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过往(上)

喻听寒习惯早起,他醒时天刚蒙蒙亮,察觉到手被人攥着,下意识想挣脱出来,偏过头一看,原来是韩靖言。

他就这样披着衣服趴在床沿睡了一夜?眼底的乌青已然告诉他答案。

喻听寒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想被人特殊照顾,哪怕那个人是韩靖言。

刚想让他上床睡,谁知韩靖言手指动了动,竟然醒了。

估计是手被压麻了,韩靖言动作有些迟缓,看到醒着的喻听寒,一愣,“我把你弄醒了吗?”

说着,就想松开紧握着的手。

喻听寒反手握住,轻声说:“没,只是我习惯早起。”

“嗯。”

韩靖言支楞着往前,环抱住喻听寒,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家里我昨晚让家政公司打扫好了,我不经常住,要是缺什么了咱们再去置办。”

随后又补充道:“不准拒绝我。”

“好。”

韩靖言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更是抱着他不肯撒手了,“既然你醒了,咱们现在就回去吧,我在医院待得快要发霉了。”

喻听寒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韩靖言读懂他的眼神,语气轻快地说:“唉,要不是为了钓出幕后的大鱼我可能早就出院了。”

幕后“大鱼”撒开韩靖言的手,忿忿地把头偏过去。

韩靖言手动把他的脸转回来,轻笑道:“好啦好啦,逗你的,走吧。”

韩靖言带着他驱车前往,一路上的话并不多,但气氛却十分自然融洽,好似多年的夫妻那般。

而喻听寒也在点滴中重新回忆这段感情的开始。

发现这一切早已有迹可循,他和韩靖言的关系在日常相处中早就超过了他们对朋友的定义,只是他们都身不由己,只能缄默着走。

喻家是有名的医药企业,以药立身涉及领域广阔,喻家的发家史,始终踩着风险而上。

外人看它是悬壶济世的医药巨头,内里却是极致冷血的资本与权力布局,只握不可替代的命脉。

他的母亲早逝,他8岁时就被他的亲生父亲卖给喻家,接受喻家的培养。

喻家到了这一代,继承人凋敝,嫡系子孙自幼接受最顶尖的生物医药与商业培养,站在明面上执掌。

而暗处的实验、涉密试探乃至所有见不得光的布局,只交给可以控制,舍弃和随时切割的人,那便是喻听寒这类棋子。

当时喻家收养或买卖的不止喻听寒一个,但大多数都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死去或被喻家亲手清除,喻听寒就这样在喻家的阴影中苟延残喘的活着。

直到7年前,联盟军校成立后第一届招生,面向全社会,这也意味着联盟高部对异族的重视和当前异族对人类的威胁日益加深。

喻家觉得这是一个更深入了解异族和未来走向的机会,他们不舍得嫡系子孙去联盟军校受苦,就出动一批棋子去参加考核,

而那一批人中,只有喻听寒一人通过了考核,顺理成章进入联盟军校。

他知道喻家从不养无用之人,所有投入都是交易,所有培养都是筹码。

在即将到来的异族动荡与秩序重构面前,喻家要的是一枚足够专业和隐忍能接触联盟核心机密,且在事发后彻底背锅消失的——完美棋子。

但棋子的最高诉求,不是更好的位置,而是离开棋盘。

喻听寒没有身份,没有归属,更看不清未来。

喻家要他活,他便能活,

要弃他,那他便一文不值。

他从不求钱财地位,更不求庇护。

他唯一想要的愿意赌命去换的,只有自由。他想彻底脱离喻家,抹去所有关系,不再是棋子,不再是随时可牺牲的工具。

想要一个干净无人能操控的人生,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不必活在算计与控制中。

而进入联盟军校后的行动就是他用来交换自由的筹码。

而计划中的变故韩靖言算一个。

喻听寒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假,太假了。

他热衷于对所有人释放他的善意和热情,在最初的喻听寒眼中跟颗大白菜一样,

又白又菜。

而喻听寒当时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谁都是冷脸以待,但不可否认,自己确实会被他吸引。

