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把人剥了外衣裹进崭新厚实的棉被里,萍宁掐指捏了个禁制落地覆盖西厢房,径直穿墙离开。

吕寅被赶去东厢房,萍宁回到主屋时,吕迁已经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桌前。

案面上铺开一卷长图。

布帛纹理暗光浮动。

萍宁扫了一眼。

——是一份布防图。

整座二进宅院的阵法排布与隐秘机锋藏线其中。

吕迁查看它的方式是触摸,而萍宁借灵力看清图中的走线。

所谓布防,理应以防御为主。

吕迁太怕死,贪大求全地一层一层阵法往上叠,反倒露了破绽。

这情有可原,毕竟一个意识到自己被灵异盯上的人对安全感的苛求很容易朝着极端方向发展,吕迁算克制的了。

萍宁凭浅薄的道术,也能看出吕迁花了不少心思。

这座宅子对灵异而言确实如铜墙铁壁一般。

但十全十美的阵法是不存在的。

吕迁本身能力有限,她在对外防范上做到了极致,那么从内部击破就格外容易。

通俗地来讲,这宅子认生,需要主人给认过脸的才能自由出入。

梅频生前是宅子的主人之一,又手握地契,阵法不排斥他完全说得过去。

而萍宁是被梅频带进来的,头顶客人的身份,同样不知不觉绕开了阵法的防御机制。

换言之,吕迁呕心沥血,用尽毕生所学造出来的阵法,起到了零个效果。

说不定还为梅频提供了最初的庇护所。

萍宁怜悯地看着吕迁,暂时不打算告知她这个噩耗。

“那口井,我准备趁早撬开,你有什么要嘱咐的?”

灵异的声音飘渺空灵,冷不丁响在耳畔,吕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如果说之前萍宁只是靠直觉笃定吕迁知道点什么,看过布防图后,萍宁都不必猜,直接张口问她要信息。

谁让吕迁根本不演,阵眼明晃晃摆在那。

修阵的术士都知道,阵眼要么求稳,定在阵主人能全权掌握的位置,要么求全,在阵法范围内最难把握的地方。

吕迁知道废井的特殊,不敢动它。

但为了整座宅子的安全,她不得已将阵眼放在了这个险地。

学符学阵的术士有个通病。

——喜欢钻牛角尖。

这么长的时间,吕迁肯定没少钻研。

事实也如萍宁所料。

吕迁从犄角旮旯的机关柜里端出一本手抄册。

实打实的端。

萍宁想到了吕迁拿得出有用的线索,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并不爱好阅读的女鬼沉默以对。

好在吕迁不是一个强鬼所难的人。

她贴心地考虑到灵异无法翻阅的问题,自发给萍宁讲解重点。

手抄册的纸质比普通的书页差,萍宁看到纸张因频繁翻动而出现的使用痕迹。

“因为近山地势高,这口井打得很深,若非早先这里有住户,本来村民不愿费这工夫。”

吕迁的记录用不同的字体做了区分。

规整方正的小字是摘录,潦草随性的字迹则是批注或分析。

顺着吕迁手指看去,一段文字记载了这口井的由来。

旧时坑梅村后一片梅林,这地方是守林人的住所。

后来梅林没了,守林人的后代依旧定居此处,这里从最初供人小憩的临时落脚点翻修成容纳一家人的民居,院子里自然少不了一口井。

经历过大旱,村子里的人减员大半,大家都很理解对水源的需求,剩下来的村民合力打出这口井。

“村中请高人布下锁水阵,换种杉树,到如今数十年,再没有那样严重的祸事发生。”

杉树不是依赖人的树种,随着年轻力壮的村民进城谋生,守林人的职责渐渐被淡忘,老人死后,这间屋子迎来了梅频这个租客。

萍宁若有所思。

怪不得坑梅村中间空出那么大一片地,原来这院子从前属于村外的范畴。

“我查了当初锁水阵的布局,水势被引聚村前河水支流,山上的水木拦截因打井破了口,反倒不好。”

