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陷阱底下遍布临楹,”只见陆棠舟垂目扫过那蓝紫色的花,“灵山貂最喜食此花,可见设此陷阱之人并非是针对我们,仅仅是为了抓捕灵山貂。”
“原来如此。”
商珞恍然,灵山貂她有所耳闻,血可祛寒,脏能益寿,因其珍稀价比黄金,如此说来设下陷阱之人不是医者便是药商。
“临楹能驱瘴气,我们留在此处反倒安全,待到设陷阱的人收网,我们自然能出去。”
商珞意会颔首,往上挪了挪僵到不行的身子,胸前忽地一凉,这才察觉,陆棠舟的外袍不知何时竟覆在了她身上。
“郎君,这,于礼不合。”
商珞神色一变,近乎失措地将外袍扯下,递还给陆棠舟。
在她生活的世界,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有极其沉重的代价。
陆棠舟深深地看了商珞一眼。
他反问道,“你若是因为着凉病情加重,荒郊野外的我反倒还要来看顾你,便是合乎情理?”
商珞被噎得哑口无言。
心里却松了口气,倒是她多心了。
不过有些事情,她宁可信其有,也不会信其无。
半晌,商珞讪讪道,“小人万不敢劳动郎君,只是怕您着凉了,回头不好同主君交待……”
话未说完便叫陆棠舟打断,“我的事何须同他交待?“
商珞不敢接话,但又不能不回话,只能模棱两可地应了句“是“。
相顾无言。
商珞假作困倦地阖上双目,她实在不想同陆棠舟这样大眼瞪小眼。
锦袍上幽微冷冽的松木香丝丝缕缕钻入商珞鼻尖。在瘴气横生的丛林,这香味无疑是水之于鱼一般的存在,商珞觉得四肢百骸都不由自主松散了开来。
商珞死死掐着手心,生怕自己再睡过去。
一则,噩梦之鉴在前;二则,虽然目不能视,但直觉告诉她,陆棠舟的目光并未从她身上离去。
太阳穴在她的负隅顽抗下胀痛欲裂,商珞眉头吃痛微蹙,而后听见一阵窸窣声响。
陆棠舟,正在向她逼近。
商珞呼吸凝滞了一瞬。
温热气流摩擦在耳畔,那是陆棠舟的呼吸。一瞬间,商珞身子像被点了穴似的僵硬无比,心跳却失去控制,如鼓般咚咚作响。
陆棠舟走过来不过短短几步,商珞脑海中却已经上演无数令她不安的可能。她心里有鬼,只能自作自受。
然而,陆棠舟只是将她慌乱之下随手盖回身上的外袍重新裹了裹。
“时辰不早了,睡吧。”
陆棠舟的声音轻似叹息。
商珞不可置信地愣在当场,心下旋即苦笑。
安枕二字对于她们这一行来说无异痴人说梦。
诡异的是,这寥寥数语仿佛被陆棠舟施加了什么经咒,商珞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里的防线被狠狠敲开一道裂缝,以致她的意志力面对困意的入侵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不多时,商珞沉沉入睡。
再度醒转,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商珞锤了锤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从石榻上翻起身。
环顾四周,满室烛火将偌大的洞穴映得亮如白昼,一应陈设因地制宜,简朴却样样俱全。
商珞本来昏沉的大脑瞬间叫一盆无形的冰水兜头泼醒——毫无疑问,她叫人给下了药。
否则从陷阱被挪到洞穴,这么大的动静,以她的警觉性,怎么可能沉睡如泥,全无所觉?
眼见身上并无束缚,商珞迫不及待地活动起筋骨,发现身子竟轻盈了许多,内力也已恢复如常。
商珞悬着的心略松下来。
至少给她下药之人对她并无恶意。
可是。
“陆棠舟?”
掀开盖在身上的兽皮,商珞下榻,鞋也顾不得穿,四处搜寻陆棠舟的身影。
陆棠舟就在隔壁。他静静躺在石榻上,眉目前所未有的平和安详,仿佛陷入酣睡的婴儿,可是他的唇色与面色一样惨白,就像敛尸房里陈列的尸体。
商珞大脑空白一片,手臂僵硬地难掩颤抖地朝陆棠舟颈部探去。
感受到微弱的脉搏跳动,商珞几乎凝滞的呼吸总算恢复顺畅,可陆棠舟的身子凉得可怕,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体温。
商珞将手伸进兽皮褥子,试图给陆棠舟搭脉,但她对医术一窍不通,当然也瞧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感受到陆棠舟的脉象紊乱至极。
“陆棠舟你醒醒……”
商珞紧握住陆棠舟冰块一般的手,似乎这样就能把身上的暖气渡给陆棠舟,令他快些醒转。
“丫头。”
一道苍老的嗓音猝不及防响起,商珞回头,只见一银须白发的老者笑意吟吟,佝偻着身躯一拐一瘸踏上前来。
“钟离雁?”
商珞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见到这位神医,竟是在这样的情形。
三年前裴时煦为治头疾,曾将钟离雁强掳去雍王府。钟离雁宁死不肯为裴时煦医治,被关押在微雨阁地牢。
商珞负责给钟离雁送牢饭,一来二去也熟络了起来。
后来钟离雁开出条件,只要商珞肯帮他逃出去,日后但凡有伤痛病寻他医治,诊金分文不收。
自从踏进微雨阁,商珞大伤小病就没断过。钟离雁的医术有口皆碑,诊金更是跟和他的医术一样只高不低。这样的条件,商珞几乎无法拒绝。
可没想到钟离雁逃出去后便跟人间蒸发了一般,为此商珞咬牙切齿许久。从来只有她打别人算盘的份,哪能想到终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
“你如今身子应当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吧?如何?老夫未曾食言吧?”
