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先别搬空

正月过了十来日,钱氏终于把那只新樟木箱从东墙边拖出来,叫惠娘自己看看,究竟哪些东西要装进去。

箱子从府城送回来以后一直放在她屋里,浅屉里已经收着针线和几封信,真正要随她出门的衣裳被褥却还没往里面压。年前铺子忙,谁都顾不上;过了年又要走亲、开铺,直到离二月廿二只剩一个来月,钱氏才觉得不能再拖。她前一晚已经把两床新做的被面找出来,今日又抱来几件给惠娘留着成亲后穿的新衣,往床上一摊:“你自己挑。箱子就这么大,别等最后两日什么都想塞。”

惠娘蹲在箱边,把最上面一件夹袄展开。料子不是最贵的,颜色也没为了嫁女儿弄得处处鲜亮,都是她以后真正能穿去布庄、出门买东西的。钱氏给她做嫁妆时嘴上一直说不能叫人看着太寒酸,真落到东西上,却没有为了撑脸面买一堆平日根本舍不得用的物件。

“这件带。”惠娘折好放进去,又拿起旁边一条裙子,“这个也带。”

钱氏道:“你自己的旧衣也得拿几件。难道一过去日日穿新的?”

“旧的以后再拿。”

“以后是什么时候?”

“缺了再回来拿。”

钱氏看她一眼:“你当从城外嫁走?就几条街,还分今日明日。”

惠娘没答,低头继续理。她当然知道近。从小院走回家,脚快一点连一刻钟都用不了。正因为近,她最近才越来越觉得很多东西根本不必在婚前一次搬干净。针包已经留了一只在那边,成亲那日新箱和该用的衣被自然也会过去,可她不想因为要嫁了,便提前一个月把这间住了近二十年的屋子收得像没人住。

钱氏从床尾拿起一只旧布包:“这里是什么?”

“冬衣。”

“这也带。”

“娘。”

“又怎么?”

“现在正冷,我还要穿。”

钱氏这才反应过来,把布包放下:“我又没叫你今日抬走。我是叫你先理出来。”

惠娘看着母亲。“你别这样看我。”钱氏道,“前几日催着问还有什么没准备的是你,如今叫你收东西,还是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脸上有。”

这句话如今在家里已经不知道被谁学来学去多少次。惠娘本来想反驳,最后自己先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收得太早。”

“还有一个多月叫早?”

“对我就是早。”

钱氏看了她一会儿,转去开靠墙的旧柜,把那包冬衣的事暂且放下。柜里一半是惠娘平日收零碎布料和旧账纸的地方,另一半放着几件不常穿的衣裳。钱氏翻了翻,道:“这个柜就不搬了。你那边地方也小,真抬过去没处放。以后这格给二郎搁账本,省得他的东西全堆后屋。”

惠娘正在折衣裳,手忽然停住。“为什么给他?”

钱氏没听出异样:“你又不用了,不给他给谁?”

“我现在还在用。”

“我说的是你嫁了以后。”

“我嫁了以后回来不能放东西?”

钱氏终于转过头:“你今日怎么回事?”

惠娘也知道自己这话不讲道理。她成亲以后当然不会还把这只旧柜当作日常衣柜,布庄要用屋里的一处地方放账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方才听见“以后这格给二郎”,心里还是一下不舒服。

“我就是问一句。”

“你这是问一句的样子?”

“那你要我什么样子?”

钱氏眉头也皱起来:“屋子你不住了,东西总要重新放。难道你嫁出去以后,这里面一张凳子、一只柜子都得原样摆着,谁也不能碰?”

惠娘脸色一下变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原样摆着?”

“那你现在跟我争什么?”

“我还没搬走,你就开始说哪一格给二郎。”

“我只是先说一句!”

声音一高,前铺都听见了。二郎从门帘外探进头:“叫我?”

母女两个同时道:“没有。”

二郎立刻把脑袋缩回去了。钱氏被这一打岔,火气下去一点,却还是道:“你自己要嫁,我又不是赶你。东西要理,屋子以后怎么用也得想。总不能等你二月廿二一出门,我第二日才开始看哪里空了。”

惠娘抿着嘴,没说话。“还有,”钱氏继续道,“你若觉得哪样东西想留着,就自己说。别我碰一处,你脸色就变一回。谁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惠娘听到最后一句,反而没那么想争了。她低头把手里的衣裳重新折了一遍:“我也不知道。”

钱氏没听清:“什么?”