身为阵修,吕迁对此非常痛心。

好在布阵不是炼丹,不至于稍微行差踏错就前功尽弃。

容错很高,不过会产生一些偏差。

水属阴,锁水阵的破口形成一个汇阴之地,极适宜蕴养灵异。

“我想,夫君身死井下,是他不得安歇的原因之一。”

吕迁的说法很保守,这是她当下推出的结论,并没有经过严格的考据。

萍宁倒是肯定得相当干脆:“有这个可能。”

灵异的诞生往往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地利、人和都有了。

天时谁也无法保证。

萍宁想了想。

“我若开井,你的阵法会怎样?”

照理说吕迁即便因为灵异而畏首畏尾,既然圈出一个安全范围,位居阵眼的废井再有异常也翻不出浪花来,吕迁手里那点东西足够清理了。

但吕迁没有采取行动。

不仅没有采取行动,甚至自欺欺人地把井口封上了。

除非这口井牵扯到其他。

萍宁观察到现在,吕迁唯一宝贝的就是她的护院阵。

吕迁有些难以启齿:“最初是最简单的防御灵异入侵的阵法,可是越添越多,阵眼全都钉在一处,导致灵力走向黏连。若是开井,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萍宁学过阵,然而学得很浅。

听道士说,阵修做久了,人的控制欲蹭蹭往上涨。

为了缓解这种症状,他隔三差五就要拉人下棋。

吕迁没能例外。

对自己布下的阵法,说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种话,她羞愧难言。

其实吕迁不说,萍宁也猜得到。

毕竟一个胸有成竹的阵修,不屑于画布防图。

萍宁最后向她确定:“就算这样,你也要开井吗?”

她们两个心知肚明,所谓井底的遗物根本不重要,它无法给梅频带来任何附加增益。

吕迁如果不安,大可以请求萍宁跳过这一步,直接对梅频下手。

“……劳烦大人,开井吧。”

挪开压在井口的石板这种体力活用不着劳动萍宁浪费灵力,吕迁很懂事地命人搬下来了。

耗费一村的人力打出来的井,短短三年荒废得见不着水影。

绿意攀着石壁往上爬。

萍宁眼睛一闭一睁,阵法脉络显现。

吕迁的担忧确有道理。

井口如罗网密织,一眼望去仿佛盘丝洞。

人死了可以浮上来,银两却一沉到底。

由于井打得太深,打捞尸体容易,取回梅频的遗产反而困难。

所以天时就在于吕迁当时知道井底有银子,恐怕也不会大费周章去找。

谁曾想,靠天生的运道顺遂半生的吕家大小姐,亏在了不缺钱上。

灵力取物不可避免地会伤及吕迁的阵。

萍宁跟吕迁确认过,这时没犹豫,操纵灵力长驱直入。

令萍宁意外的是,取物的过程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梅频成了灵异,又能随意进来,作为因执念被囚困的鬼魂,殒命之地的遗物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不会蠢到看不出吕迁在防他。

就算没本事把遗物带走藏起来,附加一些禁制总做得到。

可是没有。

与吕迁不同,梅频还是比较珍惜身外之物的。

好歹是全副身家,用布包一裹了事就太敷衍了。

银两被安放在木盒中。

水里泡了三年,木盒已经面目全非。

萍宁锁定位置后毫不犹豫地将它带出。

考虑到死者为大,萍宁轻拿轻放。

一转头,吕迁面色惨白,不知何时摸出一张手帕捂住口。

萍宁:“这就是了。”

吕迁闭了闭眼。

半晌,才缓缓放下手。

她的手在抖。

细腻素雅的绢布上殷红一片。

萍宁并不意外。

真正算起来,吕迁连天眼都开不了,于修道一途毫无天赋。

她强行入道不说,还专挑阵和符这俩最消耗心力的,运道再好都扛不住这么造。

把家里缠成盘丝洞,这时候破坏阵眼,她不遭反噬才怪。

吕迁咽下喉头的铁锈味。

“大人辛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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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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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许平宁
连载中溪山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