而这些远远说不上变故,他们关系的开始是入学两个月后,第一次脱离理论去到战场上。

实战的残酷**裸地呈现在眼前,脚踏在血色的污泥中,收拾着异族的残肢碎片,以前叽叽喳喳的韩靖言此刻却禁了声,情绪也不对,

“怎么了?”和他同为队友,他问道。

韩靖言收敛了情绪,只道没什么,他也没有多问。

到了傍晚,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教官在旁科普,当提到异族中存在一种火毒能迷幻人致人痛苦而死的时候,他察觉到韩靖言浑身都在抖,最后更是匆匆打了报告,离开了队伍。

他那时眼光追随韩靖言的背影,竟也跟着离开,在一处大树下看到了落寞的韩靖言,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他露这样的神情。

他那时的第一反应是韩靖言终于装不下去了吗,现在回想起来其中也有一丝担忧。

他在大树底下和韩靖言并排坐着,对方似乎很诧异他的到来,还想继续笑嘻嘻。

他出言打断:“笑不出来就不要笑了,跟个皮面人偶一样。”

韩靖言刚扬起的笑脸瞬间放下,有些失落,“噢,假到连你都看出来了吗。”

喻听寒不解,“什么意思?”

“没。”

“嗯。”

又过了一会,韩靖言看他还不走,又或者觉得不说话,空气中的氛围实在尴尬,韩靖言率先开口了。

解释道:“我那真不是假,我是真心实意的,想做到我爸妈跟我说的‘释放善意’,来到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实践。”

喻听寒:“……”觉得他这不是假,是傻了。

但当然不会说出口了,他依旧选择沉默。

韩靖言继续说道:“但我的父母他们都死了,死在异族手里,所以我要报仇。”

此刻他看韩靖言的眼睛里倒映着的不是篝火,而是被仇恨裹挟住眼睛的怒火。

太像了,

这种眼神和他年幼时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能力在喻家面前犹如蚍蜉撼树后,对自己无能的怒火如出一辙。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可以恨,可以讨回公道,但不该被仇恨拖进泥里,频频失神。”

他知道被一件事锁死,活成工具的滋味。

所以他不希望韩靖言也这样画地为牢。

听他说完,韩靖言心头一颤,猛地抬头与他对视,许久都没有动作。

如梦初醒,

怎么能触景生情,一再地沉溺在仇恨中,如此明显。

他没错过韩靖言眼中的清醒和感激,

这人倒也还不算太笨。

“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和旁人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以及受不了韩靖言热切的眼神,他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

好像自这以后韩靖言就闯进了他的世界。

韩靖言始终如一的热情坦荡,

而他却早已习惯了警惕和疏离。

他们关系的第一次破冰,是同年的一次边境信号塔抢修的任务,他们同在一个小分队里,在登山途中遇到异族突袭。

事发突然,队员们四散开来,那时那只异族距离他最近,猛地朝他扑来,有的队员开枪射杀,他也抽出短刀抵御却无瑕顾及异族对他的攻击。

异族虽有人型但体格却比人类还要大,低阶异族肤色呈深色,手掌上还带有蹼,指甲长且尖锐。

他的腹部挨了一爪,瞬间血流不止,刺痛袭来连行动都迟缓了。异族似乎被他们攻击惹怒了,发出濒死前的最后一击。

是韩靖言飞扑过来抱住他,用后背替他挨了一爪,他们也因此摔倒滚向山林深处。

借着月色他们看清了对方身上的伤。

一爪下去伤痕遍布韩靖言的整个后背,鲜血淋漓,喻听寒心里是说不清的滋味,有些着急地开口道:“韩靖言,你不要命了吗。”

韩靖言受了伤,强撑着起身,“我没事,我后背皮糙肉厚的,倒是你……”