“我不知道想留什么。”

这回换钱氏不说话。惠娘看着屋里。床、旧柜、窗边那张用了多年的小桌,墙上挂衣的木钩,连门后那只装换季鞋袜的竹筐,她平时都不会特意看。真叫她挑“哪一样嫁了以后也不许动”,她挑不出来。可若现在告诉她,等她一走,这些都可以马上换位置、换用途,她又难受。

“我不是要你们把屋子给我空着。”她道,“我就是……还没走。”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钱氏站在旧柜前,手还搭着柜门。过了一会儿,她把柜门重新关上:“那就等你走了再说。”

惠娘抬头。“二郎的账本又不是明日没地方放。”钱氏道,“你自己以后真想留哪一格,再回来讲。要是你什么都不要,我再用。”

这不是什么“永远给你留着”的保证,惠娘反而觉得够了。她嗯了一声,把刚才拿出来的几件衣裳重新放回床上,只先把确定婚后会用的新衣收进樟木箱。两床被褥留到临近婚期再晒一遍、再捆,免得现在扎好放一个多月又返潮。母女两个重新做事以后,屋里安静了一阵。

钱氏把一只铜盆从床底拖出来:“这个拿不拿?”

惠娘看了一眼:“那边有盆。”

“那个是长生自己洗脸用的。”

“盆还分谁洗?”

钱氏瞪她:“新媳妇过门,连自己一只盆都没有,人家看着像什么?”

惠娘差点说小院里又没有外人天天看她洗脸,话到嘴边想了想,还是蹲下来检查盆底。铜盆不是新买的,家里原本就有,边沿磨得发暗,却没漏。

“那就这个。”她道,“不用再买新的。”

钱氏本来也没打算为了嫁女儿把能用的东西全换一遍,点点头,又去看木架上两只瓷碗:“碗不用带,你们自己那里有?”

“长生有一只。”

“你呢?”

“还没买。”

钱氏停住:“他就买自己一只?”

“他先住进去的时候本来就一个人。”

“那你以后吃什么?”

惠娘忍不住笑:“成亲以前会买。”

“还有一个月才想起买碗?”

“我们连碗架给我留哪里都已经吵过了。”

钱氏看她的眼神顿时有些古怪:“两只碗有什么可吵?”

惠娘刚想解释,忽然想起那日两个人在灶房里为了木勺挂多高、饭碗并排还是叠起来腾了半日地方,自己也觉得说出来有点傻,只道:“反正留了。”

钱氏看着女儿脸上慢慢浮起来的笑,便由她自己收着。她拿起另一只布包:“这个还是留家里。都是你小时候的旧衣,拿过去也是占地方。”

惠娘这回没有反对。有些东西确实不必走。这件事一旦不是由别人直接替她宣布,她自己反倒能分得很清楚。

午后长生过来时,母女两个已经整理出一张单子。真正要带走的大件少得很:新樟木箱、两床被褥、几包衣裳、铜盆和几样日常用物。赵德兴原先还想再置一张小桌,被惠娘直接划掉,小院已有桌,侧屋那块窄板桌长生以后有空再做,没必要为了嫁妆数目好看再塞一件。

长生站在后屋门边听了一会儿,问:“箱子什么时候抬?”

钱氏道:“成亲前两三日先送过去?”

惠娘立即抬头:“不要。”

三个人都看她。她自己也知道答得太快,只好解释:“衣裳还要用,被子还要晒。箱子现在也在我屋里,为什么提前几日搬?”

长生问:“那你想什么时候?”

“成亲那日一起。”

钱氏皱眉:“那日人多东西多,箱子又沉。”

“前一日也行。”惠娘退了一步,“不要提前好几日。”

钱氏看出她在意的根本不是搬运方便,便没继续争:“那就前一日。衣裳最后再装。”

长生也点头。惠娘看她:“你不觉得麻烦?”

