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卷中人似雾中花

庄知海既心心念念讨个带天字的道号,便索性教他们几人皆依着这字眼来罢。

仪芳华,原也无甚说道,逾明只是觉着她透着股幽然之气,便唤作太阴。

至于庄知海,既然名中带个“知”字,便叫天魁。

那公孙若么,加上天字便是若天,若天听来不顺,就唤作齐天。

至于东方洪,余逾明就不给他取。

她气还可是未消,还道号?待哪日他被她原谅再说罢!

于是提笔,将四人名讳列下,旁注道号。

唯写到东方洪三字时,后头留了个大白。逾明想着那厮若见了这张纸不知是何等光景,险些笑出音来。

三日很快便过去,玄鹤陵中光景依旧,只不知公孙若去了何处,不见踪影。

“那我这便动身了?”逾明仰面瞧着仪芳华。

仪芳华含笑道:“是,师傅,再会了。”

庄知海将臂膀搭在逾明肩上,冲仪芳华道:“师姐,我们去了。”

仪芳华只“嗯”了一声。

随这音落,眼前光景骤变,逾明定睛看时,已置身大浔界碑之外。

她不由吃了一惊,侧首望向庄知海道:“玄鹤陵在北,大浔在南,你竟能须臾便至?”

“厉害吧?”庄知海双臂抱胸,挑眉一笑,俯身凑近逾明耳畔低语,“师傅,若论真元深厚,我可是比师兄还要强上几分的。”

余逾明暗自寻思了一回,想起当初貌似公孙若也是直接带她来的玄鹤陵,因问道:“公孙若也同你真元一样深厚么?”

“非也,”庄知海道,“她用的乃是你之前的法器。”

听了这话,余逾明默然片刻,又道:“那论起道行手段,你与那东方洪谁更胜一筹?”

庄知海道:“倒也未曾真比试过。不过平心而论,大抵还是师兄略高些。”

“那东方洪是何处最为了得?”逾明道。

“若说师兄……”庄知海沉吟半晌,方道,“倒似也无甚格外拔尖之处。”

“那旁人呢?公孙若可是剑耍得最厉害?”

庄知海笑道:“正是。若单论剑道造诣,只怕师兄也要拜她下风。”

“我料亦是如此。”逾明颔首,“仪芳华呢?”

“师姐嘛……”庄知海偏着头细想了一回,“大抵是胜在心思筹谋上罢?”

“此话怎讲?”

“师兄熬了半月也理不清的繁杂庶务,师姐不出三日便能办得妥妥帖帖呢!”庄知海道。

逾明闻言,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可知这说明了甚么?”

庄知海道:“说明甚么?”

逾明哂笑道:“自是说明东方洪那厮是个行事拖沓的!”

这话才刚出口,背后冷不丁插进一语:“是么?”

回首看时,东方洪正负手立在三步开外,面色淡淡。

“哎,师……”

庄知海一语未了,逾明只觉眼前一闪,身子便已已然端端正正落在了自家书房之中

东方洪早立在跟前,面如沉水,冷声问道:“说说罢?此番探得了些什么?”

逾明见他这般形容,将白眼一番,径自走到书案前坐下,单手支颐,却是不发一语。

“缘何不答?”东方洪两眉微蹙,踱步至案前,冷声问道。

“说些什么?”逾明漫不经心,索性将半个身子全伏在案上,“同你没什么可说的。”

她这话说了,等了半晌,他竟没了声息。逾明甚还疑心他是否径自去了。

正欲抬头瞧个究竟,耳畔却一阵衣袂窸窣之响。紧接着,一只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头顶。

“先前是我的不是。”

这一着倒大出逾明意料。她先是愣了一愣,然后闷声道:“哟,这话怎么说?倒叫我不明白了。原是我行事鲁莽,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既如此,合该我给你赔不是才对,你何必抱歉呢?”

那厢东方洪又是许久没言语,随后才道:“是我心急。”

言罢,逾明又觉头顶上方一阵微响,良久不绝。她不知他又在弄什么玄虚,按捺不住,便撑起身子去瞧。

这一看,刚好撞进了一幅画卷。

画中绘着一女,扬坐秋千,高高荡起。嘴唇大张,神情灵动。她那衣摆过于的长,铺盖了另半幅画卷。而在那青衣之上,又密密匝匝绘着一干人等,正踏青嬉闹。

有临水垂钓者,有抚琴唱曲者,有曼妙起舞者。更有一人,竟被一只黑毛鹤擒住双足,倒飘在云端,将一头青丝长长垂下。

逾明不由看得愣了。

这荡秋千的人是她自己,后头玩耍众人,除却三个生面孔,余者皆是相识的。

那三个生人中:一个人身狐面;一个红衣胜血;最后一个,也是耳边单挂着一只银环,眉眼间虽与芳华有几分神似,却非是芳华。

“你拿这物事与我看是为何?”逾明问道。

“看了此画,你心下可有什么感应?”东方洪问道。

“并无甚感应。”逾明如实答道。

“无甚感应便罢。”东方洪口中说得轻巧,顺势将那画卷平铺在书案之上,自己也在一旁落了座,方道,“你只说,此画作得可还入眼?”

“自然是极好的,栩栩如生。”

东方洪微微颔首。只一挥袖,那张画卷自便悠悠然飞贴到了墙上。

余逾明在旁看着,倒也由他,只问道:“大浔近来究竟出了何等变故?”

