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修)

陆棠舟口中的田大人,是如今平京户部的二把手,左侍郎田希尧。

田希尧既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也不似同为寒门的陆秉谦出类拔萃,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年始终未有作为,一直在鸿胪寺卿的位置原地踏步。后来裴时煦欲将心腹提拔上此职,便在官家跟前吹了吹风,将田希尧明升暗降放到了平京坐冷板凳。

“免礼,免礼。”田希尧有些尴尬地正了正衣冠,虚扶了陆棠舟一把。

大抵是顾及陆秉谦,田希尧对陆秉谦态度还算客气,并不摆长官的架子。

陆棠舟躬身,将一应文书举过头顶:“此乃下官敕牒及告身,有劳田大人核验。”

公事当前,田希尧神色立时肃整起来。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缓缓探上前去。只是那手甫一触到文书边缘,便仿若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小陆大人见谅,”

田希尧笑意尴尬,语气却是没有半点犹疑:“老夫年事已高,身患心疾,实在是受不得惊吓。”

其实按照规矩,这仪式本该由尚书蔡擎主持,可蔡擎这厮不知从何处提前听到风声,几日前便称病不出,等他得知消息时,这倒霉差事已然落到了他头上。

陆棠舟虽然垂着头,可商珞依然能捕捉到他嘴角那抹微不可查的讥讽。

陆棠舟并不接话,只把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弦外之音,田希尧什么时候肯从他手里接过文书,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公廨。

也不能怪陆棠舟强硬。就任之礼不全,他这个户部郎中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日后想要在平京施展拳脚只会难上加难。

无声对峙下,本就微妙的气氛瞬间冷凝到极点。

“不知田大人身患心疾,是我等思虑不周,”

忽地响起一道清朗女声,田希尧循着声源望去,只见陆棠舟身边那女使唇角含笑,屈膝一福,“这文书不若由小人代为转呈,大人以为如何?”

田希尧沉吟不语。

他知道这女使在给他台阶下,只是他若当真顺着这台阶下了,某种程度上也等同于站队陆家,平京这些世家,尤其是崔家,可不会放过他。再说,他堂堂从三品左侍郎若是轻而易举叫一个小丫头片子摆布了去,传出去岂非笑话。

“躲在后面的诸位,也都出来罢。”

见田希尧听而不闻,商珞也不意外,她眸光扫视一圈四周,提声道:“我一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女娘尚且不俱,诸位七尺男儿,官服在身,反倒同过街老鼠一般躲躲藏藏,传出去倒也不怕叫人笑话。”

男人都好脸面,被商珞这么一刺,已有人忍不住跳出来,指着商珞的鼻子大骂:“放肆!公廨之内,岂容你这刁妇胡乱喧哗?”

“容与不容,我今日都喧哗了,无非也就挨两顿板子的事,你们要打打了便是。”

商珞眸光骤然冷了下来,打落指向她鼻子的手。从来只有她恐吓别人的份,还轮不到别人来恐吓她。

“可是诸位就不一样了。”

商珞昂首提声,字句如刃:“我们家大人纵有千般不是,到底也是官家亲封的平京户部郎中,诸位今日此举,可不是不给我们家大人脸面,而是不给官家脸面。”

“质疑圣裁,藐视天威,诸位所犯之罪——”商珞一顿,毫不留情地讥讽,“可不是挨两顿板子就能揭过的。”

“你!你个臭娘们,休要往我等头顶上扣帽子!”那人登时气急败坏,却到底是哑了火。

田希尧是个明白人,也知道自己的斤两所在,这也是为何他与平京世家一个鼻孔出气的原因——自古胳膊肘拧不过大腿,他的凌云之志早在碌碌无为中消磨殆尽,天命之年只求安稳度日,细水长流。

可商珞这话无形中提醒了他。平京城是世家的天下,天下却是官家的天下。

他吃的这口粮,不是世家的粮,而是皇家的粮。

田希尧深深地看了商珞一眼。

“便依这位姑娘所言。”横竖功夫做到这个份上,也足够给那些世家一个交代了。

田希尧袖袍一甩,肃了肃神色,为官数十载浸染出来的威严尽显:“都出来罢,躲躲藏藏成何体统。”

