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薛平迷迷糊糊中听得心烦,随着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挣扎着睁开眼,依稀辨别出两道人影。

其中一个是周束,他素日没有饮酒的习惯,方才敬了一圈下来,已然路都走不稳,能走到这儿全凭身侧女子搀扶。

薛平即便不曾沾酒,半口的量,这会儿也缓过点劲来了。

他冷声道:“这里有人,带他去别处歇息吧。”

两人对薛平的话置若罔闻。

周束是醉得厉害,听不进去。搀着他的女子倒是清醒,却没有搭理薛平的意思。

见薛平醒来,她意外地看了一眼,但脚下不停,还是把周束扶到里间。

她使力一推,周束栽在床上。

大冬天的,纳蓝累得面上出一层薄汗。

薛平眼睁睁看着纳蓝朝自己走过来。

他心中暗道不好,想要撑起身子离开。

薛平只觉得纳蓝面熟,记不得她是谁,可他知道,他现在在旁人眼中还是女子身份,若无缘无故与一个喝醉的男人共处一室,他怎么也说不清了。

凭他对周束的了解,大概率顺势提出要“负责”。

那时薛平男扮女装的事实必然败露。

不,不行。

他好不容易就要离开秦宅,从此天高海阔,绝不能在这关头闹出事!

薛平胳膊肘支着软榻,才使劲又摔回去。

纳蓝不慌不忙地站定在软榻前,二话不说上手拉他起来。

薛平意识到她想干什么,当然不肯遂她的意。

可他浑身无力,周束好歹能让人搀着走,他抬一下手都费劲。

这根本不是酒的缘故。

只是薛平心里再明白也无济于事。

软榻到床不过几步路,薛平很快与周束倒在一处。

纳蓝打量一会儿,犹觉不够,特意解了周束的腰带,又扯松了薛平领口,这才离去。

薛平知道,若是他人做局,只怕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捉奸了。

偏偏药效接续刚刚退下的酒劲,压得他眼皮沉沉。

满心绝望之际,胸口掉出一个毛茸茸的布包。

萍宁给薛平的这块玉石,他一直贴身放着。

因为是灵异的东西,薛平总疑心它会生出什么事端。何况萍宁说过这玉石很值钱,万一被人发现,他也无法解释它的来历,到时候别说指望卖了换银子,不被扭送到衙门问罪就不错了。

薛平费力探手去拿。

没等他碰到,布包自发松开,露出里面莹亮清透的色泽。

薛平愣了愣。

萍宁说这是她蜕的皮,其实并不准确。

玉石是她灵体的一部分,即便其中灵力消耗殆尽,到底跟随她五百年,早不是死物。

萍宁自己留不下,送人也是第一次,并不清楚它有什么用。

十日里安安分分的女鬼碎片总算寻得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附近又没有灵异的气息威胁,它迫不及待地摆脱裹着它的毛皮,整块石头雀跃地发光。

猝不及防被闪了眼睛的薛平:……

好在它只是发光,没有乱蹦跶,薛平不费多少工夫就把它握在手里。

熟悉的冰凉触感传来。

薛平神思清明不少,甩了甩头,终于有力气坐起。

他苦笑。

终日委曲求全,到头来还是碍了别人的眼。处心积虑灭杀的鬼,反而再三相救。

薛平后悔没为萍宁供几炷香,好过如今回头看,他竟连一个谢字都不曾说过。

此刻,被惦记着的萍宁正在庆衍街流连。

萍宁在这里耗了半日,看花了眼。

她最初在一座歌舞坊旁边,穿几道墙就进去了,可歌舞坊要入夜才真正显露繁华,白日人虽不少,总归轮不到重头戏。

于是萍宁跟在一位客人身后出了门。

春节将至,做生意的都抓紧搂住年底的财气,门头挂上各种喜庆的装饰。

街上有些结伴而行的年轻姑娘,时不时凑近小声聊几句,拐个弯进了脂粉铺子。

萍宁跟着的是一位锦衣玉冠的富家公子,他心情不好,便跑来歌舞坊听曲。

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他也不委屈自己,直奔一栋看起来就格外气派的建筑。

挂着红绸的牌匾上三个大字——鼎顺楼。

他显然是熟客,还没进门,小二就迎上来。

“少东家,您今日来得可早。”

吕寅不耐烦地摆摆手:“照老样子,送来二楼。”

小二很有眼力见,忙不迭地答应。

吕寅对鼎顺楼熟门熟路,小二走开后,他独自上二楼,推开包厢的门。

说是包厢,实则顶一间屋子。

进门几步是容得下十几人用餐的红木桌,往里用镂空雕花隔断,拉开布帘,还摆了浴桶和床具。

这就罢了,人吃饱喝足难免困乏,歇一歇并非不能理解。

可墙上四处挂着名家书画,靠墙的长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俨然是个完整的私人空间。

比起吃饭的去处,这包厢更像是吕寅专属的财产。

吕寅现在没有吟诗作画的雅兴,他陷入铺了软垫的椅子里,百无聊赖地等饭吃,浑然不知一只女鬼正专注地观察他。

萍宁之所以挑了他,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富裕,而是因为他给萍宁一种奇异的既视感。

鬼的直觉向来很准。

如小二所言,时辰还早,楼中食客寥寥无几,不多时,吕寅的“老样子”就送来了。

偌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几乎够得上宴席的规格。

萍宁惊叹:这么一大桌的份量,一个人十天也不见得能往肚子里塞这么多食物。

吕寅夹了一筷子清蒸鸡。

入口嚼了两下,一脸不愉地吐到碟子里。

他问一旁的小二:“你们厨子换人了?”

