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梁氏又来了一趟。
这回来不是为了席面,也不是为了嫁妆。婚期只剩十二日,两边该请的人已经请过,该借的桌凳也大致有了数,梁氏今日真正要说的是成亲当天从早到晚怎么走。清溪地方小,两家又近,许多繁琐礼数本来就被压掉,可越是熟人多,越容易到了那日谁都觉得自己能往前凑一步。谁陪惠娘出门,谁跟去小院,哪几个妇人帮着铺床摆东西,拜过以后长辈什么时候离开,晚上还有没有年轻人留下起哄,这些若不先讲,到时便会乱。
钱氏听到“晚上还有没有人留下”时,先皱了眉:“小院就那么一点地方,留下做什么?”
梁氏笑道:“不是住。年轻人新婚,总有人爱闹一闹。二郎这边几个表兄弟,还有长生从前认识的同辈,若喝了酒不肯走,你们总不能当场拿扫帚赶。”
二郎正在柜台后算账,一听有热闹便抬头:“为什么不能留?”
惠娘伸手把他面前拨乱的账纸压回去:“你最先走。”
“凭什么?”
“凭你十五。”
“十五怎么了?”
梁氏被姐弟两个逗笑:“十五正是最爱闹的时候。”
二郎更不服,正要说话,赵德兴从后头出来,直接道:“吃完就回来。你姐出嫁,不是让你带人去堵门的。”
二郎还想争,钱氏已经叫他把刚才那笔账重算。前铺重新安静下来,惠娘低头折一块刚裁下来的布角,心里已经把“有人晚上不肯走”这句话来回想了一遍。
别人不知道长生的身体。这件事到婚礼当天并不会因为她们已经决定成亲就变得简单。平日里长生一个人在小院,门一关便没有问题;惠娘过去也都在白日,最多一起吃饭,天黑以后各自回去。二月廿二却不一样。那一整日,门会开着,人会一拨一拨进出。有人来看新房,有人送东西,有人喝酒,有人嘴上没轻没重。若真有几个年轻男人喝高了,非要闹到卧房里去,长生不可能像寻常新郎那样由着人推搡,也不能让人把酒灌到连衣带都顾不住的程度。
惠娘抬头问:“一定要闹吗?”
梁氏一怔:“什么?”
“晚上那些人。”
“哪有什么一定。”梁氏道,“有的人家爱热闹,闹到半夜;有的人家长辈压得住,吃过酒说几句笑话就散。你们小院小,本来也装不下多少人。”
赵德兴听见女儿问得认真,也道:“我早就说不要一群人挤进去。白日看新房可以,晚上拜完该吃的吃完,没事都回去。”
钱氏看了丈夫一眼:“你到时候别自己喝多了。”
“我嫁女儿还能不知道分寸?”
“就是嫁女儿才怕你不知道。”
梁氏在旁边笑。惠娘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心里那根线却没有完全松。等梁氏走后,她一直等到铺里人少,才跟钱氏说自己去小院看看前几日的被褥有没有返潮。钱氏没多问,只道:“早点回来。”惠娘应了,出门时没叫二郎陪。
长生正在作坊。她上午修完那扇窗,下午没有排整日的活,只在做侧屋一直没急着做的窄板桌。木板已经刨平,靠墙的两只小撑刚打好榫。惠娘走进去时,她正弯腰试尺寸,看见人便道:“今日怎么有空?”
“梁婶来了。”
“又改什么?”
“没改。”
惠娘走到工作台边,看了看那块窄板:“这个是屋里的?”
“嗯。以后你若把布庄的账带回来,总得有地方放。”
“你不是叫我不急着要?”
“今日没别的大活。”
惠娘伸手摸了一下已经刨顺的边,把问题留在心里。等长生把一只小撑试进榫眼,她才道:“成亲那晚,可能有人要闹。”
长生手上的动作停了。“谁说的?”
“梁婶说不一定,只是提醒。二郎一听就想留。”
“他留我先把他送回去。”
惠娘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敢当着我爹面赶他?”
“你爹自己会赶。”
笑意过去以后,两个人都知道真正的问题不是二郎。惠娘看着作坊开着的门,声音低下来:“你那日别喝太多。”
长生点头:“我本来也不多喝。”
“不是平时那种不多。”
长生抬眼。惠娘道:“不要让人灌。”
这回长生完全明白了。她把木撑放回台面,擦了擦手:“我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我现在都要多问一句。”惠娘看着她,“怎么做?”