长官发话,底下的人自然不敢不从,陆陆续续站出来依品秩高低站定,在田希尧的主持下行完“祭仪门”,“训导”,“坐堂”,“参见”之礼,陆棠舟这个新官总算正式上任。

第二日一早陆棠舟去公廨交接完差事,便依约前往那对老夫妇暂居的客栈。

行人撞见陆棠舟如同撞见魑魅魍魉,纷纷退避数丈开外。

陆棠舟前一日入城时并不曾露面,整个平京见过陆棠舟样貌的,除了户部衙门那些人,便是崔家。

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陆棠舟眼尾轻挑,清清冷冷的桃花眼淬着三分讥诮七分凉薄,一手虚按腰间,一手背在身后,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月白广袖迎风翻飞,袍上的祥云暗纹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金芒,愈发衬得他身姿如玉,不染凡尘。

若他不曾恶名在外,此刻当是另一番掷果盈车的情景。

商珞却提不起什么心思欣赏。她没精打采扫视着四周,试图搜寻微雨阁留下的蛛丝马迹。

自打陆秉谦给陆棠舟增派了这十数名暗卫,她与微雨阁的通信往来便“被迫”中断。

她虽然偷得几日清闲,却不能一直无所作为,毕竟裴时煦手里还攥着商蕊。

按说崔家这么一清场,本应省去她不少功夫,可路已走完大半,仍不见一星半点痕迹。

一股绵密的甜香由远及近钻入鼻腔。商珞动了动鼻尖,分辨出这是张记玉露糕的香味。

她的混账师父,微雨阁现任阁主独孤晋,向来好这一口。

商珞循着气味来源望去,果然在张记玉露糕招牌的左下角瞧见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燕子标志,如若不细看,只会以为这是一处污点。

“郎君。”

商珞叫住陆棠舟。

她福了福身:“劳您等小人片刻。”

说完商珞也不等陆棠舟回复,一路小跑着奔向张记玉露糕的铺子。陆棠舟的性情她多少也摸清了大概,多半不会点头。

商珞眼珠子转得飞快,很快在一沓牛皮包装纸的底层窥见一角黑白。

借着包装糕点的掩护,商珞不动声色取出压在包装纸最底层折叠成铜钱大小的字条,迅雷不及掩耳地塞进衣袖。

商珞将碎银搁在柜台,快步折了回去,笑吟吟将摆满糕点的牛皮纸捧到陆棠舟跟前:

“郎君,小人瞧您忙到现在都未食早膳,要不先吃些糕点填填肚子。”

见陆棠舟无甚反应,商珞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演:“您还不知道吧?这张记玉露糕在上京城可出名了,寻常要排一个时辰的队才能买到一小块,本以为出了上京城便再也见不到了,没成想平京竟然还有分铺,连队不必排,便能买到这许多。”

商珞说着,兴高采烈地掂了两下包装纸:“这糕点外酥里润,口感细腻,吃过一次保准还想吃第二次,郎君您不尝一口,可真是可惜了。”

商珞极力撺掇陆棠舟品尝固然有怕露馅的缘故,实则也是因为她自己早就饿得唱空城计,可主人不吃,她一个仆人又哪里能僭越,抢在前头先吃。

陆棠舟剑眉微挑:“听起来,这玉露糕你从前尝过?”

商珞一顿,眼角眉梢不受控制地染上不合年岁的悲戚。

她轻声说道:“以前有人掉到地上,小人捡起来尝过……”

陆棠舟默了片刻,挽起袖子,拈起一块玉露糕。

“味道的确不错。”

陆棠舟眉间阴翳倏然散去,眼底如云破月出,倒映着雨过天晴后的潋滟湖光。

“你再去买些来罢。”商珞晃神的功夫,陆棠舟从钱袋里取出一锭银子。

商珞如梦初醒般应下,折回铺子又包下三大袋。

可她原先买下的那一份,陆棠舟只是略吃了几块便将牛皮纸袋塞回她手中,“这糕点吃多了容易发腻,你还是留着自己吃罢。”

“啊?”商珞愣住。

陆棠舟却不等她反应,转身继续行进。

商珞若有所思地从牛皮纸袋中拈起一块玉露糕,塞进嘴里嚼了嚼。

入口即化,松软可口。

哪里腻味了?