“多跑一趟而已。”

“你成亲前一日没别的事?”

“有。”

“那还说不麻烦。”

长生道:“不然叫二郎和阿顺抬,我在那边接。”

前铺的二郎不知什么时候又听见了,隔着门帘喊:“为什么又是我?”

惠娘直接道:“因为你十五了。”

“十五就得抬你箱子?”

“你以后还想不想让我回来帮你看账?”

外面立刻没声了。赵德兴在柜台后笑骂了一句没出息。钱氏也笑起来,刚才母女争柜子的那点僵便彻底散了。

长生过来是为了同赵德兴核对成亲前要添的几件东西。赵家不打算大办,杜家这边更没有为了婚事重新撑场面的条件。杜茂山不在,孙氏又只一个人,两家早就说好礼数走完整,却不为了给街坊看热闹借钱摆排场。真正要花钱的地方还是酒菜、请来帮忙的人、婚服以及当天车船杂用。

清溪地方不大,惠娘出门也不是远嫁,不必坐船走半日水路。两家商量后,只预备从布庄这边送出去,由长生亲自来迎,再绕镇上合适的街路回小院。小院太窄,摆不开许多桌,长生那边的婚宴便借离院子不远的一户熟人家外院搭桌,再加自家院里几席近亲;赵家这边另留亲近女眷和送嫁的人吃饭。人数都压着算,不请多年没有来往、只为了收礼才临时想起的远亲。

赵德兴最初还有一点不甘:“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惠娘在旁边道:“你还有二郎。”

“他是儿子。”

“儿子不算孩子?”

“我说的是嫁女儿!”

钱氏懒得听他们绕:“你若为了‘就一个女儿’把半年赚的钱全吃掉,成亲以后她缺钱时你再哭。”

赵德兴这才闭嘴。长生更没有意见。她这几年攒下的钱并非拿不出一场更大的酒席,可清溪作坊才刚重新开始,租金、木料和以后可能往府城做整活都需要现钱。若把能动的钱都在二月廿二那一日摆成桌上的菜,只为了让外人说一句办得体面,她自己先觉得不值。

赵德兴却提前警告:“也不能寒酸到叫人觉得我女儿偷偷摸摸嫁。”

“不会。”长生道。

“该有的迎人、拜堂、酒席都得有。”

“嗯。”

“红布也别省到只剩一条。”

长生看了一眼惠娘。惠娘立即道:“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想说我爹比我还要面子?”

赵德兴立刻道:“我还在这儿。”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真正说到婚服时,钱氏把早已裁好的红袄拿出来给长生看。惠娘那身由钱氏自己带着熟识的裁衣妇人做,样式不奢华,料子却选得好,准备成亲以后拆掉某些喜庆装饰仍能继续穿。长生自己的衣裳更简单,布料直接从铺里按进价拿,一身新做的深青直身,成亲当日配红带和新鞋。赵德兴原本嫌颜色不够喜气,长生却不愿专做一身以后再也穿不出去的通红衣裳,最后各退一步。

惠娘看见那身衣料时,还在长生肩前比了一下:“这个颜色好。”

长生道:“你爹嫌暗。”

“又不是他成亲。”惠娘笑说。

赵德兴在旁边气得直瞪她。钱氏把衣料收回去:“还没做好,别摸一手灰。”

长生低头看自己的手,今日明明刚洗过。惠娘笑了一下。婚事就在这些争论里一点点成形。没有哪一件事特别大。哪天晒被,箱子何时抬,摆多少桌,谁帮忙,衣裳用什么料,哪样东西不必重复买。可每谈妥一件,二月廿二便像从纸上的三个字再往眼前靠一点。

长生离开布庄时已经过午。惠娘跟出来送她。两人走到后巷,长生问:“你今日是不是跟你娘吵了?”

惠娘看她:“你怎么知道?”

“方才她说柜子的时候,你脸色不对。”

“你现在很会看脸。”

“被你说多了。”

惠娘看了她一会儿。走出去一段,她才道:“她说我屋里的旧柜以后给二郎放账本,我就不高兴了。”

长生等着她继续。“其实那柜我也不想搬。”惠娘说,“搬去又没地方。我就是听见她已经开始说我走以后怎么用那间屋,觉得烦。”

“后来呢?”