长生想了一会儿:“敬长辈的酒我喝。别人来灌,我就说后头还要照看客人。真躲不过的让二郎替——”
“他十五。”
“那让阿顺。”
惠娘白她一眼:“你自己成亲,叫我家伙计替你喝?”
长生也觉得不对,改口道:“那就少喝。别人笑便笑。”
“还有衣裳。”
“谁会脱我衣裳?”
“喝多了什么人都有。”
长生神情变了一点。惠娘不是故意吓她。两个人从小就在清溪长大,当然见过别人成亲。男人喝得满脸通红,被同辈推搡着进屋不算稀奇;有时候鞋被藏了,腰带被扯了一下,也只当闹着玩。对旁人只是讨嫌的热闹,落到长生身上却不是一回事。
长生沉默片刻:“那日我不让自己醉。”
“不是‘尽量’。”
“不会醉。”
惠娘这才点了一下头。“新房白日让人看没关系。”长生继续道,“床、箱子、屋里那些都没什么不能看的。晚上吃完席,院门就关。真有人还不走,我送出去。”
惠娘问:“若人家说你小气?”
“就小气。”
“若说哪有新郎不让闹房?”
“那他们下回自己成亲让人闹。”
惠娘嘴角动了一下。长生看她:“这样够不够?”
“还有一个。”
“什么?”
惠娘等外头的脚步声远了,才道:“你晚上进屋以后,门栓好。”
长生耳根一下红起来。“这还用你提醒?”
“我怕有人半夜敲门。”
“敲也不开。”
“真是家里有事呢?”
“哪有人成亲半夜来报铺子账错了?”
“我说真的。”
长生看她几息,道:“真听出是你爹娘或者我娘有急事,再开。别人不开。”
惠娘嗯了一声。她原本只是为了秘密来的,话说到这里,却忽然开始清楚地想象那扇门真正关上的时候。以前她在小院里和长生单独待过很多回。门通常没有全关,或者至少知道自己一会儿要走。即使坐过那张床的外侧,也只是坐一下便起来。等二月廿二那晚,情况会完全不同。院外还有人声也好,酒席刚散也好,她不需要再在天黑以后回家;长生也不会站起来说送她。门一栓,那间她们已经一点点摆进两只碗、一只针包、一张婚床的屋子,就真正只剩她们两个人。
惠娘的目光从工作台移开。长生似乎也想到同一处,手指在刨好的木板边缘慢慢摩了一下。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长生先开口:“惠娘。”
“嗯?”
“那晚……”
她停了。惠娘等了一会儿:“你说。”
“你若太累,就睡。”
惠娘耳根一下热起来:“谁跟你说睡觉了?”
“我先讲。”
“讲什么?”
长生摸了一下鼻梁,像觉得这话比报一张柜子的价还难:“就是……那晚若你不舒服,就告诉我。”
惠娘看她:“哪里不舒服?”
长生耳后迅速红起来:“你明知故问。”
“我就是要问。”
“疼,累,或者你突然不想了。”长生憋了一会儿,“你就推我。”
惠娘胸口那点紧慢慢散开一些,又故意道:“我一紧张也可能推你。”
长生愣住。“那怎么算?”
“我怎么知道。”惠娘终于笑了一点,“你不是一直很会想?”
“这个我没做过。”
“我也没做过。”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都有些窘。长生最后只道:“反正真疼了要说。”
惠娘点头:“你也一样。”
“你呢?”她问。
长生一怔。“你会不会想?”
这句话其实根本不用问。长生耳后已经红得很明显,还是答:“会。”
“现在就想?”
长生沉默下来。惠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长生道:“你真要我答?”
惠娘想起不久前自己问过类似的话,那时她问长生夜里睡在半张空床上会不会想。如今距离那一夜只剩十二日,再装作听不懂反而没意思。
“要。”
长生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一瞬,又转回来:“会想。”
“想什么?”
“惠娘。”
“我知道是我。”
长生显然被逼得有些无奈:“想你不用回去以后,会怎么样。”
“怎么样?”
“我还没做过,怎么知道。”
惠娘没忍住笑。长生脸上已经有一点恼:“你问完还笑。”
“我就是觉得你这句很像废话。”
“那你别问。”
“我偏问。”
她笑完以后,自己脸也热得厉害。两个人明明早就谈过身体,也谈过成亲以后要不要孩子、长生的下身是什么样、彼此有没有**,可真正离婚夜只剩十来日,那些从前可以当成“以后”的话全都变近了。
惠娘低声道:“我也会想。”
长生的眼神一下定住。惠娘没再往下说。“你想什么?”长生问。
“你不是叫我别问?”
