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刘淇叮嘱吕寅,近日尽量少出门。

她很了解他的性子,秦家若果真出了那种丑闻,吕寅说什么也要掺和一脚。

要是平常小打小闹的也就罢了,这桩事牵扯到宗族血脉,无论如何都开不得玩笑。

于是吕寅不得不拘在吕宅。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风言风语无孔不入。

吕寅身在小院,然而消息比谁都灵通。

萍宁无端听了一耳朵。

谣言不知流传了多少版本,就连很多本该模糊的细节也被描述得细致生动。

萍宁看着小厮每日不重样地补充内容,几乎成了固定节目。

“据说秦家那位,年轻时在外走商,乘画舫偶遇卖艺的琴女,两人有过一段。”

这个开头令吕寅不自觉皱眉。

他很难想象,秦章会弃族规于不顾,因为贪图一时享乐而做出这种事。

听八卦的求知欲战胜了逻辑,吕寅忍住了没打断。

“后来秦家主回了南盛城,娶妻纳妾,直到琴女为躲避洪州祸患逃难而来,两人才重新有了交集。”

吕寅:“所以他就好心泛滥,把人带回去了?”

“是。但琴女身边跟着一个女儿,按年纪推算,比秦大小姐还要长两岁。”

“是秦章的女儿?”

“这……倒没有确切说法,”小厮迟疑道,“琴女虽住在秦宅,却无名分。女儿随她姓,没有入秦氏族谱。”

吕寅沉默。

外室生子不入族谱,背后原因不是三两句能说清楚的。

或许周仪秦令阻挠,或许秦章爱惜羽毛,或许……那人果真不是秦氏血脉。

“不过这不是最紧要的。”

“最紧要的是,前日秦家主寿宴,那位小姐出了意外。”

吕寅坐直了些。

“什么意外?”

吕缶和刘淇从秦家回来后与他商量的事不是别的,正是让他明年成婚。

从前他们也催促,只是态度从未如此坚决。

吕寅觉得秦家这场热闹似乎对自己的父母亲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冲击。

他闷闷不乐。

既没看到热闹,又受到波及,太亏了。

“那位小姐,本不是小姐,原来是个公子。”

吕寅先是疑惑,转而震惊。

萍宁反应稍平淡些,却也新奇。

小厮压低了声音:“寿宴当日,不知怎么的,这位公子竟一身纱衣躺在家主床上。”

吕寅:?

“是秦章好龙阳,还是别人使的腌臜手段?”

“这就难说了,外面传什么的都有。”

吕寅嗤笑:“这也值得他们传?”

秦章若有这癖好,身为秦家家主,活在无数双眼皮子底下,早该有风声,然而没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谎言,以讹传讹,成了可以津津乐道的谈资。

“这事不必说来与我听了,”吕寅听笑话的兴趣消减,“你下去吧。”

小厮后半段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吕寅发话了,他只能闭嘴退下。

听话听一半的萍宁也很难受。

吕宅的佛堂对她来说有很强的吸引力,所以暂时没有挪窝的想法。

这两天她也曾在府中四处溜达,但吕宅上上下下默契地对秦家的闭口不提。

除了吕寅要求打听的,萍宁再听不见一点相关的风声。

这是很奇怪的。

吕家家业不小,府中也有百来号人。

人多口杂,如果没有特意吩咐过,没道理外面传得满城风雨,宅子里风平浪静。

萍宁决定出门一趟。

小厮没说完的下半段是,早在秦家寿宴第二日,这场盛大舆论的核心人物,那位身世成谜的闺中公子,就跪上山寺入佛门了。

佑民寺是千年古刹,香火旺盛,每日里来往的人能与庆衍街比高低,这里的事传得最快。

薛平长年挨饿,后天体弱,又被下过药,正是虚弱的时候。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上山的。

清晨在门前洒扫的僧人只见一个单薄人影在最后一级石阶前跪下。

僧人准备走近看看,那人起身踉跄几步,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僧人吓了一跳。

他赶紧扔了手中扫帚,上前扶人。

“施主?”

那人没有回应。

僧人费力把人搭起来,半拖着带进寺院。

薛平醒来时是下午。

浑身无处不酸痛,他意识回笼,动作牵连双腿,刺激得倒吸一口凉气。

守在床铺边上的是个小沙弥,看起来不过十岁,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施主,你醒了?”

薛平想撑着坐起来,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勉强。

小沙弥:“施主,大夫说了,你不能乱动。”

薛平转头看他:“我要入寺。”

小沙弥愣愣回答:“施主,你已经在佑民寺中了。”

薛平闭了闭眼。

“我要出家。”

“啊……这事得问住持。”

薛平:“那我要见你们住持。”

小沙弥眨眨眼。

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什么,他一拍脑袋:“施主,你得喝药,我去端来。”

话题跳跃得毫无逻辑。

不等薛平反应,小沙弥从凳子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薛平抵抗着身体的不适,强迫自己爬起。

他扫视一周,看到床脚鼓鼓囊囊的包袱。

伸手拿过来又耗费了为数不多的力气。

打开后,里面只有一件厚袄。

衣料上乘,做工精细而不张扬,摸上去才知道其中分量。

薛平静静低头凝望。

他身上穿的是僧人的衣服,穿着来的那一套想必不能看了。

冬衣,其实他有过。

薛文在洪州时,有许多压箱底的毛皮,逃难的时候全留在那里了。

薛平的冬衣就是由这些毛皮缝制的。

他没有问过它们的来历。

不需要问,薛平也知道谁给的东西值得薛文如此珍藏。

在秦宅的某一个无法与情绪和解的夜晚,他拿着剪刀绞了那些衣裳。

为什么送他冬衣?

