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木质楼梯发出细微的呻吟。
章桔猛地转过身，拔腿向卧室冲去，短短几米距离，仿佛运动会百米冲刺般刺激。
回到房间，砰地关上门。
她靠在墙上喘气，胸口起伏，衣服落了一地。
男生在楼梯口停留了几秒，疑惑地看了看，转身走上三楼。
夜间，章桔睡得极不安稳。
床铺被褥都是高档用品，比老家的舒服得多，但她睡得格外得浅，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早上六点，雷打不动地起来读英语。她拿着蝶变背了一个小时，然后下楼吃早饭。
起先还惴惴不安，随后发现，整个餐厅只有她一个人。
陶阿姨告诉她：“祝姐说十一点来接你，去利汇吃饭逛街。”
章桔不知道利汇是什么，猜测大概是个商场，她拗不过祝芳芳，只得收拾了一下，边看书边等她来接。
直到中午离开别墅，三楼那人都没有要醒的意思。
祝芳芳开了辆白色大G，和她的气质极其不符，脸上戴着副gucci墨镜，嘴里念叨：“我想带你去我平时去的专柜，你妈妈死活不让，还说要是我敢给你买，她就把你送去住校，真是受不了她。”
章桔赶紧说：“阿姨，我衣服其实够穿，您带我去书店就好。”
“不要用‘您’。”祝芳芳半褪眼镜，朝她俏皮一笑，“都把我喊老了，你正常说话就行，说起来，我一直希望生个女儿，可惜生了个犟种，你就当陪我逛街吧，如果有看上的顺便给你买几套。”
“我家那犟种叫庄奕，下次他在家的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章桔忍不住捏紧手心，下意识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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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三楼，主卧一派安静。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空调温度调到最低，呼呼地吹送冷风。
滴滴滴——
手机叫了起来。
被褥里露出散乱的黑发，半晌，从里面探出一只手。
庄奕闭着眼睛接通电话，语气极度不耐烦，“才几点钟，催你爹呢。”
男生的嗓音略微沙哑，火气极大。
顾骁森说：“利汇那家滑板店十二点准时开卖，上次你他吗也睡过头，让老子十一点给你打电话，我打十次你挂十次，信不信见面我抽你？”
庄奕丢下一声“哦”，臭着脸地起床洗漱。
五分钟搞定，只用冷水冲了把脸，不管头发乱七八糟，戴个墨镜就开车出门了。
利汇的停车位难找，他停在附近停车场，步行过去找顾骁森。
那家伙早在八楼滑板店排队了，看见他后怨气深重地抱怨：“你大爷的！让我在这里排队，自己睡到现在，你算是人吗！”
庄奕困倦地插着兜，懒洋洋道：“请你吃午饭，楼下黑领结白胡子老头。”
“滚你丫的，谁要吃kfc。”顾骁森气得掐他脖子，“我要吃贵的！楼下小八嘎日料！”
两人个高腿长，站在一起打闹，引起不少女生的注意。
利汇年轻人多，二次元也多，几分钟后，一个穿lo裙的萌妹过来，问庄奕要微信。
庄奕装出一副社恐的怂样，摆手婉拒，姿态熟练。
截止十二点，他用同样的方法拒绝了三个搭讪的。
顾骁森气得冒烟：“你脑袋跟鸡窝似的，凭什么被这么多人要微信，她们看见你全脸了吗就敢要，有本事把墨镜摘了啊。”
庄奕认真地说：“不行，那样会引起骚乱。”
“……不要脸。”
“过奖。”
顾骁森排队排得快吐了，借口下楼买奶茶，坐电梯扬长而去。
利汇负一层是美食城，章桔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十分钟前，祝芳芳接到电话，说有人把她的车给蹭了，她让章桔等餐厅叫号，自己下去处理。
章桔绕了一圈，感到头晕目眩，实在没想到这商场这么大。
她今天穿了条及膝白裙，露出雪白笔直的小腿，头发简单地挽于脑后，发尾垂落在胸前。
这个年纪的女孩不用刻意打扮，随便穿条裙子都非常吸睛。
顾骁森下电梯的第一眼，就看见她坐在那里，仿佛路边突然冒出来的一株小花。
