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85

85

排练厅的镜墙将最后一个旋转的残影缓缓吞噬。

归于静止。

徐榭徐徐收势,足尖最后一点与地板的接触轻若无物。

他立在那里,气息平复得极快,唯有额际与颈侧剔透的汗珠,以及衬衫下那不易察觉的、尚未完全平息的起伏,成为方才那场激烈消耗仅存的证据。

顶光倾泻而下,将他清瘦而挺拔的身影投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线条利落干净。

“学长!”一个抱着舞鞋的低年级女生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仰视他,“您刚才那个大跳接旋转……太震撼了!我、我想请问,那个起跳瞬间的发力核心,到底是在……”

她有些语无伦次,双手不自觉地比划。

徐榭转身,脸上已自然而然地浮起一层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

他微微低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女生因急切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那眼神恳切,仿佛此刻聆听她的疑问,是这空旷排练厅里唯一重要的事。

“当然可以。”他声音清润悦耳,带着鼓励的耐心,“关键确实不在腿部的蹬力,而在于腰腹肌群像弹簧一样,在极限位置瞬间收紧、释放的感觉。你看,像这样——”

他边解说,边以极慢的速度重新演示那个起跳的预备姿态。

即便是分解动作,他指尖划过的空气,躯干扭转的角度,甚至呼吸配合的节奏,都保持着一种精确到毫厘的、近乎严苛的美感。

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拆解,呈现出教科书般的规范。

女生看得目不转睛,嘴唇微张,不住地点头,全然沉浸在这种被“特殊指点”的兴奋中。

“就是这样。”

徐榭以一个优雅的颔首示意结束。

他转身走向长椅,去取毛巾和水瓶。

那女生仍站在原地,脸颊红晕未褪,兀自回味着。

她没能看见,徐榭拿起柔软的白毛巾覆在脸上深深吸去汗水时,那双总含笑的、弧度优美的眼睛,在毛巾遮蔽下,极快地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淡漠,以及一丝被完美面具压抑已久的疲惫。

那神情消失得如此之快,如冰层下鱼尾一闪,水面旋即恢复平滑。

走出舞蹈大楼,冷风毫无缓冲,刮在他微汗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旁边,下午在年级大群里意有所指地调侃他“资源咖”、“站位靠脸”的大二学弟,正靠门柱刷手机,看到什么有趣的,忽然嗤笑出声,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经过的徐榭听见。

“快看,评论区有人说我这次有几分徐哥的样子!”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自己某次练习的短视频。

徐榭脚步没有停顿,甚至连侧目的幅度都控制在礼节性的最小范围。

眼风所及,视频里学弟刻意模仿着他某个标志性的衔接动作,身形稚嫩,力道浮夸。

他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只有最熟悉他微表情的人,或许能捕捉到他喉结极其轻微地上下滑动了一次。

“挺好。”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说完,他径直向前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带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翌日,集体排练时,编导老师拿着名单,临时宣布了几个站位调整。

其中那个昨天在门口刷视频、平日排练也总爱抢拍、小动作不断的大二男生,被不动声色地调换到了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老师的理由充分且专业:“李轩的动作质感,尤其在情绪收放和节奏切分上,与整体还不够统一。先在后排跟几遍,把基础节奏和呼吸稳下来。”

排练厅里静了一瞬,无人提出异议。

这种事在讲究绝对的整齐与和谐的舞蹈集体中并不鲜见。

徐榭站在第一排中央的位置,身姿如松。

他甚至在分组练习的间隙,主动走到了最后一排,停在那男生面前。

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落在对方有些僵硬的肩头,声音清澈如泉,足以安抚人心:“没关系,不用急。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感受音乐本身。”

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充满了诚挚的鼓励与耐心。

“试着闭上眼睛,先只听鼓点和旋律的强弱,跟着它的呼吸走…”

接下来的整场合练,徐榭仿佛格外关注那个角落。

他不时用目光示意,在音乐过渡的间隙快步走过去,低声提醒某个转身的角度,甚至亲手帮他调整了一次腿部延伸的姿势。

他的指导专业、细致,且毫无居高临下。

排练结束的哨声响起。

徐榭微笑着对后排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从容不迫地朝物品存放处走去。

就在他背对所有人的那一刹那,脸上那温暖如春阳的笑意,迅速褪去,不留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深潭般的平静。

身后传来压低的女声交谈,由衷钦佩:“徐学长真是…好照顾人。”

“是啊,明明自己那么忙,还这么耐心…”

声音渐渐模糊,融入更衣室嘈杂的谈笑。

”徐榭,老师已经把他调到后面了,你...”

