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我回了趟村子。
清明前后,省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空气潮湿而阴冷。周六早上,雨终于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我站在窗前抽了根烟,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突然就想回去看看。
没有太多的犹豫,我掐灭烟头,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背上包出了门。到车站的时候,刚好赶上一班车。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田野和村庄,麦子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绿色的毯子。路两边的杨树笔直地站着,枝条上冒出了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摆。
三个小时后,车子到了镇上。我在镇上吃了一碗面,然后拦了一辆摩的,往村里去。摩的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但路面好像修整过一些,不像去年那么颠簸了。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在绿色的田野中移动着。远处的黄河大堤在春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匍匐在大地上。
摩的在村口停了下来。我付了钱,下了车,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的。枝头上已经冒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摆。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乘凉,摇着蒲扇,说着话。看到我,他们认了出来,有人冲我点了点头。
我沿着村道往里走。村子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老房子,还是那些熟悉的路。但也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有些人家的门口贴上了新的春联,红艳艳的;有些人家的院子里停着新的电动车,锃亮锃亮的;有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是春天的鸟鸣。
我先去了陈老栓家。他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锄头,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工具,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比去年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精神还不错。
“秋生?”他说,“你怎么回来了?”
“清明嘛。”我说,“回来看看。”
他点了点头,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吃饭了没?让你婶子给你弄点。”
“吃过了,老栓叔,别忙活了。”
他没有坚持,搬了两把凳子,我们在院子里坐下来。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照下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几只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啄食着地上的谷粒。
“村里都还好吧?”我问。
“好。”陈老栓说,“都好。去年冬天没啥大事,今年开春也挺顺的。黄河也老实,没闹啥幺蛾子。”
我点了点头。
“柳文远呢?”我问,“他还好吧?”
“好着呢。”陈老栓说,“他种的那片菜地,去年收了不少白菜萝卜,还给各家各户送了一些。他现在跟村里人也熟了,没事就坐在门口晒太阳,跟路过的人打个招呼什么的。跟以前比,简直换了个人。”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柳三娘呢?”我又问。
陈老栓的表情黯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她去年冬天走了。”
我愣住了。
“走了?”
“走了。”陈老栓说,“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她在睡梦中走的,走得很安详。第二天早上我去给她送饺子,才发现她已经没了。”
我坐在凳子上,沉默了很久。几只鸡在院子里咯咯地叫着,追逐着一只虫子。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照下来,照在地上,又移开了。
“葬在哪了?”我问。
“村后的山坡上,能看到黄河的那片。”陈老栓说,“跟你舅公的坟挨着。”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在陈老栓家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去了村后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已经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几棵杏树立在坡上,开满了粉白色的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草丛里。
柳三娘的坟在坡顶,紧挨着舅公的坟。坟不大,土是新填的,上面已经长出了一层浅浅的草芽。坟前立着一块石碑,青石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放着一束花,已经蔫了,看起来是前些日子有人来祭拜过。
我站在坟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蹲下身,把坟前的枯叶和杂草清理了一下,又添了几张纸钱,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纸钱的边缘,纸钱卷曲着,变黑,化成灰烬,被风吹散。
我站起来,又看了看舅公的坟。坟上的草也已经绿了,长得比去年茂盛了许多。碑上的字迹依然清晰,笔画里填着金色的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在舅公的坟前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了山坡。
从山坡上下来,我去了柳文远家。他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看到我进来,他放下水壶,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旧劳动布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他的气色比去年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一些。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搬了一把凳子,让我在院子里坐下,自己也坐下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住几天?”他问。
“明天就走。”我说,“就回来看看。”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静止的绸带。河面上有薄薄的雾气,在阳光中慢慢升腾,又慢慢消散。
“黄河今年很平静。”我说。
“嗯。”他说,“平静了好。”
我坐在院子里,和柳文远一起看着远处的黄河。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几只燕子在天空中飞来飞去,剪裁着春风。
我在村里住了一晚。还是舅公那间屋子,陈老栓提前打扫过了,床上的被褥换成了干净的。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风声。没有黄河的水声了——这个距离,听不到黄河的水声。只有夜风从屋顶吹过,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床,收拾好行李,准备回省城了。陈老栓又来送我,还是那棵老槐树下,还是那个布包,里面还是几个煮鸡蛋和两张烙饼。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老栓叔,”我说,“您保重。”
“你也是。”他说。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了,缓缓地驶离了村子。我透过车窗,看着那座村庄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陈老栓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车子在平坦的公路上行驶着,发出平稳的嗡嗡声。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了,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我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轻轻地握了握。
然后我松开了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春天了。麦子绿了。杏花开了。黄河还在流。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