薛平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可是越不愿意想,就越忍不住钻牛角尖。

薛平从没有觉得亏欠过谁,最窘迫的时候也没有塌过一刻脊梁骨。

平生唯一的冤债,竟然系在一只女鬼身上。

“施主,药来了。”

小沙弥小心地端着药回来。

薛平:“这药,是治什么的?”

不怪薛平多疑。

他才遭暗算,身上又无病症,仅有皮外伤。

内服的药,他如今能省则省。

小沙弥:“补血益气,大夫说了,施主气虚体弱,需要温养。另外还熬了姜汤,喝了暖身子。”

停下来想了想,继续说:“施主腿伤最为严重,若不安生待着,恐怕日后不良于行。”

身有残疾者不得入仕。

这对于他这个年纪的读书人来说,是很严重的后果。

薛平对此没有什么反应。

他神色淡淡:“我要见住持。”

小沙弥大概是第一次应付这么难缠的人,他捧着药碗不知所措。

“施主不必着急。”

薛平抬头。

一清瘦的年轻僧人走进来。

“镜殊师兄。”

镜殊轻轻颔首回应小沙弥,从他手中接过药碗,走到床边俯身递给薛平。

“施主,请喝药吧。”

镜殊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

薛平冻裂的缠着麻布的指节收了收,将包袱重新裹好,放到里侧,抬手接过碗。

镜殊直起身。

“我已同住持说过了,等下了晚课,他会过来。”

薛平要出家,对于佑民寺的僧人并不是一件值得意外的事。

用最能表诚意的方式千辛万苦爬上来,这样的人,要求什么都不奇怪。

然而佑民寺到底是个寺庙,它能提供的无非两样东西。

一是聊胜于无的慰藉,二是走投无路的庇护。

如果是前者,来添份香火就是,不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镜殊不是随意处事的个性,他捡人时就观察过,这人全凭一副骨头挂着,搭在身上都硌得慌,大抵没有条件去作恶。

将人安置好,他便向住持禀明情况了。

佑民寺的传说事迹不少,其中真真假假,但薛平既然照着故事跪上山来,又无冤孽枉债,收下他也是行善,没有把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薛平听镜殊松口,放下一半心,这才勉力端起药碗。

他闭眼仰头,一口气将药汤喝得只剩碗底的药渣。

镜殊帮他拿过空碗。

“镜禾,你收拾了这些送去斋堂一并洗干净,那儿留着你的饭,吃过就同师兄弟们一起上晚课。”

小沙弥答应下来,端着碗碟离开,临走掩了门。

镜殊则一动不动坐着。

两人面对面,半晌无言。

薛平搭在被褥上的手指蜷了蜷。

他没有贸然开口。

镜殊支开镜禾,想必私下有话要说。

薛平自认与佑民寺的和尚不曾有过故交,又身处人家的地盘,自己有求于人的情况下,由对方来起头最稳妥。

镜殊:“施主心向佛门,住持深感造化。”

薛平在高门大院里听惯了这样的腔调,闻言只是默然凝望,毫无催促下文的意思。

“只是,施主如今身陷困顿,伤神在所难免,”僧人声音缓缓,“若只为一时不顺,便下此决心,还望多加考量。”

薛平身形纤瘦,从前女装时就不显突兀,如今换回男子装束,身板薄得可怜。

任谁看也知道他过往吃了不少苦头。

一张脸上几乎皮贴骨,仗着年纪轻才挂了点肉,更谈不上长开。

佛家收虔诚的弟子,也容得下苦命人,然而人心易变,本朝律法严格,凡有出家记录在案者,不得参与科举选官。

镜殊不知道薛平是否念过书,也不知道他到底因何下决心割舍凡尘,只知道他太年轻。

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无论是历经苦楚还是突逢变故,跑来寻清净大概是凭着一头脑热。

僧人温和的劝告将薛平冷硬的态度融化几分。

他眸光闪了闪。

镜殊所言,薛平也有预料。

若非穷途,谁肯放弃一条通天路?

要是薛平不曾识字读书便罢了。

十几年用功,一朝毁弃,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格外残忍。

薛平静默良久,久到镜殊以为这件事今日得不出一个结果,他却忽然笑了笑,旋即抬眼。

“我意已决,”他咬字清晰而笃定,“此生善缘恶果,我照单全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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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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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许平宁
连载中溪山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