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雪拾人

胡大夫伸手探上那男子的颈侧,眉头渐渐蹙紧。他转头看向宋娇娇,胡须上沾着雪花。

“娇娇,医者仁心,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不管此人是什么来历,眼下尚有一口气在,咱们便不能袖手旁观。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冻死在这雪地里。”

宋娇娇急得跺脚,心里叫苦不迭。这人满身刀伤,一看便是遭了追杀。若是把人带回银楼,万一那些人循着踪迹找上门来,岂不是要连累她和阿翁?妥妥高风险操作。

“胡大夫,您先听我说。”宋娇娇急忙劝道,“这人身上这么多刀伤,一看就不是寻常。不如先报官,让官府来处理。”

胡大夫摇了摇头,卸下肩上的药箱递给宋娇娇,随即俯身扶起地上的男人。

“人命关天,哪还等得起报官?先把人带回去救治,报官的事等他醒了再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宋娇娇招呼:“快来,搭把手!”

宋娇娇暗自叹了口气。行吧,救就救,谁让她摊上了个医者仁心的大夫呢。只盼着这位大哥千万别是麻烦精。

她认命地上前,托住男人的另一条胳膊。这人看着清瘦,实际沉得要命。整个人毫无知觉地压下来,大半重量落在胡大夫身上,剩下那一半,精准地砸在了她这个“病号”身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没入小腿的积雪。没走几步,宋娇娇便觉得气息发紧,胸口像被人用手攥住似的。她这副身子之前还是“药石难医”,现在已经晋升到“能扛尸体”了。

一路上,雪水浸透了鞋袜,冻得双脚发麻。好不容易挪回银楼,刚推开院门,便看见阿翁扶着门框往外走,走几步便咳两声。

“阿翁!”宋娇娇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您发着高热,出来干什么?”

“你这丫头,出去这么久也不见回来,外头又下着这么大的雪,我放心不下,正打算出去找你。”

阿翁喘了两口气,这才看见她身后的胡大夫,以及被架着的陌生男人,“这是……”

宋娇娇赶紧解释:“路上捡的,伤得很重,胡大夫说得先救。”

阿翁打量了那男人一眼,见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也没多问,便道:“先把人抬进屋,放我床上。救人要紧。”

宋娇娇:“……” 她方才还在拼命阻止揽麻烦,结果自家阿翁直接把床都让出去了。

屋内的火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胡大夫将男人安置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这才转身来到阿翁身边,伸手替他诊脉。

“风寒入体,不算严重。”

说着,他从药箱里取出两包药材,递给宋娇娇,又叮嘱道:“先拿去煎上,另外再多烧些热水,一会儿清理伤口要用。”

宋娇娇应声接过,端着热水回来时,胡大夫已经脱去了男人的外衣。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深浅不一,几处皮肉翻卷,瞧着十分吓人。

她放下水盆,挽起袖子想上前搭手,被胡大夫头也不抬地挥开:“你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

阿翁也跟着道:“听胡大夫的,去看着药。”

宋娇娇只好收回脚步。临出门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任由胡大夫处理伤口。

她默默收回目光。行吧,这种场面还是少看为妙。她连恐怖片都不敢看,更别说眼前这实打实的血肉模糊了。

这一忙就是1个时辰。待胡大夫收拾好药箱,男人身上的伤口全部包扎妥当,却依旧没有醒的迹象。

宋娇娇送胡大夫出门,忍不住问:“胡大夫,他什么时候能醒?”

“伤得不轻,能不能熬过今晚,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胡大夫叹了口气,又道,“报官的事,我顺道去县衙跑一趟。”

宋娇娇心里顿时松快了几分。很好,法律流程有人跑,我只负责出力。

胡大夫走后,宋娇娇又忙活了一阵,从自己房里抱来几床厚被褥,在屋子另一侧临时铺了张小床,让阿翁先将就着睡几日。等一切收拾妥当,夜色已经深了。

她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搬了张小凳坐下。胡大夫交代过,伤者今晚若是发起高热,或是伤口再次出血,都得及时处理。她不敢大意,便守在火盆旁,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

男人生得极为俊朗。即便昏迷不醒,也难掩那副好相貌。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分明,浓密的长睫垂在眼睑上,倒让眉宇间的锋利淡了几分。

宋娇娇默默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九分。

至于剩下的一分嘛……扣在他来历不明,疑似麻烦精。

屋外的风雪渐渐歇了,屋内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她守了大半夜,早已困得不行,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男人有了动静。

赵彦珩意识昏沉,浑身疼得像被拆开又重装过一遍,胸口压着千斤重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昏黄的光,陌生的屋子,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味。他被人救了?

不远处的火盆旁,坐着一个年轻姑娘,靠着椅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火光映着她白皙的侧脸,几缕碎发落在颊边,看着毫无防备。

他看了片刻,想开口唤她,喉咙却干涩得发疼,刚一张口便咳了起来,牵动伤处,疼得他眉头紧蹙。

火盆旁的姑娘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看过来:“你醒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抬手往屋子另一侧指了指,压低声音:“小声些,阿翁睡着了。”

赵彦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屋里还有一张小床,躺着一位老人。

“你伤得不轻,别乱动。”姑娘转身倒了半碗温水,小心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

他顺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喉咙总算舒服些。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声音沙哑,缓了缓才问,“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宋娇娇。”

赵彦珩微微颔首,想要起身道谢,却牵动了伤口,眉头顿时一皱,只得作罢。

“在下赵彦珩。此番多谢姑娘和家中长辈搭救,救命之恩,赵某铭记于心。”

她立刻摆手:“赵公子不必客气。我们遇见你时你已经昏迷了,真正救你的是胡大夫,伤口也是他处理的。我和阿翁,不过是搭了把手。”

她说得一脸诚恳,恨不得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救命之恩就谢胡大夫吧,可别算到她头上。她可不想好端端救个人,回头却惹来一群寻仇的。

宋娇娇又看了一眼他的伤处,叮嘱道:“胡大夫说你伤得很重,这几日千万别乱动,好好养伤。”

“姑娘的话,赵某记下了。”

见他精神不济,宋娇娇没再多说,端着水碗退到一旁。这一夜,赵彦珩再没开口,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十余日,赵彦珩一直留在宋家养伤。

县衙的人来问话时,赵彦珩只说自己原是随一队玉商同行,途经青河县时遭遇劫匪,同行之人死伤惨重,他也身中数刀,侥幸捡回一条命。他家住京城,此番是外出办事,没想到竟遭此横祸。

宋娇娇躲在门后听完,眉心微微蹙起。随玉商同行,途中遭遇劫匪,同伴死伤惨重,自己侥幸逃生。

这番说辞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可她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不过,她也没有追问的打算。

人是胡大夫救的,伤好了自然会走。至于他究竟是什么来头,还是少打听为妙。她和阿翁不过是普通百姓,实在没必要往麻烦里凑。

有胡大夫的悉心医治,赵彦珩的伤势一天天好转。已经可以扶着床沿下地走动。

那天,宋娇娇端着药碗进屋,恰好撞见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院子里的雪出神。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朝她看来。

宋娇娇手里的药碗晃了一晃。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脸色也仍有些苍白,可这一眼望过来,眉眼间却全然没了初见时的虚弱。那双眼睛沉静而锐利,像是藏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她在心里悄悄修改了分数。

七分。

皮囊依旧出众,但这份潜藏的危险感,直接扣掉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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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娘有系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