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塔是第一次晴夜时降临的。他是一位人神。这个概念还是另一位降临者告诉我的,我得知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被称为神种,郁塔这种人拥有神格,被称为人神。我不知道神格会给他带来怎样的能力,但毋庸置疑的是绝对相当强大。
这里的人喜欢用代号称呼别人,比如我就是「引路人」。而郁塔是「雨巫」。
巫,曾是人与神沟通的媒介。这么形容郁塔很贴切。郁塔的侵蚀度永远无限接近于100%,而正常的人侵蚀度超过50%就会逐渐失去理智。
我曾怀疑郁塔是雨的意志,但他确确实实是一个误入这个世界的降临者。
“我们这的伙食可不如你以前。”我无奈,默认了他的随行。
郁塔没有接话,他只是偏过头,朝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个方向的屋檐上,停着一只金色的蝴蝶,是宋煜的。
“你的新人,手脚挺快。”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只蝴蝶停在瓦片上,翅翼微微开合,面朝我们的方向。像是在看。
“这个是用来观察的。”宋煜开口解释。
“观察什么?”
“这个世界。”
郁塔没再追问。他重新走到我旁边,声音低下来,只有我能听到:“你注意到了吗?它落地之后,面朝的一直是我们。”
我沉默了一瞬。但我没转头。
“你太多疑了。”
“也许吧。”郁塔说,“谨慎总不是坏事。”
我们继续往前走。身后宋煜和纪南音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缀着,卡斯珀偶尔低声说一句“注意脚下”,像是在照顾刚来的孩子。
天空又开始飘起雨丝。细得像针,落在斗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晴夜的光彻底熄了,四周重新沉入那种熟悉的暗灰色里,像是天从来就没有亮过。
回到钟楼的时候,卡斯珀推开门,侧身让所有人进去。宋煜进门后环顾了一圈,目光掠过墙角、横梁、楼梯口,最后落在自己那只已经飞回来的蝴蝶上。蝴蝶在他肩头停住,翅翼微微收拢。
纪南音跟在他身后,蹲下捡起地上的一截石头,在墙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里面画了几条线。她默默地看着那图案,什么也没说。
郁塔已经上了楼,脚步声很轻。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乔熙,楼上的窗开着。”
我抬头。“你上去过?”
“刚刚。”
“雨吹进来了?”
“吹了。”他顿了一下。“但我在那儿留了点东西。”
我没问是什么。
我弯腰拢了拢火堆里的余烬,转头看向宋煜和纪南音:“你们先住着。钟楼还有几个房间能用,虽然透风,但比外面好。”
“我们不会白待的。”宋煜说。
“我没说你们会白待。”
“那你需要什么?”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门边,镜片后的眼神认真。
“别拖后腿就行。”
楼上传来郁塔的一声轻笑。
纪南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刚才清晰很多:“我也可以帮忙。”
“你会什么?”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我看到她手掌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旧伤,又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烙印。她没解释,只是说:“我的力气很大,速度也很快。”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她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行。”我说,“明天再说。”
卡斯珀已经在门边坐下,抱着手臂闭着眼。他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我了解他,他在听。
宋煜靠墙坐下,蝴蝶从他肩头飞起,落在横梁上,翅翼低垂。纪南音磨蹭到他旁边,也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我坐在火堆旁,伸手烤了烤手背。火不大,但暖意慢慢渗进指尖。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楼梯上传来郁塔的声音。他声音不大,语调很平,像是只说给我听的:“寒诗,你打算留他们多久?”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他们是不是来帮忙的。”
郁塔在楼梯上停了几秒,然后说:“如果不是呢?”
我掌心的火焰晃了一下。我没抬头,也没回答。篝火里的灰烬被热气卷起一小片,落在火边,很快又黯下去。
“那就看他们自己还能走多远。”我说。
郁塔没有继续问。他转身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顶层的方向。
郁塔这人很奇怪。他长得相当年轻,却没有青春的感觉。
我坐在火边,手里握着恒则。金属片被火烤得微温,贴在手心里,像一个安静的答案。
雨还在下。火还在烧。钟楼里的人各自沉默着,像是在等天亮。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天不会再亮了。
过了很久,久到火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我才听到身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卡斯珀。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我们肩并肩坐着,看着那些余烬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真的打算留他们?”卡斯珀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似乎害怕吵醒休息的人。但我想这里的人都没睡。
“暂时。”
“你信他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信你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但这个地方,除了信人,还能信什么?”
卡斯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黑暗里看不清,我知道他在找那道纹路。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怕什么?”我问。
“我怕你信错人。”
我转头看他。火光熄了,他的轮廓在暗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剪影。他今年十八岁,在雨夜之前应该还在上学,或者还在想着作业和某个女孩。现在他坐在这座废弃钟楼的地面上,替一个人担心她有没有信错人。
“卡斯珀。”我说,“如果你有一天觉得我不该信某个人了,你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我站起来,把恒则收回口袋里。走到窗边时,能看到外面的雨还在下,细密的、安静的雨。和七年前第一天落下来的时候一样,不急不缓。
转身时,我看到楼梯口有影子一晃。很小,像是一个蹲着的人影,低低地、贴着墙角,然后缩了回去。
是纪南音。
她刚才应该就在那里。蹲在暗处,听着我和卡斯珀说话。我没叫她,也没追上去。我走回火堆边,用鞋尖拨了拨余烬,火星溅起来,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一直在偷听?”卡斯珀压低声音问。
“嗯。”
“你不问?”
“明天再说。”
今晚已经够长了。第七次晴夜带来的不只是两个新人。
我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听着雨声。
雨一直下。我闭着眼,身边的火堆灭了,空气变冷了。但恒则贴着我的胸口,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