韩靖言看到他的伤脸色一变,腹部的伤可比他的致命,忍着痛在口袋里掏出两小瓶止血散就往喻听寒的伤口上撒。

一瓶用完紧接着第二瓶,丝毫没有要给自己用的意思。

喻听寒抬手制止了他,韩靖言明白他的意思,但手里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我没事,你的要是不处理可是真会要命的。”

喻听寒的额头冷汗涔涔,语气有些虚,“你还能走……别管我……”

韩靖言依旧不理,脱下队服漏出没有血污的一面系在喻听寒的伤口处,架起他,,“既然我能走,那你也能走,抛下队友的事我韩靖言做不到。”

直白而又笃定:“我决不会抛下你。”

“你……”

看他眼神坚定喻听寒竟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万一再……遇到异族,你我都得……”

韩靖言顺着他的话:“武器还在手那就和它们拼个鱼死网破,最坏的结果不外乎是黄泉路上有个伴。”

“再坚持一下。”

他有些不知所措,长久以来的冷寂,第一次被这样强硬的暖意砸穿。他的大半个身体都靠在韩靖言身上,在原地留了记号告知队友后,互相依靠着一瘸一拐往山下赶。

途中碰巧遇到了前来支援的队伍,他们终于得救。

……

相识那年他二十一,韩靖言十八,联盟军校共渡四年,分开四年,兜兜转转还是又走到了一起。

过往种种,让情感早已随记忆扎根在心底,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疯狂滋长,再度涌上心头,

最终掀翻仅剩的理智。

……

和韩靖言在一起后,喻听寒觉得自己过上了以他目前的人生履历尚无法总结的生活。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不是很自由以及偶尔得照顾某个人的感受,提供些情绪价值,虽然他也乐得其所。

他觉得自己是金丝雀。

韩靖言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不解,问韩靖言笑什么。

韩靖言摆摆手,在努力的憋住笑:“你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

在板正的喻听寒口中说出这个词,实在太奇怪了。

“在联盟军校的时候。”

韩靖言停住笑,倚在他怀里:“你是大王,坐拥江山和美人,哪里是什么金丝雀。”

喻听寒瞥了他一眼,“是吗,那我晚上不喝你煲的药汤。”

“这个不行。”

意料之中的答案。

自从韩靖言知晓他的身体状况后,再结合他以前的生存环境,好似铁了心的一定要把以前缺失的都弥补回来。

但他食欲和物欲一向不强,前段时间住在出租屋仅仅只是因为方便和他懒得折腾。但为了不让韩靖言失望,其他的他都接受了,唯独这个药汤,飘着一股中药味,实在难以入口。

韩靖言叹了口气:“实话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医生给你开了药的,但是你不吃,我只能加点其他食材煲成汤了。”

喻听寒:“…………”

有些挫败道:“我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帝。”

“但是你还有其他的。”

“是什么?”

“美人儿啊。美人可是实打实的存在。”

喻听寒:“……”

紧接着韩靖言在旁边的抽屉中拿出几个木牌,有模有样地摆在桌子上,“大王请您翻牌。”

喻听寒觉得这肯定是韩靖言准备的小把戏,不想扫他的兴,仔细看了一会挑了一个翻开。

“韩靖言”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喻听寒:“…………”

韩靖言见目的达成,又依偎在他怀里,“能被大王翻到,真是人家的荣幸。”

喻听寒不信邪,推开他,又翻了一个牌子,依旧是“韩靖言”。

“大王,您真贪心,而且好像还很失望啊,

但没关系的,你可以有很多个美人,而我只会有你这一个大王。”

“我没有,

“我只爱你一个人。”

猝不及防的情话,韩靖言笑得更灿烂了,更是抱着他不肯撒手。

有电话打来,看备注是联盟的事务。

喻听寒还在想着用不用回避,韩靖言却毫不避讳,靠在他身上,调整好姿势后就接通了电话。

“韩队,勘测组在海洋有新的发现了,事关异水族的核心区……”