“吵了两句。”

“现在还烦?”

“还有一点。”

长生想了一会儿:“你想让屋子一直留着?”

“也不是。”

“那你想怎样?”

惠娘脚步慢下来:“我不知道。”

长生只陪着她往前走,等她自己继续说下去。惠娘道:“我知道我一走,屋里肯定会变。二郎的东西会放进去,我娘可能把布搬过去,床以后说不定也拆了。总不能我都不住了,还叫他们天天看一间空屋。可现在我还在那里睡,他们就开始说以后,我听着就是不舒服。”

“嗯。”

“你别只嗯。”

长生侧过脸:“那会变。”

惠娘没想到她答得这么直。“我知道会变。”

“我在府城那间屋,我走以后也会给别人住。”长生道。

“那是赁的。”

“所以不一样。”

惠娘看着她。长生继续道:“你家那间屋以后变了,你还认得门。府城那间屋以后就算我再去,也不能进去说以前床放哪里。”

惠娘胸口轻轻动了一下。这不是拿两处地方硬比。长生自己也知道不能比。“而且,”长生道,“你若哪次回去,看见二郎把账本乱塞,把你以前放东西的格子弄坏了,你还可以骂他。”

惠娘一下笑出来:“我嫁了还管他柜子?”

“那就别骂。”

“我偏骂。”

长生也笑。笑完以后,惠娘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些。不是因为屋子不会变,而是变化以后,她也不是从此没有资格推门进去。她不需要让家里替她把一切封存,也不需要提前装作那些东西怎样都与自己无关。

走到巷口时,长生忽然问:“你哪些东西真想留在那里?”

惠娘想了半天。“那张小桌。”

“为什么?”

“小时候写字就在那儿。”

“那就跟你娘说。”

“刚才还说不需要原样留。”

“留一样跟全不动是一回事?”

惠娘看她一眼:“你现在倒分得清。”

“因为不是我的屋,我只管听。”

这句话让惠娘停了一下。长生也跟着停下。“你以后住的屋,也不是你的。”惠娘道。

长生一怔。“是我们的。”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正月里仍未散尽的寒气。长生看着她。

惠娘说完以后自己耳根先有些热,却没有改口:“所以以后你若又把勺子全挂到我够不着的地方,我还是会挪。”

“知道。”

“桌子也不能你想摆哪里就摆哪里。”

“嗯。”

“床——”

说到这里,她自己停住。长生嘴角已经动了一下。“床怎么?”

“没什么。”

“你说完。”

“我不说。”

长生停在原处。两个人站得并不近,后巷也不是适合久留的地方。可“是我们的”三个字已经足够让刚才关于旧屋子的那一点酸有了另一个去处。

惠娘不是把一个家换成另一个家。至少她不想这样想。旧的会变,新的也不会在二月廿二那天突然从天上落下来。它已经从一把钥匙、一张床、一只针包、两只还没买齐的饭碗开始,一点一点长成她能伸手改动的地方。

快到巷口时,秀娘忽然道:“那张小桌我也不一定真要他们一直留。”

“嗯。”

“至少等我自己搬出去以后再说。”

“那你回去告诉你娘。”

“我娘已经说了。”

长生看她。惠娘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她说等我走了再动。”

说完秀娘转身准备回铺子,忽然又回头:“前一日抬箱,你记得。”

“记得。”

“别到时候又说作坊有活。”

“那日不接远活。”

“近的呢?”

长生想了一下:“真有人门坏了关不上,我总不能叫人等你出嫁以后。”

惠娘瞪她。长生忍着笑:“我会安排。”

“这还差不多。”

惠娘回后屋时,经过自己房门,脚步停了一瞬。那只新樟木箱仍然开着。几件确定要带走的衣裳已经收了进去,剩下大半还是空的。床上的冬衣没有动,旧柜门也关得好好的。窗边那张小桌上还放着她昨晚用过的纸和一只没收进针线篮的线团。

她走进去,把线团拿起来。想了一会儿,又原样放回桌上。还有一个多月。现在不必把这里收成一间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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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