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陵阳公主生辰前夜,初三忽然腹痛不已。

身为英国公府暗卫中的精锐,初三的体魄莫说较寻常百姓,哪怕比之其他暗卫,也是要强健许多的。

这病来得蹊跷。

陆棠舟虽然疑心,但他只通药理不懂脉象,因而不敢断论,还是差人从医馆请来郎中。

“陆大人放心好了,”老郎中慢条斯理地捻了捻胡须,说道,“这位郎君并无大碍,无非是素日饮食不节,又兼春令风邪挟湿,秽浊易生,胃脘生疾,亦理之常。老夫观郎君身强体魄,吃上几服药,再静养个两三日,也就药到病除了。”

眼见平京城最负盛名的郎中也如此断言,陆棠舟不禁自嘲草木皆兵,都要怨那只狡诈的狐狸。

“郎君......明日......公主生辰......属下……恐怕不能......”

初三断续的语音将陆棠舟唤回神。

陆棠舟垂下眼,初三一臂支在床面,一手捂着腹部,面色煞白额间冒汗,他从未见初三这样疼痛难忍。

“你用完药先好生歇着,我的事不必操心了,”

陆棠舟将初三扶起身来喝药,母亲去世后唯有初三与他关系还算亲厚,所以在他心里初三不仅仅是侍从,更亦亲亦友,“明日我会叫霜叶随侍在侧,她办事一向妥帖,你只管放心。”

“郎君......这......”初三目瞪口呆,一时都忘了疼。

郎君这副口吻,俨然把那细作当成了左膀右臂。

这如何使得?

话音刚落,陆棠舟也惊觉自己脱口而出的是哪两个字。

陆棠舟哑然失笑,他手底下可以使唤者众多,可除开初三,不是陆秉谦的耳目就是雍王的细作,讽刺的是他在两者之间选择了后者。

但真要追根溯源,他这么决定也是情有可原的。

陆秉谦给他派来的人手当中,有一位名唤陆安的,是跟了陆秉谦多年的贴身心腹,在相府算得上半个主子。

也因此,余者隐隐有以陆安马首是瞻的意思。他与陆安在政务处置上每有意见相左处,其余人也皆以陆安的意见为准,自他升任监察御史之后尤甚。

对于争权夺利之事,陆棠舟虽然不甚上心,但泥人尚有三分气性,他再上不得台面也是相府正儿八经的主子,官家亲封的四品御史,怎能任由一个下人肆意打他的脸。

当然,陆棠舟也清楚背后都是陆秉谦的授意。陆安既没有这个胆魄,也没有这个脑子。但凡他二者能占其一,陆秉谦早就在朝中给他安插个一官半职了,毕竟这厮如今正忙着培植自己的势力。陆安不过是怕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恶化,这才全往自己身上揽。

陆秉谦正是料准了,平京群狼环伺之下,他必会忍气吞声,这才肆无忌惮地指使着陆安往他头顶上踩。

陆棠舟想把手上这方还没捂热乎的官印,往那老匹夫脑门上砸个头破血流。

相比之下,雍王府的那只狐狸显然比那帮当他是三岁幼童的混账舒心许多。至少在明面上他说一她绝不说二,他往东她绝不往西,只要是他吩咐下去的事,无论巨细,她甚至可以办得比初三还要合他心意。

“不过是个被雍王拿来送死的小细作,还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在当朝公主的生辰宴上搅弄风云?”陆棠舟也不知道是在宽慰初三还是在说服自己。

“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便趁热把药喝了,”陆棠舟将刚熬好的药端到初三跟前,他知道不把初三的嘴堵住,是没法终结这个话题的,“早些康复,才能早些继续帮衬我。”

翌日酉时整,陆棠舟来到大门口,却只见一瘦如猴的小厮随着车夫整理马车,并未有商珞的身影。

“霜叶呢?”

陆棠舟纳罕,她向来勤快,总不至于生了个病便怠懒至此。

“郎君,小人在此。”

瘦如猴的小厮抬起头来。

那张巴掌大的脸上不知是抹了什么,肤色由原先的瓷白色变成小麦色,温婉圆润的柳叶眉被也被棱角分明的剑眉取而代之,一头乌发束在软脚幞头内,虽然由于身量娇小的缘故看上去仍然难掩秀气,却到底多了几分男子的硬朗。

只略一乔装,容貌气质竟是判若两人。

“好端端的,你打扮成这副模样作甚?”

