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帕祖亚与莱帕德

原来这黑线是个分针!

芙轲在荒原已经待了一天加半夜,对时间的把握全靠猜,但这眼前的黑线居然能精确比划出数字!而且它怎么还能知道“荒原”什么时候关灯?真是……

怎么看怎么不对啊!

黑线已经比划到“三”,芙轲狐背冷汗涔涔:宝,你老实说,你跟这荒原到底什么关系?祂是二维,而你又是一根画出来的线……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你快说你和它没关系,你快说啊!

哈哈,巧了不是,芙轲打算从一无所有的荒原逃走,结果发现这里还是有东西的——这不就碰到鬼了嘛。

“二。”

好了,怎样都是死:是见证自己确实活在一个虚假的地方、做一行冗余的代码,崩溃而死?还是堵一把看眼前这个“疑似荒原一分子”的黑线宝宝要带她去哪里找死?

芙轲痛苦地闭上眼,就没有一条活路吗?

黑线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它看准了芙轲闭上眼的那一刻,直接伸过去把狐狸缠死了,那之前那么好的机会干嘛不动手?

正是挣扎逃脱的黄金时间,但芙轲无动于衷、死也不睁眼。只有这样,她才能不知道世界有没有“关灯”,她是真怕了:看不到听不清、寒冷、绝望、无聊孤独恐惧想家……连个挣扎的希望都没有,人很容易崩溃。

估计以为“敢在荒原晃悠的家伙”肯定是个狠角,黑线把她勒得死紧,明天她身上肯定到处是血管爆开的紫瘢。

受这种酷刑按理说应该很疼,但现在芙轲的大脑只收到了一点痛痒的麻意。这黑线和荒原的黑夜原来是同一种东西:猎物被它囫囵吞下失去自我感知,在肌肉抽动间丝丝缕缕的不是人的神经,而是腐蚀侵入的黑线。

然后,来荒原后的第一句话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

“…我是帕祖亚。”

芙轲嘴唇翕动,接近无声,但帕祖亚听到了:

“…你忘记了?还是祂没告诉你?”

忘什么?祂又是谁?

疑问刚产生在脑子里,帕祖亚就自然地回答了她:

“你叫芙轲,我之前邀请你来我家做客,你来‘梦乡’就是来找我的。”

这里竟然叫“梦乡”。

什么意思?

芙轲确定她们从来没见过,但现在帕祖亚明确叫出了“芙轲”的名字——芙轲的记忆是连续的,不是什么“她其实是大人物只是失忆了”的戏码;难道帕祖亚认错了,这里有另一个“芙轲”?

帕祖亚能读脑,芙轲干脆在脑子里问:你家不会就是“梦乡”吧?现在我来过了,能麻烦你送我回去吗?

天确实黑了。

原本瘦瘦一条的黑线生长、肿胀,爆开一大片浓淡不匀、汹涌澎湃的墨迹。天上、地上……荒原原本死板的黑被帕祖亚冲走了、盖住了,如果芙轲现在睁眼,会发现今天的黑夜活了,因为她能看到的全是“帕祖亚”。

帕祖亚仍然没有正常的身体,但恢复真正的体格后,她的声音真实了不少:起码她现在听起来是在用一个不知道长在哪的器官发声,而不是像“神”一样在人脑子里捉摸不透。

“很遗憾,不行。顺便提醒你一下,‘梦乡’不配给我家提鞋的,‘莱帕德’的公厕都比这鬼地方好上几万倍。”

帕祖亚既不温柔也不动听。

她音色浑厚,嗓门很大,说话还掺了浓重的情感色彩。这个被流放的国王谈起家乡:她拥有一整个无垠的莱帕德,一块广袤到得用吼声传达命令的领土;她的家族就安宁地生活在那片土地上,以前孩子成年后还能去寻找自己的领地……

芙轲想,听起来是个好地方。

但何必告诉她呢?莱帕德不需要芙轲知道,她们中唯一有资格拒绝的,是帕祖亚。

但帕祖亚太想回去了,甚至借着和陌生人说话的机会,顺理成章反刍仅剩的一点回忆,这次不是自言自语,她没有被无尽的空虚逼疯。

芙轲只没脾气地当个好耳朵,时不时还“哦哦”两声,给绑匪提供点情绪价值。

嗐,姐你都把我抓手上了,爱干啥干啥呗。

芙轲早就预感第二次自己就会溺毙在黑暗,现在真要淹死在帕祖亚之影里了,她反而放松了身体。

看来帕祖亚的老家是非去不可了。但那又怎么样呢?怎么着都比“梦乡”好吧。

赤狐整条软下来,一副随波逐流的样子;帕祖亚也不再多言,她直接撕开一道口子把芙轲丢进去,就像巨人喉头一滚咽下一颗药丸。

帕祖亚高空抛物就一秒的事儿,芙轲作为“被抛物”现在已经自由落体了许久,够她跑完了好几个来回走马灯。

难道这就是去莱帕德的路线?

芙轲不知道帕祖亚会不会飞,但她不管是以前做人还是现在做兽,都没有解锁这个方向。狐狸按这个高度砸在地上,最后到站的只能是“狐泥”。

真够背的。人总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改变自己的命运,但一只走兽在空中还可以做什么呢?

大概是思考吧。

比如芙轲现在就在想帕祖亚“一开始不抓她后面又突袭、不动手杀她又让她速降”这一串矛盾的行为到底是为什么。是在“梦乡”呆得太无聊了,所以先玩玩再吃?就像猫抓到老鼠,还要拨弄几个来回,欣赏一下猎物挣扎的丑态再下口吗?