“刚才是你问我。”
“那现在轮到我不答。”
长生看着她半晌,最后只低低笑了一声。惠娘转身往门外走:“我去小院看被子。”
“我跟你去。”
“你的桌呢?”
“晚一点做。”
“你不是说没急活才做?”
“也不急这一刻。”
两个人一道从作坊过去。天还没暗,小院门一开,屋里和早晨没什么变化。西窗前的窄处因为这几日潮,墙面摸着有一点凉,却没有渗水;床上的被褥长生每天都睡,当然不存在返潮的问题。惠娘原本只是拿这件事当出门由头,进来以后还是把新备的那床被子摸了一遍。
“这个不是还没铺吗?”她问。
“前日你娘叫人送来让我先收着。”
惠娘一愣:“什么时候?”
“你不在铺里的时候。”
她把叠好的被面掀开看了看。东西一件一件过来,她竟已经不能全数清楚。长生去灶房倒水。惠娘坐到床外侧,没有像从前那样只碰一下便站起来。她今日坐得稍久,手掌撑在床面,看着内侧已经被长生睡软一点的褥子。长生端水回来,看见她坐在那里,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惠娘道:“你过来。”
长生站在原处问:“做什么?”
“坐。”
“这里?”
“这不是你床?”
长生走到床边,却只在离她一段的位置坐下。床很宽,两个人各坐一边,中间仍有空。
惠娘低头看那一点距离:“你成亲那晚也坐这么远?”
长生看她:“现在还没成亲。”
“我知道。”
“那你问以后?”
“不能问?”
“能。”
惠娘等着。长生道:“以后不一定。”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长生转头看她:“你今日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总问这个。”
惠娘嘴角忍不住。“你不是也想?”
“想跟你问是两回事。”
“哪里两回事?”
长生没有回答。她们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往中间靠。可那点空隙反而比真正碰着时更明显。惠娘能清楚感觉到长生就在旁边,冬衣下肩背的轮廓离自己不过一臂;长生也知道,惠娘今日坐在这里,是想试着看一看十二日以后,这张床会变成什么样。
惠娘忽然道:“到时候你别因为我以前说过可以,就觉得不用再问。”
长生神情认真下来:“不会。”
“亲也一样。”
“嗯。”
“别老嗯。”
“我知道。”
惠娘看她一眼。长生改口:“我会问。”
“每一下都问?”
“那怎么问?”
惠娘被她一句反问弄得脸更红:“我怎么知道。”
“你刚才还说得很清楚。”
“我说的是我不想的时候要停。”
“那你说停,我就停。”
“我若没说呢?”
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看你。”
“怎么看?”
“你躲不躲,推不推我,身体是不是僵着。”
惠娘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一点。这回答比一句“都问”更像真正过日子。以后真到了床上,不可能每挪一只手都停下来问一句;可也不能因为拜过堂便什么都默认。她们需要的本来就不是一张说过一次便永远有效的口头凭据,而是继续看彼此当下到底愿不愿意。
“那我若嘴上说没事,身体不想呢?”惠娘问。
长生看她:“我会停一下。”
“然后?”
“问你。”
惠娘点头。“你也是。”长生道。
“我什么?”
“我若不想,你也别当我一定想。”
惠娘一愣。她下意识觉得长生一定会想。过去每次亲近,明显忍得更多的也是长生。可被这样提醒,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几乎也在做同样的事——因为知道对方**强,便默认成婚那晚她一定随时都愿意。
“你也可能不想?”
“会累,会不舒服,也可能那日喝了酒头疼。”
“那你说。”
“嗯。”
惠娘瞪她。长生立刻补:“我会说。”
两个人对视几息,都笑了一下。外头忽然有人敲院门。惠娘身体一下僵住。长生也立刻站起来。
敲门的人又喊了一声:“长生哥!”
是二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惠娘没忍住,低声道:“你看。”
长生走出去开门,只开了半扇:“什么事?”
二郎站在外头,手里提着一包红纸和两根细绳:“娘叫我送来的。还说姐姐若在,让她快回去。”
惠娘从屋里出来:“我才出来多久?”
“我怎么知道。娘说天要暗了。”
二郎探头想往院里看:“你们做什么?”
