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李想正蹲在三号平硐的电缆沟边,用袖口擦一张湿度记录卡。
她记得这个时间。调度中心的值班表上,四点整她要跟地面做一次瓦斯浓度核对。这是她做了六年的动作,每天四次,四点、十点、十六点、二十二点,一次不落。同事叫她“李四点”。
洞口的应急灯忽明忽暗。
她抬头,看见巷道顶板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缝,像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划了一道。刚才没有。她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卡。十五分钟前是她亲手写的:顶板完好,无新裂隙。
“郑班长。”她站起来,“停一下。”
三十米外的郑平正指挥吊车收电缆,回头喊:“李工,还有最后一盘电缆,收完就撤!”
“我说停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硐口安静了半秒。工人们知道这个技术员从不开玩笑。郑平抬手,吊车停了。
就是这半秒救了七个人。
顶板上那道指甲印在两秒内变成了一条手臂粗的黑线。石头不是掉下来的,是塌下来的。像有人从上面把整块顶板往下按。
“跑!”
李想被郑平推了一把,撞进躲避硐。她听见一连串没有间隔的巨响,像有人在放三百响的鞭炮,又像有人把一整列火车掀翻。气浪从洞口灌进来,卷起地上所有的粉尘,把她的头灯打成一片浑浊的白。
她数了数。一、二、三……她数到二十三就数不下去了,因为粉尘进了喉咙。
然后,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她耳朵里嗡嗡的,像灌了水。
“报数。”郑平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哑。
“一。”
“二。”
“三。”
……
“七。”
七个人。李想在心里对了一遍花名册:三号平硐当班移交作业人员七名:郑平、她、退休返聘顾问吴锦堂、老矿工齐铁柱、后勤保障员阿依古丽、宣传部干事徐望,还有一个外面请的临时工崔建。
她摸出手电,光柱切进粉尘。
岩层把整个洞口堵死了。不是石头堵的,是整块顶板翻下来,卡在洞口的支撑钢拱上,钢拱弯成了弓形,还在吱吱叫。
李想的第一反应是数设备。她把光柱扫过去:一台空压机、两台电机车、一个移动变压器、四盏应急灯、三箱未开封的救援物资,还有一台被落石砸歪了的锚杆钻机。
她把这九样东西在脑子里排成一个表,第一栏是“能干什么”,第二栏是“什么时候会死”。
空压机废了,电源线被切断;电机车两台,电池还有电,这是他们唯一的电源;移动变压器能带四盏灯;应急灯四盏,其中一盏的灯罩裂了;三箱物资她还没打开,但她看见箱盖上印的是“锚固剂”。
不是吃的。不是水。
然后她数水。
“水还有多少?”她问郑平。
“我看看。”郑平的声音顿了一下,“十二袋。”
她把那排袋子在原地摆成一排,一袋一袋摸过去,摸扎带的结。摸到第三袋,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袋的扎带是反着扎的。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它挪到了最右边,继续往下数。
十二袋。一袋二十升。七个人。
“够我们用三天。”她说,“如果我们不浪费一毫升。”
说这话的时候,她其实还不知道,这里不是七个人。
洞口被堵死的四十分钟后,吴锦堂晕倒了。
七十岁的人,在粉尘里憋了四十分钟,出来时脸是青的。阿依把他拖到通风管口,解开他的领口,一边拍他的脸一边喊“吴工”。这个二十四岁的姑娘皮肤是浅棕色的,辫子扎得很紧,额头上一层细汗。她出发前姐姐打了三个电话,嘱咐她山里有蛇。
“他会好的。”阿依说。声音很轻,但手没抖。
李想蹲在旁边,看着吴锦堂的胸口起伏,忽然听见远处有声音。
她屏住呼吸。
那不是石头的声音。石头不会这样一声一声地敲。
她把手贴在岩壁上。整个巷道在她掌心里震,一下、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得像有人在用指节叩门。
“都有谁在敲?”她回头问。
“没人敲。”郑平说。
“有人敲。”老齐说。
齐铁柱这个人,六十一岁,退休三年,被返聘回来做移交顾问。他有一张煤矿工人特有的脸,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煤灰,笑起来像开裂的红砖。此刻他从地上爬起来,把耳朵贴在岩壁上听了半分钟,转过来,脸上那表情李想看不懂。
“西边。”他说,“西边有洞。”
“什么洞?”