他看得挪不开眼，直到电梯里的人问：“你到底下不下？”
这才回过神来，往前走了几步。
庄奕发消息过来，说要喝咖啡。
顾骁森排队买了两杯奶茶，眼睛不住地往她那边瞄。
过了一会儿，他呼出一口气，鼓起勇气走过去说：“喂，你好。”
章桔听见有人和自己说话，抬起头茫然地看过来，她眼睛的色泽极其漂亮，在灯光下如同化开的粽糖，带着绵密清甜的味道。
顾骁森不自然道：“那个，我多买了一杯奶茶，你要喝吗？”
老土到爆的搭讪方式，说完他都想扇自己。
章桔没被这样搭讪过——王梦娜管得严，连她的同桌是男是女都要过问，她理所当然以为是推销奶茶的。
“不用了，谢谢。”她礼貌地摇头。
动作之间，肩上的发丝晃动。
顾骁森闻到一股甜杏仁的气味，像是她洗发水的味道。
他笑着挠头：“其实，我是想要你的微信，可以吗？”
他长得英俊帅气，笑起来堪称少女杀手，要不是旁边有个庄奕，早就称霸校草榜了。
可惜的是，章桔也挠了挠头，伸出手腕上的小天才，遗憾地说：“我暂时只有这个。”
她的手机又没电了，正放在祝芳芳车上充电。
顾骁森先是迷惑，随后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表情如遭雷劈。
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她：“你、你……你是……”
章桔坐在椅子上，完全看不出身高和年龄。
他的脸色愈发惊悚，如同白日见鬼，仓促地说了声“对不起”，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走了。
章桔莫名其妙看着他的背影。
顾骁森一路疯狂逃窜，失魂落魄地回到八楼，看见庄奕后忍不住嚎了出来。
“我咖啡呢？”庄奕问。
顾骁森没理他，备受打击地说：“兄弟，我栽了！刚才我管一个初中生要微信，啊啊啊啊，人家小妹妹还没成年，说了半天，掏出个小天才电话手表加我，天塌了！”
庄奕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你畜生吧，操。”
“我畜生，我不是人！”顾骁森欲哭无泪，“她坐在那里，长得像模像样的，谁知道是个初中生！丫出门能不能戴红领巾啊！”
“神经，谁放假每天戴红领巾。”
因为这事，庄奕嘲笑了他一整天。
章桔和祝芳芳吃完饭后，去书店买了教辅。
回到别墅，她马不停蹄地开始看书，先粗略地看了遍教材，一中除了省内教材外，还会拓展其他版本，确实比真州难得多。
她抽了本数学必刷题写，笔尖沙沙地摩挲纸面，这种声音能极大地缓解焦虑。
接下来几天，家里只剩她和两个阿姨。
祝芳芳是做外贸生意的，这几天要出差，庄奕则去了他爷爷家。
一到晚上，别墅安静得可怕。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满走廊的古玩瓷器上，尽头偶尔传来摆钟的声音。
有那么两次，章桔在梦里听见有东西在划地板，不是从上方传来的。
刺啦刺啦，像有人用指甲挠天花板。
她问过阿姨，两人都说没听见，于是没再放在心上。
三天后，一中开学了。
当天依旧高温，章桔还没拿到校服，穿了件法式碎花裙，是祝芳芳前几日给她买的。
穿上就有点后悔。
她小时候喜欢穿裙子，但真州的学校很少有人这么穿，久而久之，感到一种所谓的美丽羞耻。
走到校门口时，这股感觉逐渐消失。
一中的校服是深蓝色，白上衣配蓝裤子或裙子，今天是报到日，却只有几个人穿了校服。
女孩们都衣着靓丽，男生也穿得潮流时尚。
章桔松了口气，注意力终于不放在衣服上面。
校园很大，明德楼下面有个公示栏，张贴着高二的分班信息，她走过去看自己在哪个班。
应安的高考采用3 1 2模式，和其他省略有不同，她选的是物化生。
一中分南校区和北校区，共20个班型，其中2到4班是卓越班，同时也是物化生班。
章桔在2班最后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视线略微停顿，看见同为“Z”字母开头的庄奕，紧跟在她后面。
两个平行的名字挨得很紧，她看得微微出神，不知不觉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大大咧咧的女声，“F……F，我在哪儿呢？”
