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浔境内,有一面湖,名唤归引。湖水向四面八方伸出水臂,分出无数流动的脉络,通往九州。大浔国君长孙,国都浔阳,处荆、扬二州之交,左揽荆州九江,右控扬州百渎。
当朝天子登基五十年后,称了“天帝”。
缘何能称天帝?只因这天帝长孙允,本是乃一名男子,却不知与龙神结下了什么缘法,引得龙神在一桩献俘大典上当场现形,赐了天帝一身女儿身,还遣仙人下凡,教这天帝长生不老。
浔阳府中,有一户姓余的太医人家,主母生一女,唤作逾明。
临盆未及几日,余父及其长子竟都没了踪迹。余母呢,未及小女满月,便也暴病没了。幸而余母有一胞妹,本家姓徐,早年守寡,膝下无出,闻得姐姐家逢惨变,立时便将逾明接去抚养。
这余逾明呢,也是个有奇遇的,遇着了个狐狸当师傅。
犹记当年,这女娃自在院子翻看一卷话本。看得入迷,忽听得内室里竟有人叩门。
余逾明循声望去,心下不解。那分明是她的卧房,怎的倒有人在里头?
当下便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至门边。将耳朵贴在板壁上细听了一回,却又静悄悄的全无声息。
“什么鬼东西。”
逾明低语暗骂了一句,当即推开门,正欲探个究竟,迎面却忽地撞上一个人来。
她正打了个踉跄,被那人一把挽住。
抬眼看时,只见此人生得雌雄莫辨,头顶上还有一对毛茸茸的狐耳,正板着个脸将自己看着。
“你是哪个?”余逾明皱眉问道。
那狐妖也不答话,只将一串红绳系在逾明腕上,冷冷丢下一句:“我明日再来,切莫摘下。”
听嗓音,是个男子。
这话音方落,那人便将身一摇,凭空消失了。
逾明抬起手腕细瞧,只见那红绳上悬着四个小圆铃,分作金、银、桃核、无患木四样。
也不知为何,她越瞧,越爱那颗桃核铃。
及至次日,那狐妖果真来了。
窗棂,那个长有狐狸耳朵的小郎君正扒拉在窗边,两只手臂耷进屋里,半边脸搁在窗栏上。
明摆着一副惫懒轻浮的架势,却偏生紧板着一张面孔,僵僵硬硬,好不别扭,倒像是从没做过这般状态,偏要照猫画虎似的。
“余姑娘,可还认得在下么?”
逾明见了他,身子竟有些不听使唤,走上前去。顺手摸上那双毛茸茸的狐耳,指尖一发狠,死命捏了一把。
那狐妖吃痛,“嘶”了声,眉头微蹙,却也没动半步。
“认得,你待怎的?”
自那日后,这狐狸常常来寻逾明,只是再未露过那双狐耳,亦收了那刻意风流的做派。常常板着面孔,来找也不过是传授些法术。
而奇在,每次狐狸提点她法术时,她都似早在谁那里学过一般,一下便学会了。
这一学,便是十年。
只是一点,逾明却总觉得这狐狸不愿与她交心,隐隐有些嫌弃她一样。
这倒叫逾明心里犯嘀咕,既然嫌弃她,又为何要来教她?
因此,逾明每每逮着机会就想治他一治。
这浔阳地界近来生出一番异事,市井皆传深林之中有虎兽聚啸。天帝特兴游猎之意,已下明诏,广招豪杰入山围猎。
余逾明此刻正策马前往,前方岔路口却忽地转出一辆马车。逾明纵马正急,收势不住,忙将缰绳猛地一勒。
那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登时荡起一阵狂风,恰将对面马车的竹帘掀起半边。
逾明定睛望去,只见车厢内端坐着一男一女。
女人遍体绮罗。男子,竟是她那狐狸师傅。
此时对面马车亦停了步。那华服女人斜着身子,冷冷向逾明瞥了一眼,旋即转过头去,只吩咐驾车的长随:“走罢。”
逾明见状,心头火起。
这女人!看自己那眼神,倒似觑着个随时能碾死的蝼蚁一般!还有那死狐狸,分明张见了她,却装出这般形同陌路的嘴脸!