无人看见,镜中映出两个人,一个说话的侧影,一个独自整理背包的侧影。

徐榭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

那不像一个笑。

更像精密仪器完成程序后,齿轮归位时发出的无声的契合。

*

那夜后,谢冷雨和夏月再没见过面,连过年都各过各的。

都握着手机,都看着联系人,都只是看着。

直到要回谢家,两人坐飞机返回。

天光清冽得晃眼。

机场下来,谢冷雨让接送的司机打车回去,他来开车。

冬末太阳悬得高,光线却薄,像一层打磨过的琉璃,冷冷覆在高速路面和两侧未化尽的残雪上。

那些雪已失了蓬松的洁白,蜷缩在路肩背阴处,成了肮脏的灰白块垒。

谢冷雨掌着方向盘。

他的侧脸比去时更沉静,下颌线收得紧,是一种近乎刻意的控制。

手搭在黑色皮质方向盘上,指骨嶙峋,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可见。换挡时,动作简洁,行云流水。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开车总带着点慵懒或不耐烦的少年。

夏月仍坐在副驾驶。

她怀里抱着随身的帆布包,像是汲取一点实在的依凭。

车内流淌着音乐,音量低,一个女声在浅吟低唱,旋律模糊,歌词断续,恰到好处地填充着沉默。

他们之间的安静,并非无话可说的尴尬。

是一种精心维持的平静。

仿佛暴风雪夜的失控、屋檐下滚烫的亲吻,都被妥帖地放回名为“意外”的匣子里。

车流如织。红灯。

谢冷雨缓缓踩下刹车,车身平稳停住,几乎感觉不到惯性。

他侧身,伸长手臂,从中控台的杯座里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向她。

动作自然,语气平稳:“喝点水。”

她伸手去接。

塑料瓶身冰凉。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地擦过他握瓶身的手指关节。

那触碰细微得如同静电。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时间短促到可以归咎于车辆的微晃。

她终究接过了水瓶,拧开,小口啜饮。

没有道谢。

他转回身,目光重新投向正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下颌线条比刚才更紧了一分。

绿灯亮起。车流重新涌动。

*

回到谢家宅院,已是暮色。

园丁正在前庭修剪过冬的灌木,金属剪刀开合,清脆规律的“咔嚓”声在黄昏的静谧里格外清晰。

谢光不在家。

阿姨迎出来,她接过夏月手中不大的行李箱,语气热络:“玩得好吗?”

“挺好的。”夏月微笑,听不出异样。

谢冷雨则沉默地站在玄关处。

他脱下外套,仔细挂好,换上室内拖鞋。

晚餐时分,长餐桌上依旧是三人。

碗碟的位置,灯光的亮度,甚至菜肴的摆盘,都与往日毫无二致。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热的香气和一种刻意营造的安宁。

夏月低头,用筷尖慢慢拨弄米饭。

她注意到,对面的谢冷雨吃得异常缓慢。

她看得出,并不是食欲不振,而是一种“控制”——控制着咀嚼的节奏,控制着夹菜时手臂抬起的角度,控制着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碗碟方圆之内。

绝不越界,绝不向她这边偏移。

入夜,夏月回到房间。

她将外套挂进衣柜,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光标在待修改的项目方案标题下固执地闪烁。

那些熟悉的段落和图表,她的目光却无法聚焦,思维像断线风筝在虚空中飘荡。

椅背上,搭着那条围巾。

她伸手将它取过来,摊在并拢的膝头。

光线自上而下洒落,将每一处编织的纹理都照得毫发毕现。

她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也多少次地知道它织得一点都不好。

有几处针脚明显收得过紧,使得织物表面泛起细小的褶结,还有一小段,编织手法变了,像是拆改后不得要领的尝试,这绝非流水线上冰冷机器所能产出的规整。

而是属于人的、有着温度和犹豫的痕迹。

夏月闭上眼,轻轻靠向椅背。

屋檐下,他额头抵住她时,那发热的、微颤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越过时间空间,再度清晰覆上她的皮肤。

他唇间低哑的“姐姐”…

混杂着雨水的清冽…

嗯?

她倏然睁眼,狠狠拍打脸颊。

夏月迅速将围巾叠好,拉开书桌抽屉,将它平整放入最里层。

动作很轻,带着慎重、矛盾。

无法接受。

却又丢不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葬狗
连载中三侗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