该、该不会,是陆棠舟特意买给她的吧?

商珞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随即猛烈地摇头。

不可能。绝无可能。

******

“俺叫石天贵,家住平京治下松年县杏花村,世代务农,家里原有十亩地,每年交完税后带着闺女把剩下的米卖给城里的米铺,也能赚些银钱。”

“半年前,俺和闺女进城卖米,撞上崔家三郎,那崔缙不知怎的就看上了俺家闺女,叫俺把闺女卖给他做妾……”

客栈包间,商珞与陆棠舟听着前一日当街拦车的夫妇声泪俱下,倾吐着自己的遭遇。

“俺们家虽然穷,可也绝不会让自家闺女给别人做小,更何况那崔缙是什么人俺们能不知道?俺们夫妻俩就这么一个闺女,咋个忍心把她往火坑里推?”

“那崔缙当时没说啥,可后边,先是米铺掌柜,说俺们送过去的米被虫蛀过,一分钱也不肯给;后来又是户部的官差找上门来,说俺们家的地登记在册的亩数不对,要俺们补缴五成税银……”

“且慢。”

听到此处,陆棠舟忍不住打断:“田地税额难道不是十年一定?户部之人为何可随意更改税赋?”

“小陆大人你有所不知,这丈量土地是个大工程,一时疏忽量错算错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户部每年会抽查一部分地,重新测算面积,”

陆棠舟了然颔首,示意石天贵继续。

“俺们家到底有多少地俺能不清楚?可是这地到底算多少亩,还不是官府说了算。”

“俺们卖米一分钱没挣到,哪里还有多的钱交税?这时候崔缙又找上门来,说可以帮俺们把税补齐,但是要俺们把闺女……”

触及伤心处,石天贵掩袖拭泪,再度泣不成声。

商珞见状,倒上一杯温茶递到石天贵跟前,石天贵谢过后一口饮尽,半响总算平复些许:

“闺女不忍心俺俩为难,主动……主动签了卖身契……可谁知这事还不算完,没过多久,崔家来人说俺闺女打碎了个古董花瓶,叫俺们赔钱,硬生生把俺家的地也抢了去……”

“后来俺才知道,之前那些事,都是崔缙跟米铺还有户部官差勾结好的,闺女无意偷听到了,气不过,打了崔缙一巴掌,崔缙挟私报复,就抢了俺们家地……”

“再后来的事,小陆大人你也知道了……”

热泪自石氏夫妇盈满祈求的浑浊双目滚滚而落,又一次齐齐跪下,除了跪他们再无计可施:“小陆大人,现在能帮到俺们夫妇的,也只有你了……”

“二位快请起。”陆棠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将石氏夫妇扶起来。

“来龙去脉本官已知晓,本官答应你们,定会替你们讨个公道。只不过,”

陆棠舟话锋微转,语中难得透出几分凝重,“此事看似只是你们与崔缙之间的恩怨,真要寻根溯源,恐怕牵动整个平京士族,本官并无十足把握。”

别看陆棠舟表面谦和,骨子里其实是谁也不放在眼里。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商珞暗忖,此事看来当真棘手。抑或换句话说,陆棠舟所图谋的,并不仅仅只是让崔缙付出代价。

“不打紧的小陆大人,”石天贵感激涕零地抹着泪,“你愿意替我们夫妇俩主持公道,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九层之台,始于垒土;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陆棠舟声线沉稳,像磐石一样,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崔氏侵田夺地、掠人妻女想来也非一日两日,你二人必不是唯一的苦主;其余士族,想来也不乏此类劣迹,如若能寻得更多受害者,联署陈情,朝廷想来不会坐视不理。”

他目光沉静,扫过石氏夫妇:“二位可知,还有谁家亦遭此倾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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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敌她薄情
连载中朝歌暮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