商珞解释,“听闻那崔家三郎也会赴宴,小人怕节外生枝,给郎君添麻烦……”

宁落微曾为公主,所以宾客当中有不少老人,尤其是自幼生活在宫中的陵阳公主,定是见过她的。

以女子装束现身,引人注目行动受限自不必说,日后只怕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找上门来。

陆棠舟又上下打量了商珞一番,未再多言,“时候不早了,快些动身罢。”

逼仄的四方天地随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微微晃动,商珞与陆棠舟相距足有两尺,呼吸却仍是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尽管从头到尾,陆棠舟并未正眼瞧过她,可哪怕只是有意无意扫过来的余光,里头仿佛也蕴着细密的芒刺,似乎想从她身上捕捉些什么。

商珞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

商珞本不想同陆棠舟挤在一处。

可为了能在宴会上露脸,她谎称自己已经康复,实则双膝仍不能够完全弯曲。而陆宅到公主府足足要一个时辰,坐在外边她显然支撑不到那个时候;如今当着陆棠舟的面虽然也要强行弯曲膝盖,脚底下到底有个支撑,不至于太难熬。

分开多日,商珞一时半会也摸不准陆棠舟心里头到底盘算些什么。不过好在被这样的目光鞭笞过太多次,她已经学会从最初的心跳如雷忐忑不安,到如今的面无波澜心如止水。

这就好比在赌桌上打叶子牌,想要立于不败之地,便万不能叫对家经由容言行止推断出自己的底牌。

陆棠舟就不懂得这个道理,才会在一手好牌在握的情况下叫她一次又一次咬住机会,节节败退尤不自知。

陆棠舟亦心乱如麻。

他以为他的妄念已经随着那幅被烧掉的画灰飞烟灭了,可此刻再度同她咫尺之隔,胸腔里的那团火又开始死灰复燃,横冲直撞。

空气仿佛一瞬之间变得稀薄,陆棠舟一时间忘记怎样呼吸。阖上眼无异于缴械投降,睁开眼视线却无处安放。一番加减乘除,不着痕迹收拢目光,尽量不分与身侧那道身影似乎是上策,可马车将他的视野囚禁在这狭小的四方天地,视而不见他做不到。

视线擦枪走火,猝不及防地,陆棠舟撞上一双黑黢黢的眼眸。

漆黑、幽深,像一潭死水,哪怕扔进去一颗石子也只会被吸进去,掀不起一点涟漪。

陆棠舟视线凝固片刻,仿佛被那片漆黑冻结住,缩在袖子里的拳头却不自觉捏紧。

天底下有谁面对自己口口声声恋慕的人,会沉着得这样不近人情?

骗子。

小腹传来坠胀一般的剧痛,一股热流不受控制涌出。

商珞短暂地僵硬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该死,这癸水早不来晚不来,偏上赶着这时候来给她添堵。

商珞头皮一阵发麻,今日她光顾着化装了,临出门时只来得及带些惯常使的暗器,并不曾携带速效药。

好在第一日量并不会太大,咬咬牙勉强倒也能撑过去。

商珞正了正坐姿,想让自己舒服些,一抬眸撞上一道冷若秋霜的视线。

陆棠舟面罩寒霜,眸光晦暗不明。

可商珞和陆棠舟相处太久,她知道这是陆棠舟愤怒的表现。

她差点忘了,陆棠舟虽然是一个藏不住底牌的赌徒,但同时也是一个不喜欢按常理出牌的赌徒。

太阳穴刀劈斧凿般地胀痛起来,商珞脑子一阵昏沉,丧失了思考的力气。

也罢。

商珞疲惫地想,横竖过了今晚,这牌桌便要掀了。

陆棠舟手里还有什么牌,又有什么要紧呢?

******

商珞同陆棠舟抵达陵阳公主府时,离开席尚有一段时辰。

宾客们正三三两两地聚着闲聊,陆棠舟一露脸,登时引来不少侧目。

不仅仅是因为土地清丈的龃龉,更因为士庶之别——国朝开朝之初虽以科举制拔擢寒门,门阀之念却并未因而弱化,士族与寒门官员之间便如泾渭二水界限分明,士族的筵席绝不会邀请寒门,寒门的雅集也不会出现士族的身影。

