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头三日,她赁下裱褙巷尽头的一间小屋。巷子窄,两面山墙把天挤成一线,离实录馆只隔两条街。
房东葛婆子收租时上下打量她:娘子是做什么的?
她说,补纸的。
葛婆子说,补纸还赁得起京城的屋?
她说,补纸也分补什么。葛婆子听得半懂不懂,只当这娘子俭省,收租时抹了五十文零头。第二日傍晚又敲门,端来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面。她接了,道谢,关上门,面吃得很干净。
葛婆子的男人在纸马铺帮工,各色纸货尽有。有一回说起街口新开了一家纸铺抢生意,婆子犯愁,她说:新鲜不长久。婆子问你咋知道。她说:纸货这个东西,认的是老主顾手里的熟。
她自己开伙是第三日,第一顿饭就把锅底烧糊了,焦味飘了半条巷子。葛婆子人还没进门,声先进来了:糊了!满巷子糊味,老身隔着两道墙都呛出眼泪!她冲进来夺下锅铲,骂了她半条街,骂完回家舀一碗鸡汤,不由分说灌进她碗里:“读书人!读书人连火都看不住!”
她低头喝汤:“婆婆,我不是读书人。”
“知道,”葛婆子把门一摔,“读书人不糊锅。”
巷子口纸马铺家的小子,每日在墙根底下背书,总把“在亲民”背成“在亲面”。有一日她隔着窗子实在没忍住,出去纠正了一个字。小子臊得跑了,第二天又来,站在窗外背给她听。背对了,她说“嗯”,小子蹦着走了。后来她的窗台上,隔三岔五多一把炒瓜子。她不知道是谁放的------她知道。
她花两日安置:买笔墨,把床板擦了三遍,藤箱放在床里侧,木匣搁在枕边地上。第三日绕着实录馆走了一圈:正门、角门、更道,隔壁是什么衙署,后巷通哪条街,都记在心里。
进京第七日,馆前贴出榜:征书手二十名,流外,月给钱米,能书者试,三日后开考。
她去看榜,榜前已站了几十个人。抄书的匠人,落第的童生,还有个穿绸的老者,替家中子弟来看,嘴里念叨流外不给出身,考它作甚。
匠人里有个手上全是墨渍的,一边看一边算账:月钱八百,米两斗,一年比抄书多挣三吊------流外怎么了,流外也是官身。旁边人笑他官迷。他认:活不下去的时候,迷一迷,就当药吃了。
开馆一个多月,馆里旧档如山,原有的书手远远不够。
她在榜前站了一炷香。那扇门,她等了七年。
考试在院里,天光底下。第一试誊录:给一页残书,限时誊完。那页边角焦脆,是火里抢出来的旧档,字迹漫漶了小半,依稀是工部治河的旧公牍,某月发卒若干、用桩若干,数字烂了大半。有个老童生一拿到手就叹气,说这哪是考人,是难为人,连写废了三个开头,墨水滴在卷面上,洇成一朵黑花。
老头儿考了三十年,从黑胡子考成白胡子。他一边写一边嘟囔,想当年州试的主考见他都要欠身------嘟囔到第四遍,监考的小吏咳了一声,他才闭嘴。
她先从头到尾读一遍,认熟缺损处的上下文,才提笔。一处缺字,她空着,不猜,不补。一页誊完,字迹干净,无一涂改。
第二试辨纸:案上摆三刀纸,问来历。她一样一样答过去:“这刀是景和五年的官纸。这刀是先朝库底,帘纹松了。这刀是去年的新纸,火气还在。”
主试的孔目抬眼:“怎么认的?”
“做的年头多了。”她说,“认熟了。”
“师承谁家?”
“家学。江北,简家。”
孔目没再问。江北有没有简家,他也不知道。
榜发,她列末席,第十九名。那夜葛婆子听说她考中了,说往后每日给她卧两个蛋。
发榜那日她挤出人群,在榜墙根底下买了两个炊饼,蹲着吃了。那个墨渍匠人路过,笑她:考中了还吃这个?
她说:考中了,才吃得下。
领她进馆的小书手叫茯苓,十五岁上下,一条辫子,走路带风,一边走一边交代:“东架归咱们。西厢那几架别碰啊,桑丞亲自锁的。誊错的纸不许撕,交到我这里。点卯不许迟。”交代完,扭头看她一眼:“你叫什么?”
“简盈。”
“哦。”茯苓点点头,又补一句,“我叫茯苓,茯苓的苓,草字头的那个。”
她一条条记下,末了问:“西厢锁着的是什么?”