逾明一催坐骑,横着马头便拦在车前。
那赶车的长随破口大骂:“哪里来的野障,这般不长眼!”
逾明不睬他,暗捏诀,身一晃,已入那车厢之内。
“师……”
这“傅”字尚未出口,手腕早被那狐狸一把死死攥住,顺势一扯,将她结结实实按在自己身侧的锦褥之上。
“你跑来做甚么?”狐狸说道。
逾明却不搭腔,只盯住对面的女人。
而那女人见逾明平空闪入车内,竟是面不改色,喝问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余逾明笑道:“要问旁人名讳,怎不先报上自家门第?”
那女子却不理会,只把目光往逾明身侧的那只狐狸身上一扫,开口道:“东方洪,这是谁?”
逾明听罢一挑眉。
好哇!原来这狐狸竟唤作东方洪。前番问他不知多少的遭,偏是死活不肯吐露半字,今日倒在此处教人给叫破了。
当下双臂交抱,将那二郎腿高高跷起,拿腔作调地吩咐道:“洪儿,你且好生说与她听听,我是哪个?”
孰料此言一出,那东方洪竟似失魂了一般,望了她半晌,又一声叹,朝那女人道:“是我恩人家的女郎,姓余,唤作逾明。”
逾明将头往厢壁上一倚,冲着对面那女子歪首一笑,“那现下轮着你了。你且说道说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那女子双目微眯,将逾明打量了一回,又去瞧了东方洪一眼,复转回眼来,竟换了一副温和做派,向逾明问道:“噢…是么?朕是天帝,长孙允。”
余逾明闻得此言,翘着的二郎腿立马放了下来,方才那点子轻狂登时消了个干净,煞是难看。
她虽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子,心底里对这位天帝却是实打实服气的。
自家爹娘走得早,若非天帝的新法护着,单凭守寡的姨母,哪能保得家财将她拉扯大?她如今能纵马提剑去赶这游猎场,甚做一做当官的春秋大梦,也全拜眼前这位天帝所赐。
赶忙身子往下一缩,顺势一撩袍,单膝点地,伏首告罪:“天帝息怒,草民未曾瞻仰过天颜,实是冒犯了。”
只闻得头顶上一声笑:“依你这般说辞,反倒是朕怪不得你了?”
见她语带戏谑,逾明便微微抬起头道:“不知天帝欲要如何责罚?”
瞧那长孙允,面上并无半点愠色,反倒和颜悦色垂询道:“你会些术法?”
逾明答道:“略通一二。”
“是哪个教与你的?”长孙允又问。
“回天帝,便是他。”说罢,逾明将手一指东方洪。
长孙允暗自寻思了片刻,道:“罢了,你且先起罢。朕问你,此番前来,可是为了那游猎之会?”
逾明闻言,顺势站起身来,将头点了一点。
长孙允道:“既身负术法,便莫要去游猎了。那林中余者皆是凡人,你若去了,岂不是恃强凌弱?”
逾明听了这话,不由得撇了撇嘴,“若依天帝的意思,草民此番岂不是白跑了一遭?”
长孙允闻言,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睇着她道:“你胆子倒是不小。怎么?莫不是还想寻朕讨个补偿不成?”
“不敢不敢,只望天帝赏草民一个小小的物什,便心满意足了。”逾明道。
“哦?你且说说,想要个甚么物件儿?”
逾明笑道:“不瞒天帝,草民前些时日偶得了一口宝剑,至今尚未有个名头。不知天帝可否开个金口,赐它个名字?”
此言一出,一旁的东方洪面皮微微一抽。
逾明瞧得分明,心中暗自发笑。
气死你去罢!死狐狸!前些日子眼巴巴望着他给起个名儿,偏生端着架子不肯。如今可好,那便得了,别取了!自有天帝来取!
正思量间,却见那狐狸微微侧过身去,附在天帝耳畔,不知低声嘀咕了一句甚么。
长孙允听罢,微微颔首,冲逾明道:“召来朕看。”
逾明当下一伸手,召出一把水波粼粼的剑来,映着厢中更似有海。
只听那长孙允思量也未思量,脱口便道:“此剑,便唤作溪春罢。”
逾明心知这名头保不齐便是那死狐狸方才递的话。也不点破,反手将剑收回。
“既如此,那我这便告退啦?”
