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尾音轻挑,是个问句。

陆棠舟的语气却近乎笃定。

商珞呼吸滞住,骤然空白的大脑尚来不及组织言辞,蓦然,箭啸裂空,一道幽光自暗处疾射而来。

箭镞在陆棠舟瞳中急剧放大,随这寒芒映出的,还有一道玄铁覆面的诡谲黑影。

顷刻之间,陆棠舟眸底血潮翻涌,恍若沉睡的凶兽豁然觉醒,眉眼间倾泻出令人胆寒的厮杀之意。

疾风猎响,陆棠舟翻腕抬臂疾如电闪,竟似拈花拂叶般,千钧一发之际攥住箭矢。

距他眉心仅存一寸之隙。

趁陆棠舟截箭分神、臂力微松,商珞身形疾转,如游鱼脱网,一个旋身脱出掌控。

商珞被捏紧的心脏恢复跳动,此生头一回,竟觉独孤晋有几分顺眼。

魑魅林前车之鉴在前,此番独孤晋出手便是杀招,竟请出从不轻易出鞘的裂云剑,一套藏云剑法先发制人。

裂云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乃江湖罕有的神兵;藏云剑法气势磅礴剑意恢宏,有横扫千军之威;加之独孤晋数十年精纯内力相辅,天人合一,几近无懈可击。

商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目光紧随着林中两道缠斗的身影黑白交缠似阴阳交割,十数招过后高悬的心方稍稍落定。

她虽早知陆棠舟若是酒后蛊毒发作功力会激增,可亲眼见他于独孤晋招招逼命的攻势间从容周转不落下风,甚至游刃有余,仍觉似梦非真,难以置信。

这显然也是独孤晋始料未及的。他目光阴鸷地朝陆棠舟身侧疾扫而去,却哪还有商珞的踪迹?

事到如今,独孤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然而此刻哪里是清算的时候。高手之争,只在毫厘,独孤晋不过略一分神,陆棠舟便已趁隙而入。原本僵持的局面开始发生微妙的倾斜。

藏云剑法固然刚猛,却极耗内力,若不能一鼓作气百招内毙敌,力竭势颓之下反易为敌所制。独孤晋年事已高,早非盛年巅峰,相比之下,陆棠舟虽空负蛮力、出招毫无章法可言,但恰是这种毫无规律可循的打法反倒让独孤晋的剑招无处着力,成重拳击絮。

若得旁人从旁牵制,倒也未必落于下风。可一来独孤晋对于自己的身手极为自信,更确切地说是自负,从不屑与人联手;二来琼花园内部虽然守备空虚,外围却是铁桶一般,他此番能借荀家之名携裂云剑混入已属不易,更遑论安排接应。

眼见强攻无望,独孤晋撤剑回身,袍袖翻飞间,三枚透骨钉如流星疾射而出,直取陆棠舟要害。

陆棠舟招式虽然强悍但失于灵活,以暗器袭之本是上策。可惜这等阴私手段是独孤晋执掌微雨阁后为训徒所习,并非本门武功,使来终究欠些火候。更遑论陆棠舟一身皮肉经金刚蛊淬炼已近乎刀枪不入,透骨钉尖堪堪划破皮肤创口竟已愈合如初。

这厢独孤晋同陆棠舟你死我活,那厢假山石后花影扶疏,商珞好整以暇地倚在石边,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

帕中竟躺着几块色泽莹润、雕成牡丹花状的精致茶点——皆是她宴席间顺手牵羊而来。

自晨起用罢朝食后她便再未进食,早已饥肠辘辘。此刻甜香袅袅钻入鼻尖,她再也按捺不住,拈起一块便囫囵送入唇间。

酥皮应声碎裂,软糯的内馅在齿间化开,泛起清甜细腻的滋味,却不显半分甜腻。

公主府的厨艺,当真非同凡响!

风卷残云间,独孤晋呼吸渐沉,剑招愈显凝滞。商珞也不急着收网,毕竟哪怕叫陆棠舟逼得左支右绌,瘦死的骆驼也总归比马大。

估摸着火候大差不差,商珞随手将帕子掷于地上,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掸去衣襟上的糕屑。

恰此时,蓦然“呼啦”一声裂响,独孤晋广袖疾扬,乳白色的浓雾骤然腾起,倒泻的云海顷刻间吞没整座琼华园。

商珞唇边凝起一丝冷哂,手腕疾转,三枚叶形暗器悄无声息地探入指间。

正待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陡然撕裂雾霭,如利斧劈开沉寂。紧接着一声沉闷声响,一道沉岳如山的身影轰然跪地。

商珞惊疑之下便即纵身掠起,借雾障疾趋凑近,却在视线重归清晰的瞬间僵在原地——

倒下之人竟是陆棠舟!