茯苓摇头:“不知道呀。听老书手说,是前朝旧档,没人要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问。”
“哦。”茯苓拍拍胸口,“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要去碰那把锁呢。”
茯苓家在城北,哥嫂带着过日子------这些话茯苓没说,是她从丫头啃饼的劲头里看出来的:每一口都吃得干净,嚼得慢,像怕吃完了。
晌午饭书手们蹲在廊下吃,一人一个粗碗。茯苓挨着她坐,把半块饼掰给她,说京城的饼没家乡的好吃,勉强填填。她吃了,说好吃。茯苓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馆中晨起点卯,按名排班领活,一日的事都在卯时派定。她排在最末,领到的是抄录签目------不轻不重,孔目显然还在看她。
同屋的老书手姓秦,喝茶极浓,见人先笑。老秦闲时跟她讲古:馆里从前何等兴旺,修史的季节,堂上烛火彻夜不熄,各省誊本雪片似的飞进来。说到七年前,他忽然住了口,端起茶呷了一口:“都过去了。”茶叶沉在碗底,他没再续水。
茶碗放下,碗底在案上磕出半声轻响。她垂着眼当没听见。老书手把前半辈子的馆挂在嘴边,把后半辈子的馆压在舌头底下。
头一日派活,她与两个书手清点东架旧函,抄录签目。签是老的,木头刻的,字大多磨浅了。她抄得很细:哪一枚签的角磨圆了,哪一枚的“卷”字缺了半边,都注在后头。
清到晌午,她抽出最底下一函,开套看了一眼,又合上:“这函的衬纸,是旧官文书裁的。”
书手凑过来看,看不懂。她指着衬纸边上残的一行字:“这是某某年的牒尾。报上去,别声张。”
书手将信将疑,还是报了。孔目来看过,把那函单收了起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傍晚收工清点,她那一排的签筒,空了。十几枚旧签,一枚不剩。
同组的书手脸都白了。有人问晌午谁来过,都说没留意。茯苓急得眼圈红:“我晌午还看见在的!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老秦把浓茶放下,走过来,声音不高:“姑娘,老朽在馆里二十二年,这种签,见得多了。抽签的人不要签------要你乱。头一日乱了,往后日日都乱。”
她想了想,说:“那我不乱。”
老秦一愣,随即笑了,笑得茶碗里的茶晃出了圈。笑完他凑近了,声音又低了一层:“姑娘,记住今晚。这馆里的水,往后多的是人想搅浑。茶要静下来才出味,人也一样------你不乱,乱的就是别人。”说完背着手走了,浓茶缸子在他手里晃出一道弧线。
她谢过众人,把笔洗了,搁好。
散工时茯苓追出来,陪她走了半条巷子,一路说明早给她带饼。
她回到裱褙巷,点起灯,研墨,铺纸。十几枚签,她下午只翻过两遍。
她提笔,一枚一枚往下写。签的长短,木色新旧,字迹深浅,磨角在哪一边,一一写上。木头也是档:木签吃得住手汗,吃得住年月,比纸老实。写完校一遍,再誊一份,一份压进枕下,一份收进木匣。
写完,她在心里把那十几枚签又走了一遍------哪一枚缺角,哪一枚的木纹里有一道旧裂,哪一枚的“卷”字磨得只剩半边。第二日就算架上换了空函,她照样认得出,哪些签被人动过。
次日一早,她把其中一份呈给孔目。没说签怎么丢的,没说该寻谁,没有辩解一个字。
孔目没有立刻翻。他领着她和签目到东架前,让她当面指认。她一枚一枚指过去,指得不快,也不停。围观的书手越站越多,茯苓挤在人堆里,手里的饼都忘了吃。
指完了,孔目才把签目接回去,一页页翻下去,手慢慢停了。
“你只看过去两遍?”
“两遍。”
孔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不想知道是谁拿的?”
“不想。”
“为什么?”
“知道了,签也回不来。”她说,“签目在,签就能补。”
孔目盯着她看了半晌,把签目合上:“知道了。你去吧。”
廊下,桑丞抱着一把铜钥匙站着,不知站了多久。老头儿忽然开口:“娘子的字,是家里谁教的?”
她停了停,说:“先母。”
桑丞点点头,没再问,抱着钥匙慢慢走了。走出几步,又对孔目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她只听见半句:“......三十年,头一回。”
当天夜里,她把木匣往床里侧推了推,枕下压着一份签目,才剪了灯芯,和衣躺下。她睡得很沉。
同一时刻,中书省一位堂后官听完馆中眼线的回报,用笔杆敲了敲案。
“新来的是个女的?”
“是。姓简,单名一个盈字。江北人。”
堂后官把“简盈”两个字写了一遍。墨太浓,纸晕开一团。
“保结是扬州一家书铺出的?”
“是。”
“盯着。那间裱褙巷的屋子,也瞧瞧。”眼线退到门口,堂后官忽然又想起一事,“慢着------她入馆的考卷,送一份来。”
考卷最不值钱,也最直白。一个人写过的头一页字,比十个人嘴里的话都真。
堂后官把那页写坏了的纸揉了,丢进纸篓。
纸篓里,那团墨渍慢慢洇开,像一枚没盖成的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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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末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