急剧下降的失重感一开始确实让芙轲害怕到大脑一片空白,但降个没完没了算怎么回事儿?再怎么也不新鲜了。

“魂”一回来,人又被“下一秒就惨死”的想象吓得肝胆俱裂,但肝胆也不能一直敞着吧,又麻木了。比起还在脑子里没身体力行的真死,还是现实里提心吊胆的等死更折磨人。

现在芙轲都已经不去想肉泥能有多碎了,只痛快地等着大结局,甚至有点不耐烦。

还没落地,天亮了。

这么长的时间,不管发生什么芙轲都死死闭着眼,虽说没那个本事活下去,但起码死前别疯了吧。

但现在,芙轲的眼前一片暖红,强光照透了血肉,连眼皮下的瞳孔都被刺得骤缩。

这个时候的光简直就是希望的代名词,谁能忍住不睁眼?

……

芙轲睁开眼。

现在是早上六点。

时分秒还在不知疲惫地嘀嗒赶路,芙轲·斐丽迪躺在柔软的床上静静听着,眼神一眨不眨定在天花板,远看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其实是在赖床发呆。

这里是5号基地。

她悄声重复,这里是5号基地。

你有没有过“醒来后一下子想不起自己在哪儿”的经历?芙轲每天都有。

半晌,床上的人缓缓坐起,乱糟糟的红色长卷发顺着垂头的动作滑到脸侧。窗外天光尚且朦胧,没有任何恼人的声音吵扰,但芙轲眼下拖着发紫的青黑,看深浅并非一日之功。她疲惫地捏了捏额角,沉默地翻身下床。

洗漱完,芙轲走到窗户旁的书桌前坐下,从抽屉取出一支按人头分配的营养剂作为早餐。

这个房间虽然空间大,布局也不错,但东西奇少,为数不多的家具还是用花里胡哨的装饰掩盖廉价用料的垃圾货,叫人摸不清住在这种“空间大采光佳隔音好”房子里的,到底是非法入侵的罪犯 ,还是品味不行的有钱人。

芙轲两口喝完营养剂,没咂摸出什么味儿,但确实是感觉不到饿了,她兴致缺缺地把空包装丢进专门的收集袋,等月末会有机器人上门回收。这么多年芙轲时不时就感觉自己活在梦里,特别是刚睡醒的那几分钟,还有喝完营养剂后饥饿感戛然而止的这一会儿。

哦,对了,还有时不时就在她耳边滋滋作响的、只有她能听到的电流声。

芙轲从小就不太正常:她记忆的第一幕,是睡醒后因为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而崩溃大哭、吵得隔壁小孩不耐烦过来扣她嗓子眼。不过这种睡眠惯性随着她长大逐渐减轻了,现在芙轲只剩一点“开机慢”的小毛病,除了“这个时候被杀很容易死”外没什么大不了的,她选择的自保方案是成为一名光荣的污染区调查员:

为了补充永远缺人的调查队,莱帕德政府长期选拔人才,这给了“落逃千金”芙轲藏在斐丽迪家族眼皮底下的机会;而官方为了安抚惊弓之鸟,又把员工宿舍的安全性写在了入职协议上,甚至调查员精神状态差能走工伤!

至于营养剂,芙轲从小到大喝了足足二十年,仍为这种空虚的效率至上感到痛苦。

但在莱帕德,营养剂无疑是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了:由斐丽迪家族研发合成,小小一管透明液体,能提供一人一天的全面营养。它转换成人体能量的速度和效率都非常惊人,进入胃里仅几秒就能取缔大脑的饥饿感。

人从生到死,不同阶段,只需要不同的营养剂。

被污染的世界中,营养剂就是“食物”概念本身,它是建立基地、拯救了我们的斐丽迪创造的,是神割下流出的蜜与酒。

一切理所应当。

芙轲也觉得奇怪啊,她每次喝没滋没味的营养剂简直就像咽了口唾沫,实在没法说服自己吃了东西;更别提她老想去找点……别的食物来吃。

可是到处是人,要不就是人的兽态:芙轲的兽态种族是赤狐,其他兔子、老鼠、鸟……也不过是那个种族的人罢了,哪里还有别的食物?

她为什么会觉得有别的食物?

她不想吃人啊!

但身体遵纪守法也改不了她进食时的生理反应:芙轲每次饥饿的时候,都很兴奋地期待填饱肚子;但喝完营养剂,她又精神萎靡地瘫在那儿。

她到底想吃什么啊?芙轲想过很多次:

可能这个世界上真有除了营养剂和人之外的食物,那它会是什么样子?

我一定要用牙齿好好咀嚼,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嚼上大半天。

它是汗的味道吗,是血的味道吗?不过它肯定是固体,不知道咬下去是像橡胶一样,还是像玻璃一样?

书上说,人的牙齿是旧世界的遗物,世界被污染以前,人确实是用牙齿咬断磨碎食物的。

不过那时候的食物是已经灭绝的生物肉和未被污染的植物”加工后的产品,需要吃很多种很多口才能提供营养剂能提供的能量,消化不了的残渣会在人体发酵最后排出人体,系统运转不好还可能产生疾病。

牙齿是还没退化完全的结构。

芙轲想象了一下没有牙齿的头骨:那岂不是每个人的脸都是瘪的,含糊漏气说不出话?那会不会形成新的语言或交流方式?

像什么呢?

芙轲瘪着嘴冥思苦想,好像是旧世科学里提到过的一个趣味科普,就短短一句话,塞在正文旁边的小框里,不考,不感兴趣的学生甚至没去看过。

她想到了:

旧世界里的蚜虫:依靠刺吸式口器吸食汁液完成进食。

哦!等进化完全,我们每个人都长成一只蚜虫。

“滋、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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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异世想活就得逃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