“老洞。”老齐说,“1971 年打的。我们这片采区最早的施工探巷,后来方向偏了,废了。”
郑平皱眉:“图纸上没有。”
“图纸上当然没有。”老齐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到眼睛,“那图,一九七四年就被人从档案里抽掉了。上面嫌丢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巷,我跪着打过。”老齐说,“两百一十七天,跪着,用风钻。人站不起来,抡镐都得侧着身。到最后一天停工时,我们从里面爬出来,膝盖上全是血。我那年十九岁。”
他把手按在西边那块岩壁上,按得很实。
“我三十年没跟人提过它。”他说,“因为它是条废巷。提它就跟提自己丢过的东西一样。”
李想心跳得厉害。她压住,问了最要紧的一句:
“你知道它在哪儿?”
老齐没马上答。
他把头盔摘下来,看着上面那盏已经不亮的灯,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我知道它往哪个方向。”他说,“但我不保证它今天还能走人。”
“为什么?”
“五十年了。”老齐说,“巷道不通风会塌,木垛会烂,地压会把顶板压下来。它今天可能还是三米高,也可能已经压成了一掌宽的缝。”
他停了一下。
“再说了。我上一次给人指方向,指错了。”
没人接话。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脚下传来一声很轻的、被岩石传导过来的震动。
整个巷道晃了一下。粉尘又落了一层。
四公里外,地面。
塌方发生的时候,周砚正在矿区三号会议室讲最后一节培训课。投影上是他在部队时做的一次爆破剖面图,讲的是“微差爆破的延时控制在民用场景里的误区”。
他讲到一半,屋顶跳了一下。
投影仪从桌上滑下去,砸在地上。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外跑。他没动。他站在那里,听了三秒。职业习惯,他听得出这一下是几级、什么类型。构造地震,4 级上下。不致命。
致命的是它会引发的。
他抓起安全帽往外跑。跑到矿区指挥楼前的广场上,看见所有人都在看西边。西边的山梁上腾起一条灰白的尘带,像一条被拽起来的河。
“三号平硐!”有人在喊,“三号平硐埋人了!”
周砚跑过去。他在人堆里站定,听现场那位调度员的汇报:三号平硐与二号竖井之间唯一的联络巷被冒顶封死,井下一共有三十六个人,分五个作业点,通讯全断。
三十六个人。
他在心里给这个数字打了个折。三十六个人,五个作业点,其中四个在竖井侧,有备用电源和独立通风;只有三号平硐侧的作业点,直接跟冒顶区贴脸。
“三号平硐几个人?”他问。
“平硐作业七人,竖井作业二十九人。”
“平硐那七个是谁?”
那位调度员翻了翻手上的名单,念出来:“郑平、李想、吴锦堂、齐铁柱、阿依古丽、徐望、崔建。”
周砚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觉得后颈发凉。
“李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一件不该发生的事。
“对,调度中心技术员,李想。”调度员抬头看他,“周教官,您认识?”
他没有回答。
四年前他也站在一个塌方现场,也在一堆名字里找过一个人。那一次他找到了。那个人躺在担架上,腿被水泥板压断,是他亲手做的救援方案出了问题。那天以后他记住一件事:名字后面那个人一旦出事,没有任何人能替他承担。
他把安全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压低帽檐这个动作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习惯。不是怕晒,是怕别人看见他的眼睛在干什么。
“带我见现场指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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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