但陵阳公主一贯不拘俗规,所以陆棠舟的存在,尽管多少显得不伦不类,但也不足为奇。

陆棠舟面相本就清冷,此刻眉宇间更是笼上一层寒霜,倒真有几分像夺魂索命的罗刹,途经之处连周遭空气都无端冷凝了几分。

这气势实在过于迫人,本还闲言碎语的宾客言谈声不自觉压低了,甚至自动避让出条道来。

不多时,陵阳公主携着驸马款款而至。

陵阳公主头戴银白牡丹冠,簪以翟凤钗作为点缀,身着乳白千褶襦裙,外罩天青色缀珠大袖霞帔,远望便如碧波浩淼中冯虚御风的神女。

对于陵阳公主的年纪而言,这身打扮显然是有失庄重的,不过由于公主保养得宜,竟分毫不显违和。相比之下,身侧与她分明是同龄人的驸马倒似隔了辈一般。

众人向公主与驸马见过礼后,晚宴正式开始。

丝竹之声悠然响起,舞姬和着曲调翩然起舞,回裾转袖若飞雪,左鋋右鋋生旋风,[1]满堂喝彩声将气氛推向**。一时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陆棠舟坐在角落,幽深的眼眸随着变换的光影明明灭灭,神情依旧漠然。

唯有骨节匀称的左手,不时地探向酒壶,不过往往还未触及把手便又收了回去。

古人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陆棠舟想借酒消愁,这具身体却不允许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饮酒。

金刚蛊嗜酒。

宿主一旦饮酒,便会迅速失去意识。只不过,这种神智的丧失并非商珞同独孤晋先前宣称的那般,是由酒精麻痹引起,而是由于金刚蛊的发作导致。

换言之,饮酒只会加剧金刚蛊的发作,且发作后宿主的功力较之未醉之时将会大为增长。这也是商珞从钟离雁那里听来的。

陆棠舟酒壶中所盛之酒,已经由清酒叫独孤晋画蛇添足地替换了成北凉的烈酒。

此酒闻起来与寻常清酒别无二致,但不出三杯必醉无疑。

陆棠舟尽管心不在焉,却还没有丧失该有的谨慎,先前齐向陵阳公主敬酒时,他便在衣袖的掩护下偷偷将酒倒了去。

好在陆棠舟平素几乎滴酒不沾,对两种酒之间的差异并不敏感,才不至于打草惊蛇。

只不过陆棠舟这番欲饮又止的动作,在对面化装成侍卫的独孤晋看来却无异于有意吊他胃口,阴森森的目光恨不得在商珞身上捅出两道窟窿。在副阁主陈寅的挑拨下,昨日他又收到雍王差人送来的问责信,重压之下他已经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闪失。

商珞本不想理会,但独孤晋的目光令她本就不适的身子越发难受,只得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示意独孤晋将视线移向主座。

此刻宾客正以位次尊卑依次向陵阳公主贺寿呈礼,公主则依着关系亲疏以及自己对礼物的喜好程度赐物赐酒。

照这么下去,陆棠舟献完礼之后也将得到公主的赏赐。按照规矩,他必须当面敬酒谢恩。

众目睽睽之下,这酒陆棠舟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届时在酒里头再做手脚,才真真是打蛇打到七寸上。

陆棠舟上前贺寿时,席已过半。

对于风花雪月以外的事,陵阳公主向来是不关心的,不过由于陆棠舟的“丰功伟绩”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所以对这个名字也有几分印象,“哦,你便是陆相家的郎君了?”

陆棠舟拱手再拜:“正是。”

陵阳公主眼波略感讶异地一转。她与陆秉谦并无交集,按理说陆家的郎君并不应当出现在此处。

不过陆棠舟这副皮相实在太惹眼,仅仅只是往人前这么一站,便似画里走出来的谪仙,整个厅堂一瞬之间都萦绕出几分出尘的气息,再追问前因后果,倒显得坏了气氛。

“臣微贱之身,蒙殿下不弃,躬逢胜饯,感激涕零,无以言表。然臣才疏学浅,身无长物,久闻殿下与驸马鹣鲽情深,有感而发,拙作一幅敬奉殿下,聊表心意,望殿下笑纳。”陆棠舟的话说得漂亮,语调却没有什么起伏,就好像跟前竖着一张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稿纸,他只是照本宣科地念了出来。

随着画卷在商珞手中徐徐展开,原本已有些微醺的陵阳公主,目色竟是逐渐清明,定睛凝睇起来。

不止是陵阳公主,坐席靠近主座的宾客,也纷纷将将目光聚焦在画作之上。

商珞不免纳罕,垂眼往下瞧去。

[1]唐·岑参《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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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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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敌她薄情
连载中朝歌暮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