惨白的月光穿透迷蒙雾气,照见他唇齿间不断涌出的鲜血,溅落雪色衣袍,宛如红梅泣血。他一双赤瞳如浸血渊,炽烈几乎灼穿夜色,像濒死的困兽。

独孤晋本是想借机脱身,未料有此变数,半是惊,半是喜,他试探着朝陆棠舟缓步逼近。

商珞眸光骤冷,指间微动,三枚叶形暗器无声破空而出,如鬼似魅分作三路,直取独孤晋要害。

《鱼鳞图册》只能是她的,独孤晋的命——她亦志在必得。

独孤晋耳尖微动,急急回掌格挡。虽被陆棠舟重创,但数十年苦修的根基犹在,相比之下商珞内功积淀本就欠缺,又值月事缠身,往日十成功力如今仅能施出二三。

很快独孤晋便窥出商珞力有不逮。他狞笑一声,袖风疾卷,假山石间的裂云剑应声飞起,重新落回他掌中。剑势陡转,由守化攻。

独孤晋的剑招虽仍具磅礴气象,却失于凝滞;商珞内力虽弱,轻功却是了得,身形飘摇间如鬼似魅般避开剑锋。几番交锋下来,独孤晋非但未能伤她分毫,反叫商珞的暗器实打实击中几处。

正此时,远处蓦地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是顾清嘉。

“救命啊!有刺客!”

商珞当机立断,几乎是扯着嗓子大喊。因强运内力,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小腹如同被利刃绞拧,拉扯得她冷汗直冒。

身体如此不争气,今夜想取独孤晋性命已无可能。若再不将他逼退,只怕连《鱼鳞图册》也难保全。

远处隐约传来纷杂急促的脚步声。她那一声惊呼已然惊动公主府的护卫。

独孤晋亦是强弩之末,对付一个商珞倒也罢,对付数十上百个百里挑一的护卫显然不够用,只得愤然振臂,身形一跃,迅速隐入溶溶夜色。

商珞牙关紧咬,心下一横,猛地将额角撞向近旁的假山石。

眼前地转天旋,商珞瘫倒在地,温热潮黏的液体自额间涌出,漫过视线,浸开一片腥红。

血幕摇曳,一排模糊的人影逐渐逼近......

******

“顾少卿,昨夜之事当真是多亏了您。”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顾清嘉摆了摆手,“霜叶姑娘,你可还记得,昨夜究竟发生何事?”

“昨夜郎君吃醉了酒,小人搀着他下去歇息,没成想走岔了路,进了那处黑灯瞎火的园子......”

“我们刚打算离去,却不知打哪飞出来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提着剑朝我家郎君直砍过来......”

少女一双杏目盈满深不见底的惊惧,惨白双唇中飘出的话语也打起了颤,“我......我实在是吓坏了,两腿一软就晕了过去......”

“再后来......”

商珞努力回想着,“小人听见郎君惨叫,才算恢复些许知觉,没曾想一睁开眼便瞧见郎君已经......已经......”

忆及此处,她哽咽难言,提起衣袖掩面拭泪。

直到胸腔剧烈的起伏稍稍平复,才断断续续地续道,“小人才刚喊出一句,就叫那黑衣人一掌击飞,撞在假山石上......若不是顾少卿您及时带人赶来,惊走那刺客,我和我家郎君恐怕早就......”

“我们赶到时刺客早已遁去,也未能帮上陆大人什么。”

顾清嘉倒是坦诚,只听见他继续问,“如此说来,昨夜园中……仅有一名刺客?”

商珞心头猛地一沉。

糟糕,竟把她自己给漏算了。

一言既出,覆水难收。此时若再改口,势必引起顾清嘉疑心。与其画蛇添足,倒不如将错就错。

心念电转间,商珞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奇了,”顾清嘉微蹙起眉,沉吟道:“从打斗痕迹来看,除去你、陆御史与那黑衣刺客,现场应当还有第四人在场才是。”

“顾少卿,”商珞语带急切,打断顾清嘉的思绪,“我家郎君……他现下究竟如何了?”

见少女目中满是惊忧,顾清嘉轻叹一声:“棠......陆御史体表倒是无甚大碍,但脏腑似有剧毒蔓延,颅中亦有瘀血阻滞……”

商珞一怔,双腿像是被抽尽了力气一样软了下来。

“霜叶姑娘,我话还未说完,”顾清嘉眼明手快,一把扶住,“陆御史目前暂无性命之忧。我已派人通知陆安前来接应,你且宽心。”

悬了一整夜的心总算落下,商珞稳了稳气息,恳求道:“顾少卿……可否允小人去郎君身边照料?”