小二眼珠转了转,确定这两天没听说后厨换人的信息:“没有哇。”

吕寅搁下筷子。

“喊你们掌柜来,我同他掰扯掰扯。”

小二知道他这是要较真,心中叫苦:怎么偏撞到贵人火气上。

掌柜来时已听小二讲过来龙去脉,赔着笑脸道:“真是罪过,少东家,不知道您在。”

吕寅不想听他废话,指了指那碗清蒸鸡:“这怎么回事?”

掌柜擦了擦汗,字斟句酌地解释:“是这样,今日秦家主大寿,要办宴,秦家夫人亲自上门,就想把刘大厨借去撑撑场。”

吕寅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所以你就借了?”

掌柜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硬着头皮答:“是。”

吕寅冷笑:“我竟不知道秦家什么时候在鼎顺楼有这么大的面子。”

“您消消气,秦家主他——”

吕寅盯住他:“你再提秦章,就滚去后面洗盘子。”

掌柜不说话了。

吕家和秦家不对付,这是满南盛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

论起来,往上数几百年,两家同宗同源,都是秦津庶子秦鹄的后代。

彼时前朝覆灭,新帝登基,秦氏族人惶惶不可终日,为免被新帝清算,秦鹄和夫人吕馥在之后的两个孩子都从吕姓。

到现在,这两脉还是沿用吕姓。在秦氏的家族志中,称他们为吕秦氏。

后来因诸多不合,以宝来钱庄和鼎顺楼为主分了家。

萍宁看吕寅听完掌柜的解释,更不高兴了。

他目光停在清蒸鸡上,作了一番心理斗争,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秦章给了你多少好处?”

掌柜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少东家,我哪儿敢啊!”

吕寅不吃这一套。

“哦,我说错了,”他拖音拉调,阴阳怪气,“周仪给了你多少好处?”

掌柜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吕寅怒极反笑。

“不管你吃了多少,我就当发善心,一分也不问你要,免得你往后到外面编排我鼎顺楼的不是。但是你既然做得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来,也别怪我不顾念情分。”

“——即刻起你不再是鼎顺楼的人,收拾了东西滚吧。”

掌柜脸色刷白。

“少东家,您不能赶我走啊少东家!我一把年纪,在鼎顺楼几十年……”

吕寅被他的哭天抢地吵得头疼,看向一旁贴墙站着不敢出声的小二。

“还不把人带走?”

小二一个激灵,马上连拖带拽地将丢了饭碗的掌柜带离包厢,不忘关上门。

吕寅冷哼:“一群蠢货。”

酒楼的看家厨子也敢轻易让人借走,真是嫌他鼎顺楼生意太好了。

拧着眉头扫一遍桌上丰富的菜色,吕寅十分勉强地重新动筷。

秦宅。

薛平握紧了手里的玉石,打开门冲了出去。

他情况不稳定,前堂去不得,只能往里院走。

薛平日常生活基本清远园、书库和族学三点一线,秦宅的结构他还不如萍宁了解。尤其前院,薛文不肯让他过多接触秦家人,怕他们瞧出端倪。

回廊曲折,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

玉石刚开始还算扎眼的光逐渐暗淡,薛平的意识也逐渐涣散。

越焦急越不得其法。

从清远园到前院,薛平走得最多的一条路,是到仰仁居。每逢节庆,薛文都会带着他到仰仁居,那是他从前为数不多能吃饱吃好的日子。

凭借本能,他朝着与人声相反的方向奔逃。

记忆里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时,手里紧攥的女鬼碎片彻底失去光芒,恢复到普普通通的玉石状态。

柔软的床铺给人难以逃离的安心感。

薛平的意识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前堂,周仪坐在秦章身边,回应接连不断的问候与祝福。

一个紫衫侍女匆匆赶来,附耳悄声说话。

周仪压低声音交代几句,紫衫侍女点点头,小跑着往里院去。

过了一会儿,她按了按太阳穴:“老爷,我有些乏了。”

那晚的心惊犹在,秦章当即道:“乏了便歇息。”

他细细看了看周仪的脸色,不放心地吩咐秦令:“令儿,陪你母亲回仰仁居。”

秦令听话起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再许平宁
连载中溪山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