孩子平齐了。
瘦一点的那个孩子往后退了半步,被母亲拉住了。
胖一点的那个抬了一下眼,飞快地看了一眼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萧清瑜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来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又摸出来一块,然后又摸出来一块。
他的袖子不大,里面装了不知道多少糖,被他剥开一颗用油纸托着,先递给了瘦一点的那个孩子。
"甜的,"他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我母妃说,吃了甜的就不怕了。"
瘦孩子没有接。
他的母亲在旁边弯下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陛下赏的,接着吧",但萧清瑜抬眼看着妇人,道:"没事的,母妃说了,作为娘亲要信孩子,我可以,他也可以的。"
妇人愣一瞬,赶紧磕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哭声:"民妇谢陛下,陛下是好人啊……"
另外那妇人和男子也跟着磕头谢萧清瑜。
萧清瑜笑了一下,有些不知怎么处理后面的事,他抬眼看向楚天,发现他就在自己身侧站着。
楚天对着他微微笑了一笑,对地上磕头的几人道:"我朝文帝虽然年幼,却是心怀仁爱,真心护佑百姓的明君,都起来吧!"
萧清瑜也赶紧道:"是……是,我不厉害,但我不会伤害你们,阿天……镇远王也不会,他帮着我一起爱你们,都起来吧!来吃糖,吃了糖就不怕了。"
萧清瑜说完,他把那颗糖放在了自己的掌心里,没有往前递,只是摊开着,等那个孩子自己来拿。
瘦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少年皇帝蹲在他面前,穿了一身不合适的龙袍,蹲下来的时候衣摆拖在金砖上沾了灰。
他的眼睛是干净的,五观更是漂亮得跟画里的谪仙一般,全身上下带着不染半分尘埃的漂亮干净。
瘦孩子的手慢慢伸了过来,碰了一下萧清瑜的掌心,把那颗糖拿走了,攥在了手心里。
胖一点的孩子犹豫了一下,也伸了手。
萧清瑜把第二颗糖放进他手里的时候,胖孩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蚊子嗡嗡的:"陛下,您长得真好看。"
萧清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下去,那层空濛的、什么都不懂的光在眼底轻轻晃了一下。
"那你吃了糖,告诉我谁带你走的,好不好?"
胖孩子点了一下头,把糖塞进了嘴里。
甜味化开的时候他的肩膀松了一些,脸上的淤青被腮帮子鼓起的弧度撑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手指向了跪在殿中的孙茂。
"是那个胖伯伯,他腰上挂了一块白白的玉,有人跟我说,我爹在城外等我,让我跟他走,然后我就见到了他,然后他让人把我关了起来。"
胖孩子的声音不高,但大殿空旷,每个字都传到了梁柱上又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