韩靖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喻听寒的手,刚想来个十指紧扣就被喻听寒反手拍开了,示意他专心听电话,

他有些委屈,“好,我晚一点过来。”

刚挂了电话,又来一个。

“陈伯。”

听到这个称呼,喻听寒转过头来,碰巧发现韩靖言也在笑着看着他,“好啊,我们都在家。”

挂断了电话,“陈伯到楼下了,我去接他,咱们就碰个面聊几句。”

“嗯。”

喻听寒早就听他说过了,但隐隐觉得不简单。

不一会韩靖言就和陈祠来了,约莫六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但仍整理得一丝不苟,和蔼地笑着伸出手道:“喻先生您好,我叫陈祠,久仰大名。”

“陈伯您好,客气了,我是喻听寒。”

韩靖言两边都介绍过了,所以双方真的就打个照面,陈祠就要离开了,喻听寒看了看韩靖言:接下来要怎么做。

“陈伯我送送你。”

韩靖言冲他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没事。

在电梯里面,韩靖言终于开口了,“陈伯,人也见了,答应我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替我照顾他。”

陈祠眼里满是不忍,“靖言,如果先生和太太还在,是不会同意你为了给他们复仇而放弃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喻先生,难道你也想让他承受失去家人的痛苦吗?”

韩靖言的手攥得泛白,最后又松开,“这也是我身为联盟队员的职责。”

他的父母曾经也是抗异联盟的成员,在上一次歼灭进化的幼体期异族中双双牺牲,而这也成为埋在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们牺牲那年,他十岁。

曾经美满幸福的家庭轰然支离破碎,复仇的火焰在那时起,便时时刻刻都在灼烧着他。

要说复仇是他当初活下去的理由,

那守护一片安宁就是他持续战斗下去的动力。

这些年他目睹过太多太多的伤亡和离别,利益和人性的对立,他从最初的悲愤交加到后来的只剩麻木。

他不是对流血牺牲和生离死别的麻木,

他是对人性的麻木。

但他仍然愿意用自己最鲜活的一面去面对,他相信会有人热爱着,会有坚韧顽强的生命驻守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始终殊途同归。

他明白陈伯和林彦如此反对的原因,联盟的组成有不堪的一面,但不可否认,它也是维系和平安宁唯一的缓冲带。

如若它倒台,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喻听寒……

在联盟军校时他就说过他不喜欢战争,等任务完成后,他要去经商要去周游其他大洲,

他渴望自由。

他说,一生中有很多的身不由己而他渴望的是卸下所有的枷锁,过只为自己而活的人生。

韩靖言明白只有将异水族扼杀在摇篮中,才能给人类喘气的机会,他不能保证异族就此被平息,但至少能有几十年的安稳。

让喻听寒去追寻他想要的。

韩家世代从商,数代经营,底蕴深厚,它的影响力和势力早已超过商业,从不张扬却没人敢轻易得罪。

韩靖言父母的爱情并没有得到他祖父韩晋天的认可,甚至想对他的母亲下死手,为此他的父亲韩庚以死抗争离开韩家,加入联盟,直致牺牲前都与他的母亲沈竹玉相守。

韩晋天只有韩庚这一个孩子,说到底还是不舍的,但双方都拉不脸来说和,沈竹玉虽然刚烈但心思细腻,她不计前嫌,经常把韩靖言送到他祖父那去。

韩靖言成为他祖父和父亲关系的纽带,

在他的父母去世后,就被陈祠带回韩家,由他的祖父抚养长大。

他的祖父一贯强势霸道,如果他死了,并不见得会放过喻听寒和孩子。

韩靖言自己名下的产业无数,他可以给喻听寒无尽的财富,但乱世之下还要有权势。

有韩家当靠山,喻听寒今后的路会平坦些。

只要陈伯答应照顾他,给喻听寒时间发展壮大,他相信以喻听寒的能力,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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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会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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