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棠舟之所以不好对付,无非是因其神智失常后内力骤增,无人能敌。”
在独孤晋的催促下,商珞缓缓开口,“可我们忽略了,陆棠舟只在性命受胁时,才会有失智之举,所以,只要我们能确保,陆棠舟不会失智发疯,夺得《鱼鳞图册》,便如探囊取物。”
独孤晋琢磨片刻:“依你之意,是要给陆棠舟下药?”
商珞摇头:“陆棠舟久病成医,对药理极为精通,用药乃是下下之策。”
“那你想做什么?”
“陆棠舟酒量不佳,不出十杯便会烂醉如泥。”商珞面无表情,“酒醉之下,人对于周遭异动的感知会大不如常。”
“——再有七日,便是陵阳公主的生辰了。”
陵阳公主旁的喜好没有,独好杯中之物,乃至于每年的生辰宴以“浮觞宴”命名,集尽天下美酒飨宴宾客,凡参宴者,无醉不归。
身为当今天子最为宠爱的嫡长公主,陵阳公主赐的酒,陆棠舟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拒绝不得。
只要待陆棠舟不胜酒力,将他引到偏僻去处,便可顺势取走图册。
而由于陵阳公主身份尊贵,未防刺客混入,所有宾客及随从入公主府前皆须搜身,并卸除随身携带的武器。因此,他们甚至都不需要防范 ,会有人照应陆棠舟。
见独孤晋若有所思,商珞不失时机地面露忧虑,“只不过,陵阳公主虽与太子以及王爷一母同胞,却是与太子关系更为亲厚......”
“陵阳公主不肯相帮,旁人却是未必,”
独孤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着桌面,面色倒是彻底松快了下来,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神情,“咱们嫡长公主背后那位闲云野鹤的驸马爷,侵吞田产的事,近些年可是没少干。”
商珞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她有意拖延到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为的便是叫独孤晋的理智在急火之下焚烧殆尽,如此,她献上的砒霜,才会被当成救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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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陵阳公主府的请帖如约送到陆宅。
陆家与陵阳公主素无交情,所以在陆棠舟看来,这请帖来得属实没头没脑,加之宴饮集会之流他一贯不屑一顾,本意推拒,送帖子的侍从却好似料到一般,话未出口便意有所指加了一句,“殿下久仰陆大人大名,一直想寻机一睹大人真容,大人可千万莫叫公主失望哪。”
陆棠舟只能令初三着手筹备贺礼。
初三办事效率一向高,不出两日便将装有贺礼的紫檀木匣子呈到陆棠舟跟前。
匣子甫一打开,骤然迸出的金光晃得陆棠舟眼球骤然一缩。
陆棠舟面露疲色地揉了揉太阳穴,神情近乎无奈:“陵阳公主性情古怪,寻常俗物她未必瞧得上眼,此事你去找霜叶商量好了。雍王与公主一母同胞,她既然是雍王的人,对于公主的喜好或多或少也该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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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叫我......给公主挑选贺礼?”
“是,”初三眼见商珞面露惊异,做贼心虚之下不自觉解释,“郎君说了,阖宅上下除了霜叶姑娘你,都是尚未成家的大老爷们,哪里能知道妇人家喜欢什么,此事交由你来办,再妥帖不过。”
商珞察觉出自己失态,也连忙亡羊补牢地挠了挠头,面露窘色,“我一个乡野人家,哪里懂得这些。”
实在怨不得她做此反应。毕竟在此之前,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陆棠舟看着人高马大,脸皮薄起来倒是连女儿家也要甘拜下风,如今竟然连这等小事也要通过初三转达。
自桃李村返城后,商珞统共只见过陆棠舟一次。
那日她将自己锁在卧房破解积分之术,饭也顾不得吃,一整天下来已是灵思枯竭,头昏脑胀,却仍未有一星半点的进展。
心烦意乱之下,商珞拄起双拐,头一遭踏出房门。
原只是想透气,不知不觉却走到书房附近,与陆棠舟撞了个正着。
“你怎会在此处?”
时值黄昏,光线已然暗沉下来,商珞却还是清晰地见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好似她是什么不得了的洪水猛兽。
那副神情商珞记忆犹新。毕竟她从未在陆棠舟那张冰山一样的脸上捕捉到过如此生动的神情。
见她装出一副瑟缩的模样,陆棠舟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像是在掩饰什么,缓下语气补充,“你腿伤尚未痊愈,莫要瞎走动。”
说完这句话,陆棠舟转身离去,看也不看她一眼。
商珞觉得有趣,分明她才是受欺负的那个,陆棠舟这架势,不知情的还只当她是登徒浪子,占了尽他的便宜。
不过是洒洒水的程度,陆棠舟就已经不敢正眼瞧她,若是她再豁得出去些,陆棠舟彻底沦为她的裙下之臣,岂非也绰绰有余?