孰料那长孙允把手一伸,径直将她按在座边,缓声道:“朕瞧你甚是投缘,既上了这车,便随朕一道回宫去罢。”
逾明一怔,觑了觑长孙允,又拿眼去瞟旁边默然不语的东方洪,一时竟未敢应承。
长孙允见状道:“怎么?心中不乐意?还是对朕有什么微词?”
她哪敢对天帝有甚意见啊?逾明暗自腹诽,既然只两个人坐马车,定是不欲张扬。既如此,大可直接捏个诀遁回宫去,何必多此一举?
虽这般想,嘴上却只道:“非也非也。草民万不敢有此念,只是心中尚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你且说来。”
逾明道:“草民愚钝,想着这等通天法术,何不广设仙台,将其传诸天下百姓?”
听得此言,长孙允一时无话,默然半晌方才开口:“你只看眼下这浔阳境内,能开坛授法的,不过三人:朕、你师傅,再者便是谢仙师。谢仙师……朕不好再劳烦于他。至于你师傅,更是分身乏术。”
说罢,长孙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余丫头,你倒说说看,除了他二人,岂不只剩下朕了?难不成,还要朕亲自去给凡夫俗子授业解惑不成?”
逾明随口应道:“那也不打紧,待日后我将法术学成了,由我去教不就结了?”
长孙允闻言,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那副温润神色,只悠悠道:“哦?好啊。那你可得好生学着。”
不知怎的,逾明听了这口吻,只觉她神色中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却又摸不透关节,只好按下不表。
恰在这时,一旁静坐的东方洪忽地长叹一声,将手在厢门上一搭,低声道:“长孙允,既是如此,你便好生看顾着她罢,我当真得走了。”
言讫,也不等二人答话,东方洪虚影一晃,消失了去。
长孙允一怔,忽地捏紧了身下的软垫。
逾明将这般光景尽收眼底,虽疑云大起,却也知机不问。
倒是长孙允自个儿缓过神来,先发了话:“你且细说,你与你师傅究竟是如何结识的?他又为何要传你法术?”
“这……若真论起来,倒也稀奇。”
逾明说着,将袖口一撸,露出腕上一串圆铃给长孙允瞧,“我少时他便平白无故现了身,送了我这物什,是以结了缘法。至于他为何要教我法术,我确是一无所知了。”
不知为何,长孙允看见那腕间铃时,顿时眯起了眼,打量了好半晌。
见天帝这般做派,逾明心下愈发疑惑,索性摇摇手腕,激起铃音作响。“天帝?莫不是这铃铛有甚古怪?”
“无妨,”长孙允抱臂往椅背上一靠,莫名地笑了一笑,“余丫头,朕且问你,莫不是也认得那位谢仙师?”
逾明忙回道:“回天帝的话,实是不曾认得。”
长孙允又问:“当真不认得?便是生得一头白发,成日里爱摇折扇的那位。”
逾明奇道:“咦,天帝怎的不信我?不认得便是不认得,我何必欺瞒?”
长孙允听罢,也不言语,只将一双眸子把逾明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越瞧,眉头皱得越紧。
逾明教她瞧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悄声问道:“天帝……究竟怎的了?”
“……倒也无甚大事。”长孙允一句道罢,竟坐正了些,问道,“你如今这身功法,大约修了有几年光景了?”
逾明答道:“统共算来,大约十年光景罢。”
“十年……”长孙允说着,忽地探手拉过她的手腕,问道:“你这丫头,可曾寻思过要做官么?”
被问及此事,逾明一愣,红着脸道:“原是想的,只是…只是我连个童生试都不曾考过。”
这话倒把长孙允逗乐了,笑问道:“哦?你怎会一直考不过呢?”
难道她生来便该考过不成?逾明嘴一撇,没好气道:“无非是文章背它不住,落笔又尽写些白字罢了!”
长孙允又道:“也罢!明儿个一早,你便往翰林院去谋个待诏的差事,意下如何?”
逾明听得呆了,脱口问道:“这是为甚啊?”
“届时你自然明白。”长孙允将她的手轻轻一捏,叮嘱道,“只是有一桩要紧,你这法术万万不可施展。”
“哦,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