似是瞧出商珞心中所想,钟离雁笑眯眯摇了摇手中蒲扇。
“那他呢?”商珞眼见陆棠舟面色由白转青,哪里还顾得上同钟离雁闲话家常。
“老夫只答应过不收你的诊金,”
钟离雁缓缓浮出个狡黠的笑,蒲扇遥指陆棠舟,“他嘛,自然是另外的价钱。”
商珞头皮一阵发麻。
犹豫片刻,商珞还是开了口,“多少?”
钟离雁“嘿嘿”一笑,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银?”
贵是贵了些,但倒也还能接受。
“五块金饼!”
“五块金饼?”
商珞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可是一户寻常三口之家五年的开销!
对上商珞骤然锐利的眼神,钟离雁赶忙解释:“丫头,可、可不是老夫讹你啊,这小子体内有一只活了十几年的金刚蛊,又挨了一掌,本来嘛,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可他把外套给了你,自个着了一宿凉,偏偏那陷阱里的临楹,又是极阴极寒之物……如今这情形,可是棘手的狠,光是药材便要三两金,还没算你们毁掉的临楹花……”
商珞神色复杂地看了陆棠舟一眼。
“你的意思是说,他每受惊即失智发狂,乃是蛊物作祟?”商珞问道。
“不然还能是什么?”见商珞神情有所松动,钟离雁松了口气,随即补充,“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只负责治病,可不负责解他身上的蛊毒。”
商珞复又看向石榻,陆棠舟苍白的面色隐隐泛起紫来,额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眉头紧拧着,双唇不住抖动,似是梦呓,却又听不出在说些什么。
“成交。”
“爽快!”钟离雁摊开一只手,嘿嘿一笑,“既如此,五成定金先奉上,待他病愈,你再付剩下的银两便是。”
“我身上银钱不够。”商珞面无表情。
“没钱?没钱你还这么理直气壮?”
“何必一惊一乍,”商珞不咸不淡看了钟离雁一眼, “这里是鬼市,想要赚钱,不有的是法子?”
“哟,”钟离雁不由奇道:“你怎知这是鬼市?”
“前辈得罪了雍王,天底下能容得下前辈之处恐怕寥寥无几吧。再说了,”
商珞目光扫向悬挂在洞口的金丝楠木长角鹿兽头,“这东西,也只有平京城的鬼市才有吧。”
“我还有两个要求。”
商珞继续说道,“如若前辈肯应下,我愿再加价两成,届时六块金饼,一并奉上。”
“哦?”钟离雁眼珠子骨碌一转,谈起钱,他兴味一下子提上来了,“说来听听。”
“其一,他的病情耽搁不得,晚辈希望前辈即刻施救;其二,”
商珞瞥了一眼陆棠舟,“你我之间的交易,我不希望他知晓半个字。”
“要老夫答应倒是不难,不过嘛——”
钟离雁慢条斯理捻了捻胡须,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商珞两眼,“来鬼市混的,可都是亡命之徒,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若是不慎丧命,或是逃跑,我这六两金,岂不是要打水漂?”
商珞没有答话,只从身上取下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
“叮”地一声脆响,一道弧线划过,铁牌赫然落在钟离雁摊开的掌心。
“有此物在手,前辈大可不必担心我逃脱;若我不幸丧命,前辈拿着这牌子去上京双飞楼寻那里的主事便是,自会有人将银钱奉上。”
钟离雁拿起铁牌细细端详。他在微雨阁做过一段时间“客”,自然认得这是微雨阁杀手特有的身份标识,更清楚这背后“牌在人在,牌无人亡”的规矩。
钟离雁的目光一下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为了这小子,你竟是连自己性命也不要了。”
“什么?“
商珞没想到她成竹在胸的行径,竟然还能有这样的解读。
“前辈说是,那便算是吧。“
商珞浑不在意地一笑,她没有同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多费唇舌去解释的必要。
“敢问赌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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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问世上什么地方来钱最快,答案非赌坊莫属。
因双飞楼也经营赌坊,对于赌坊的运作,商珞也略知一二,其营收来源不外乎二:其一是在赌局中暗做手脚,最大限度确保闲家赌注落入庄家腹中,其二便是向闲家抽取佣金。
不过正如钟离雁所言,混迹鬼市者,皆为亡命徒,所以放眼天下,大概不会有比鬼市更公平的赌局,也正因此,鬼市的赌坊佣金不菲,每赌一局都要交“入场费”,赢了钱亦要抽取两成利润。
“大!大!大!”
“小!”
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将商珞吞没。
商珞眉头微蹙,瞥了眼人声鼎沸的骰子局,而后头也不回地踏上二楼,二楼专打叶子牌。
摇骰子说白了是赌概率,胜算再大也大不过五成去,可叶子牌就不一样了。只要懂得算牌,胜率可以到**成,剩下的那一两成便是牌运。
商珞厌恶喧闹,这实在是影响她算牌。可惜本钱不够进不得雅间,只能先在大厅里赌。
同桌之人见她年岁不大,又是女娘,一开始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可几轮过后,堆在商珞跟前的碎银雪花一般越积越多,众人脸色不约而同难看起来。
“小娘子,半夜三更的,你一个人来鬼市,你爷娘可知?打完这一圈,要不要哥哥我送你回家啊?”左手边瘦如猴的男人眯起眼,笑得不怀好意。
商珞一宿未合眼,头昏脑胀得一句话也不想说,不耐地拈起骰子轻轻一捏。
瞬息之间,一堆白粉从商珞两指间纷纷扬扬落下。
男人神色骤变,当下捂紧了嘴。
就这样,商珞从大厅打到雅间,赌注从碎银变成银锭,又从银锭变成金饼。不过她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赚够两个金饼后,便即抽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