这念头一闪过脑海,商珞面颊腾地一烧,胸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扒拉得一干二净,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再次卷土重来。
商珞下意识拢紧衣襟,她不稀罕陆棠舟做她的裙下臣。
她要他做她的刀下魂。
“霜叶姑娘,你怎么了?”
“无事,”商珞回过神来。
眼下她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需要解决。
照陆棠舟这么对她避而不见法,陵阳公主的生辰宴,她根本不会有机会随侍在侧。
可生辰宴是她除掉独孤晋的最佳时机。
她必须在场。
只要令初三发生一些意外,她就有机会顶替上去。
“初三哥,”
商珞一边启开贺礼匣子上的锁扣,一边在脑海里搜肠刮肚地组织着令初三卸下戒备的言语,结果在匣子打开的刹那愣在当场,“你、你打算将此物作为贺礼赠与公主?”
商珞拈起盒子里头躺着的足有手指头粗的累丝赤金凤簪,一时之间被噎得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初三瞧着商珞这副神情,竟是与自家郎君如出一辙,愈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物莫非有何不妥?”
在他看来,女人嘛,喜欢的东西无非也就胭脂水粉珠宝首饰之流,公主金枝玉叶,那便怎么衬得上她身份怎么送,总归不会出错。
商珞倒吸一口凉气。
何止是不妥,简直是自寻死路。
不论市井还是朝堂,想要了解一个人,礼之一物,最是能见微知著,不仅展现送礼之人的出身与性情,更能从中窥探出其态度。裴时煦便热衷于借此试探他的追随者们。
陵阳公主与裴时煦一母同胞,对待赠礼的态度也一脉相承,加之性情肆意率直,往年生辰但凡有瞧不上眼的礼,皇亲国戚送的也好世家大族赠的也罢,二话不说一根扫帚扫地出门。用陵阳公主自己的话,便是不能叫这些个俗人浊物,玷污了她的“浮觞宴”。
这种不沾一星半点人间烟火的做派,文人墨客唱颂,称赞公主洒脱超俗 ,真乃名士风流;御史言官弹劾,抨击公主行迹出格,有失皇室体统。
当然,这些都和商珞都没什么关系。
唯一与她有关系的,便是这根粗俗得恨不得闪瞎人眼珠子的金簪子若是当真送出去,陆棠舟连公主府的大门都别想踏进去。
“初三哥,”商珞斟酌着字句,“公主金尊玉贵的,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过?这簪子固然精美贵重,与公主的气度却是相去甚远,莫说是我这目不识丁的使女,公主自个见了,怕是都要误会,郎君将她当作了什么粗鄙不堪之人,当真动起怒来......”
这话戳中了初三心坎,以自家郎君这怪病,能够出仕,甚至于有如今的品阶已经是奇迹,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因着一点芝麻大的事惹了公主不快,当众落了面子事小,怕就怕公主回头在官家跟前吹风,到时无论郎君这趟差事办得如何,恐怕都难再令官家委以重任。
“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了,”初三懊恼地拍了拍脑门,“霜叶姑娘,依你之见,赠送何物最为妥当?”
“要我说,这礼物贵重与否倒是其次,心意才是要紧。”商珞思忖片刻,“不知郎君可擅丹青?”
裴时煦与陵阳公主私底下甚少往来,所以陵阳公主到底喜欢什么,商珞也说不上来,不过那位驸马自诩风雅,陵阳公主对其又用情甚深,驸马钟爱的物事,想必陵阳公主也不会讨厌到哪里去。
初三点了点头,神色间隐有自得,“自然。”
其实他并不曾见过自家郎君作画,只是见主君曾喜笑颜开地炫耀郎君在文渊书院课业优异,琴棋书画无有不通。
“公主与驸马鹣鲽情深,世所称颂,郎君若是能据此作画一幅,公主见了,必定欢喜。”
初三眼前划过一抹亮色,显然也觉得这主意不错,随即却又忧虑,“可是郎君并未见过公主与驸马……”
“也不见得非得画人嘛,”商珞漫不经心地说着,藏在衣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一只米粒大的蛊虫飞出,迅速贴上初三后颈,“画些鸳鸯之类的,借物喻人不就行了……”
初三茅塞顿开,“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忽然,初三眉头一皱,挥掌朝后脖颈拍去。
“真是奇怪,如今这时节也不是夏日,怎会有蚊虫出没。”
商珞眼见初三摊开的手掌上,蛊虫的腹部已由红转黑,暗自松下一口气。
毒素已如她所愿注入到了初三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