东方洪道:“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百密一疏,叫几个魔族中人悄悄摸进来了。”

“甚么叫摸进来?”逾明说着,歪靠在书案旁,双臂环抱一膝,随随便便地晃荡着。

东方洪在她对面正襟危坐,道:“是,大浔本有一道禁制,是长孙允的术法。怎奈前些时日她心绪不宁,一时防备不周。不仅叫魔道中人钻了空子,连带也混入了些来历不明的人。”

逾明闻听此言,只想那姚亦十有**便是趁此机溜进来的。又顺口道:“如今门内上下,可都仔细盘查过了?”

“魔族倒是尽数揪出来了,只是其余闲杂人等,尚在逐一搜觅排查之中。”

听罢,逾明道:“若排查时遇着个唤作姚亦的,师傅你……”

话至此处,却又戛然而止。她微微垂眸,将双唇抿了一抿。

东方洪却似没事人一样,道:“姚亦是么?怎么,留他一条性命?”

逾明撇过头去,“嗯”了一声。

“我晓得了,”东方洪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支笔来,递上前去,“此物赠你,全当是我给你赔个不是。”

她只拿眼稍稍一瞥,问道:“有何玄妙?”

他是笑而不答,只悬空提腕,信手挥洒了几下。待得一笔收锋,笔尖处,绽兰花。

随后,那朵兰花再生,一朵连一朵,向上攀缘。触及承尘,又顺着承尘四壁垂蔓而下,铺地连天。

再看时,竟连逾明身前书案都化作了簇簇兰草。

她瞧在眼里,不由道:“倒真是个宝贝,只是我这画工……全全是画虎类犬,如何有用?”

“无妨,”东方洪随手将那笔往案上一搁,满室兰花尽皆隐去,陈设又复旧观。“你想变个什么,用它记下。待我回来,我给你画便是。”

“等你回来?你要去何处?”

“去助师叔,顺道将公孙若救回来。”东方洪道。

“公孙若?!”逾明闻听此名,霍地站起身来,急问道:“她出了何事?”

东方洪见她如此,却也不急着答言,只拿眼上下将她一打量,“你倒紧着关心她。”

言罢,亦站起身来,“有师叔在,她丢不了性命,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只管留在大浔修炼便是,唯有一桩须得小心。”

逾明忙问:“何事?”

“莫轻信了长孙允。”东方洪微微皱起鼻节,露出一抹莫名笑意,“事不宜迟,我即刻便要动身。徐蝉约莫过午便能归家,你姨母是她安葬的。待我将姚亦的事首尾安排妥当便走。”

话音方落,人不见了。

逾明皱了皱眉,将那支笔向怀内揣了,索性仰面朝天,往地上一倒。

东方洪莫不是中邪了?往日怎见他这般软款柔柔?今日竟冲她这等笑法!莫非此番前去,有甚么天大的凶险不成?再者,公孙若那等手段,竟也遭了难?还有那师叔,她的师弟……

思及此,偏过头去,将双目盯住壁上画中,那乌发朱衣的男子。

是不是他呢?

转念又一想:罢,罢,罢!管他作甚!

当下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正待舒展筋骨,才推开书房门扇,圣旨就到了。

却也无甚大事,不过是天帝宣她入宫觐见。

她心中暗自纳罕,可也逆不得,颠颠儿地就随使臣进宫了。

彼时天帝正驾歇寝宫。入内看时,她只穿了一件素白中衣,独坐龙榻之上,正拿手揉按额角。

见逾明进来,也不言语,只将手在身侧榻上拍了两拍。

逾明自不敢便挨着圣驾坐下,只讪笑道:“呃……陛下,您这……”

“怎的?都是女儿家,你倒还羞么?”长孙允说着,捉住逾明手腕,直拽到身侧按下,随即便是一声长叹。

逾明连连往旁边挪了数寸,强笑道:“不知陛下今日召微臣前来,有何驱驰啊?”

长孙允将她那避忌之态收在眼底,勉强撺个笑脸,反倒透出几分病中羸弱来,问道:“余家丫头,朕且问你,可是觉得这待诏的差事,寡淡无趣么?”

逾明慌忙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哪有此事……”

“据实说来。”长孙允截住话头,又干咳了两声,道,“你若果觉无趣,朕另换个好的与你。”

逾明没成想竟有这等好事,倒忸怩起来,低首道:“不过是觉着有些散闷罢了。”

长孙允听了,笑道:“你可读过兵书?”

“略识得几句,未敢言精。”

“无妨。朕且考较考较你,”长孙允道,“所谓将有五危,乃是哪五危?”

逾明想了一会,答道:“必死,必生,忿速,廉洁,爱民。”

“好极。朕再问你,若敌强我弱,何以克之?”

“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逾明答道。

长孙允默然含笑,半晌方道:“你可愿做朕的耳目么?”

逾明一时未及回味,原道是天帝要差她去打仗,听了这话方才醒悟,问道:“陛下的意思,可是要微臣暗中替陛下体察外头的消息?”

“正是此意。”长孙允颔首,顺势又牵起逾明的手来,轻轻拍了两拍,“只是你如今道行尚浅,还须且在宫中盘桓些时日,将修为好生提挈提挈。朕自会助你一臂之力,你意下如何?”

“这修为一事,从来强求不得,陛下要如何帮我?”

长孙允微微一笑,“你晓得以浊气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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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都识余逾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