长生把门往自己身边挡了一点:“说话。”
“说什么?”
惠娘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东西:“不关你的事。”
二郎明显还想往屋里看,长生直接道:“东西送完了?”
“送完了。”
“那回去。”
“我还没喝水。”
惠娘气笑:“家里没水?”
二郎磨磨蹭蹭到底还是被姐姐赶走。走出几步,他又回头道:“成亲以后我是不是就能随时来?”
惠娘立即道:“不能。”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
“以前我也常来长生哥这里。”
“以前是以前。”
二郎满脸不服:“那以后什么时候能来?”
惠娘一下被问住。长生在旁边道:“白日来,先敲门。”
“晚上呢?”
“有事再来。”
“什么算有事?”
惠娘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不让他立刻走。长生倒很平静:“你爹娘真找我们,有急事,算有事。你只是闲得没事干,不算。”
二郎嘀咕道:“成亲真麻烦。”
“那你以后别成。”
惠娘一句话把他堵得彻底走了。院门重新关上以后,她和长生都站在门后。过了两息,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你看。”惠娘道,“还没成亲,他已经想随时来。”
“以后我会栓门。”
“白日也栓?”
“人在屋里要是不方便就栓。”
惠娘听见“不方便”三个字,笑意一下收不住,又觉得自己不该总往那边想,只好转身把二郎送来的红纸放进屋里。
长生跟进来:“现在回去?”
惠娘看了看窗外。天确实快暗了。“回。”
她没有拖。长生也没有因为方才谈了那么多婚夜的事,便把今天的边界往前挪。两个人收好东西,检查西窗,关灶火,照旧一道出门。
走到半路,惠娘忽然问:“那天晚上,若我紧张呢?”
长生侧头看她:“你肯定会紧张。”
“你怎么知道?”
“我也会。”
惠娘脚步慢了一点。她原本以为长生最多会急、会想,不太会怕。“你怕什么?”
长生想了一会儿:“怕弄疼你。怕我做得不对。也怕你看见我以后,虽然早就知道,还是跟想的不一样。”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惠娘看着她,心里把“知道”与“真正看见”分开来想。
长生的秘密她十六岁就知道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坦诚相见又是另一回事。她从未真正看过长生下身。所有了解都来自长生当年的坦白和成年以后重新谈过的那些话。等门关上,衣裳一件件脱掉,秘密第一次不再只是被说出来,而是会真实出现在她面前。长生会怕,并不奇怪。惠娘伸手,在袖子遮着的地方碰了一下她手背。
“那你到时候也可以慢一点。”
长生让两个人的手背安静贴了一会儿。“嗯。”
惠娘这次没有嫌她只会嗯。又走了几步,她才道:“我若真觉得跟想的不一样,会告诉你。”
长生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好。”
“但你不能一看我脸色就自己决定我后悔了。”
长生沉默片刻:“好。”
“也别问十遍。”
“那问几遍?”
惠娘转头瞪她。长生嘴角动了一下。“你自己看。”
“刚才谁说不能只看?”
“又不是叫你什么都猜。”
两个人一路争到前面的街口才停。惠娘要回家,长生要往小院走。分别以前,她忽然道:“还有十二夜。”
长生看着她。“今天算不算?”
“你今晚还是回去。”
“那就十二。”
长生点头。惠娘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二月廿二晚上,门记得栓。”
“记得。”
“谁敲都别乱开。”
“知道。”
“还有——”
长生等着。惠娘最后没把那句话说出来,只摇头:“算了。”
“什么?”
“到时候再说。”
长生把追问压下去。惠娘回到家时,钱氏正等着她吃饭,二郎已经把自己在小院被赶走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赵德兴听完还在笑,说女儿没嫁出去就开始不让弟弟进门。惠娘脱下外衣,只道:“以后白日去也要敲门。”
二郎道:“为什么?”
钱氏先反应过来,在儿子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人家成了亲,你以为还是小时候?有事敲门,没人应就回来。”
二郎捂着脑袋:“我又不会乱闯。”
惠娘看他一眼:“记住你今日这句话。”
一家人继续吃饭,没有谁觉得这条规矩值得再谈。可惠娘低头喝汤时,心里已经把那扇门又想了一遍。十二日以后,她会从这边出去。到另一边。然后门从里面关上。门外的人还是她的爹娘、弟弟、孙氏、亲戚、街坊,是她从小认识到大的整个清溪。
门里面,只剩她和长生。她既有一点怕,也确实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