昨夜商珞假装为独孤晋所袭撞上假山石,却并没有晕过去。

顾清嘉赶来时,见陆棠舟伤势危重,恐途中颠簸加重险情,便当机立断,将他就近移送至自己府中救治。

回顾府的马车上,商珞见四下无人了,便着手搜查陆棠舟全身。

两遍下来,一无所获。

商珞慌了神,到第三遍时手已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想不通。

作为陆家人内部争权的一大筹码,《鱼鳞图册》陆棠舟几乎贴身携带。从离开陆宅至今,她的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他,几乎能够笃定途中他未曾转移图册。

图册不可能落在独孤晋手中,否则何至明明有机会遁走却与她苦苦缠斗。

更不可能被顾清嘉所得。若图册在打斗中遗落,现场勘查绝无可能毫无发现。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即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可问题是,《鱼鳞图册》也不在陆棠舟身上。

煮熟的鸭子凭空消失,商珞又急又怒,可马车快到顾府,权宜之下便胡乱往陆棠舟嘴里塞了颗毒丸。

起初商珞只是想待陆棠舟清醒后以此胁迫他说出图册下落,可药一进嘴,商珞方才想起,陆棠舟已身受重伤,身体本就虚弱。

若是再因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商珞心头骤然一沉,恍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窒息般喘不过气。

天色刚透微光,她便迫不及待以拜谢为由,向顾清嘉探听陆棠舟的病情。

万幸。

“霜叶姑娘,你如今这般模样连自己也照料不来,又如何照看你家郎君?”

少女额间层层缠绕的纱布已渗出斑驳暗红,唇色与面色一样苍白如纸,噙泪的眸子泛着殷红,宛如水中漾开的胭脂,破碎而分明。

顾清嘉自认并非心软之人,见此情形也不由劝:“你大可放心,我府中医者医术不逊宫中御医,定会将陆御史照料周全。”

商珞轻轻摇头,执拗道,“我皮糙肉厚,磕点碰点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郎君……”

商珞语带哽咽,泪盈于睫,“我定要守在郎君身旁,亲见他无恙了,才得安心。”

开什么玩笑,陆棠舟都已经同她撕破脸了,她当然要赶在陆棠舟醒来之前掌控住局面。

少女语气虽轻,却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顾清嘉虽未经男女之情,但也断过不少案子,话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也不再多劝,只唤来小厮,吩咐道:“带霜叶姑娘去陆御史处罢。”

陆棠舟一张脸像是由上好的白玉雕刻出来,没有一丝瑕疵,也不见半分暖意。

商珞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静坐于床头。

小厮领着商珞去见陆棠舟时,他的药刚巧煎好。当仁不让地,商珞将药从大夫手里接了过来。

商珞微微垂首,眼见漆黑的药汁映出一张冰冷的,没有半分情绪的面容。

她没有想到,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厚颜无耻。

她不得不承认,独孤晋千错万错,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人的脸皮只会越来越厚,心肠也只会越来越硬。

她是叫陆棠舟当场抓了个现行,可那又如何?如今他不还是躺在这里,由着她胡作非为。

自古成王败寇,真正该无地自容的,难道不应该是棋差一着的陆棠舟?

商珞面无表情地轻晃药碗,看着水中倒影扭曲、破碎,消散无踪。

细微响动钻入耳膜。商珞垂眸,只见陆棠舟不知何时蹙紧了眉。商珞刚要抬手,陆棠舟却是倏地睁开双眼。

“郎君,您醒了。”她牵起唇角,漾开一个僵硬的笑。

尽管早有准备,但真要论起来她的的确确头一次做这种没皮没脸的事,若说心中没有半分不自在那是假的。

出乎商珞的意料,陆棠舟既没有横眉冷对,更没有动手动脚,他只是静静凝视着她,眸中水光氤氲,漾动着近乎原始的直白。

“阿娘。”

忽然,陆棠舟脆生生喊出一句。

商珞甩了甩脑袋。

她本该好好歇着却瞎折腾一日一夜,头昏脑涨胸闷腹痛得半死不活自不必说,现青天白日竟无端生出这样不着边的幻象。

疯了,她真是疯了。

“阿娘不要扔下舟儿一个人......舟儿日后一定听话!”

还不待商珞回过神来,腰间蓦地一紧。

温热的男性气息缠绕着钻进她的鼻尖,野火般窜过她每一寸神经,毫不留情地横冲直撞,膨胀着将她的思绪轰炸作一片空白。

商珞浑身僵麻,连药碗倾翻、汤药泼洒一地也浑然不觉。

她视线僵硬地一寸一寸往下挪移。

陆棠舟正紧紧环着她的腰,仰起的桃花眼清亮懵懂,无辜如幼兽。

现在她可以确定了,疯的那个人不是她。

是陆棠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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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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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敌她薄情
连载中朝歌暮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