另一个稍细的声音说：“这里，傅晨星，你在2班，我在8班实验班。”
章桔听见同班，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个短发可爱女生，操着一口辣条音说：“天哪宝宝，我们要劳燕分飞了，就我这水平居然能进卓越，以后肯定会被大神们狠狠打击到。”
章桔觉得她有趣，忍不住笑了一下。
辣条音是个社牛，主动问她：“美女宝宝，你也是2班的吗？我叫傅晨星，你叫什么？”
章桔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略羞赧道：“我叫章桔，是转学生，对这里不太熟。”
“没事没事，一天下来就熟了。”傅晨星自来熟地挽起她，“拜拜陈儿，姐有新欢了。”
她朋友做了个鬼脸，丢下她们上楼去了。
傅晨星说：“我们来得早，应该能占个好位置，哎，我忘了问，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
“真州的金誉中学，你可能没听过。”
有人和她聊天，章桔的紧张感消散不少。
“你是金誉的呀！这学校很有名，我当然听过。”傅晨星夸张道，“真州最好的学校就是金誉吧，你怎么会来我们这里？”
章桔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一中也很好。”
傅晨星笑道：“那是自然，除了清北班之外，我们班是全校最好的班级，你能被分到2班，之前成绩肯定不差吧。”
“还行，我没什么特别拔尖的科目。”章桔实话实说。
2班在二楼，拥有绝对的食堂抢饭优势。
她们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三个人。
那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章桔，打量着她的脸。
傅晨星和他们认识，坐下后开始闲聊，“你们看见没有？一一居然在我们班。”
前面的女生瞬间激动：“看见了看见了，第一眼就看见他了！可他不是搞竞赛的吗，应该去北校区啊，为什么会在我们班？”
“你们绝对想不到原因。”傅晨星故作神秘。
“什么原因？”
“快说啦，别卖关子，就你消息最灵通。”
傅晨星憋笑：“我听老顾说，他家在北校区也有房子，原本是打算过去的，但他突然不想搬，理由是现在住的地方有个房间，里面放着他的宝贝。我靠，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你们说，他的宝贝会是什么呢？”
“什么玩意，他收藏的东西吗？”
“不会是看小电影的房间吧，哈哈哈哈。”
“他那副圣人样子，会看小电影？”
“那你可就不了解男生了，但凡是个男的都会。”
章桔心里咯噔，试探地开口询问：“你们说的一一……是谁？”
那三个女生盯着她，笑而不语。
傅晨星说：“是我们学校的知名人物，待会儿你看见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就是一一。”
女孩们笑作一团，也不开口解释。
傅晨星好心说：“其实他叫庄奕，一一是我们给他取的外号，偶尔也叫他一哥，至于为什么取这个外号，一是因为谐音梗，二是因为他哪哪儿都是第一。”
前排女生竖起食指，补充道：“成绩基本都是第一，表白墙人气第一，从初中到现在，连续五年校草投票第一，叫一一当之无愧。”
章桔听明白了，也跟着笑起来，但那笑容和她们不太一样。
她笑得很浅，不像是看戏或羞涩，而像是发自内心的笑。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女生们纷纷不作声了。
章桔还没察觉到不对，后门口传来调侃的声音。
“原来表白墙那个台柱子一一是你啊，哈哈哈，这外号还怪顺口的。”顾骁森笑道，“一一，你板着张脸做什么？”
女生们又开始偷笑，庄奕不耐烦地送他一个字：“滚。”
章桔的脊背瞬间僵硬，整个人变得紧绷，没有和她们一样回头，仿佛后面有豺狼虎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