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先看一眼

长生进赵家布庄时,惠娘正在替一个妇人量布。她换过衣裳,头脸也洗得干净,只有指甲缝和虎口里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黑。

秋日午后的光从门口斜进来,柜台边摊着半匹深青棉布,惠娘低着头压住尺子,报完数才抬眼。她先看长生的脸,又往她肩上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昨日那身木灰确实没跟过来,嘴角很轻地动了动。长生想起她昨日那句“今日不行”,忽然便明白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停在门口,耳后反倒先热起来。

钱氏坐在另一头理布头,见她来了便道:“活做完了?”

“做完了。”

“钱也收了?”

“收了。”

赵德兴正蹲在柜台后翻一本旧账,听见这句才抬头:“没给人家白搭半日工吧?”

长生笑了一下:“多坏了一根柱子,另加了钱。”

赵德兴点点头,像这才觉得她那桩小生意算是真做完了:“那还差不多。头一回自己接活,最怕人家说一句以后还找你,你就什么都肯搭进去。熟客是做出来的,不是赔出来的。”他说完又低头找账,显然并不知道长生这几日已经听过好几回相近的话。

惠娘把那妇人要的布裁好,收了钱,等人出了门才把尺子一卷,问长生:“你账也记了?”

“记了。”

“赚多少?”

“扣掉船钱和府城少做的两日工,不算特别多。”

惠娘并没露出失望,只道:“那你还笑。”

“第一单总算收回来了,不能笑?”

“可以。”她把布尺搁回柜台,终于也笑了一下,“省得你昨日站在作坊里,脸上写着还要再算十遍。”

长生正要说自己没有,钱氏已经从旁边插话:“你们两个先别算账了。惠娘不是叫你过来看地方么?”

长生一怔,看向惠娘:“什么地方?”

惠娘显然故意没有提前告诉她,眼里那点笑还没散:“住的地方。”

长生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钱氏看得直笑:“又不是今日就叫你交租。镇东严家后头那处小院,原先租给一对做豆腐的夫妻,他们家老人病了,年后准备回乡。严家媳妇前两日来买布,说屋子到时候要重新找人。离我们这里不远,离你镇南那间作坊也不算远。我想着你们反正迟早要找住处,惠娘便说先叫你看看。”

长生下意识道:“租钱多少?”

“所以才叫你自己去问。”钱氏没好气地看她,“我若连价都替你谈妥了,还叫你来看什么?”

惠娘靠在柜台边,慢悠悠补了一句:“我昨日叫你来,就是为这个。”

长生看她:“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钱氏就在旁边,赵德兴也离得不远,那句真正想到过的话当然不能说。长生低头摸了一下鼻梁:“没什么。”

惠娘看她这副样子,反而立刻猜到了大半,脸上也热起来,却没有替她解围,只把账本往柜台下一收:“二郎呢?”

“去码头送货了。”赵德兴道,“你们若要去,让他回来再一道走。”

长生道:“不用急。又不是今日非看不可。”

钱氏却摆手:“白日还有光,先看一眼最好。你们两个如今已经定了亲,街上也不是没人知道,不过到底还没成婚。等二郎回来叫他跟着,省得旁人嘴碎。看完若真觉得合适,再让我们一起去问严家;若不合适,就当散一趟步。”

这安排没有什么可挑的。长生应了下来,在柜台边等了一阵。期间又有两个客人进门,惠娘忙自己的。长生便顺手替赵德兴把门边一只松了脚的矮凳翻过来瞧。赵德兴一看她摸榫头便道:“你别见什么都想修,我可不给钱。”

长生道:“那我放回去。”

他立刻又道:“都翻过来了你不顺手钉一下?”惠娘在旁边听得笑,钱氏直接骂丈夫脸皮越来越厚。等二郎回来时,长生已经从工具袋里找出一截木楔,把那只用了多年的矮凳重新敲稳。

二郎听说要去看未来住处,眼睛一下亮了:“婚房?”

“只是空屋。”惠娘先堵他,“你出去若敢这样喊,我就叫你一个人回来。”

二郎立刻改口:“空屋,空屋。”

长生看着他:“还不一定租。”

“我知道。”二郎嘴上答得很快,神情却明显已经把这趟差事当成了大事。他跟着两人出门,一路还问严家院里有没有井、厨房多大、能不能放得下姐姐那些箱子。惠娘起初还回两句,后来被问烦了,索性让他自己到了再看。

严家的小院在镇东偏南一条不算宽的巷里,离赵家布庄走路不过一刻多钟,从那里往西南去长生新赁的作坊,也用不了太久。位置比长生原先想的好,既没贴着最热闹的街市,也不至于到了晚间便黑得没有人烟。巷口有卖油和杂粮的小铺,往外再走一段便是河道,只是这里地势比长生作坊那边略高些,看墙脚也不像常年受水。

严家媳妇已经得了钱氏的话,在门口等他们。她四十上下,和赵家做了多年买卖,见长生来先从头到脚看了一眼,笑道:“赵家这回是真要嫁女儿了?”

惠娘还没说话,二郎已经被姐姐瞪得老老实实闭上嘴。长生只道:“先看看地方。”

“看吧。里头那两口子还住着,有些东西不好乱翻。我也是先让你们看看屋子,真要租,等他们过年前后腾空了再细看一回。”

院门不宽,一辆板车勉强能进,人走倒很宽松。进去先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小天井,地面铺的青砖已经旧了,中间有一口水缸和几只豆腐桶。正面两间屋,一间略大,另一间窄些;右侧接着一间小灶房,左边墙下搭了半截棚,现下堆着柴。院子没有井,用水要到巷尾公井挑。茅房在后墙外另隔了一个小角门,不与正屋直接相连。

长生进门以后便没再怎么说话。她先看屋顶,瓦面近两年补过,至少眼下没见明显漏痕;又蹲下来摸正屋靠墙的砖脚。东面还算干,西北角却有一小片返潮,墙皮已经起了白碱。

严家媳妇见她摸,主动道:“那边春天潮些,去年雨大时湿得更明显。屋里住人倒没问题,就是柜子不能贴着那面墙放。”

长生点头:“墙外是什么?”

“隔壁家的后檐,水有时从那边漫过来。你若真租,我叫人把外头沟再通一遍。”

她没有因为这句话就当作问题已经解决,又去看窗。大屋朝南,有两扇木窗,采光不错;小屋只有一扇侧窗,白日也偏暗。灶房不大,灶台却是现成的,只是烟道走得不好,梁上已经熏得发黑。长生抬头看了一阵,问若租下来能不能自己改烟口。严家媳妇说只要不伤房梁,怎么改都行。

惠娘一直跟在旁边,听她们说完才问:“租钱呢?”

严家媳妇报了一个数,又说半年一付。长生心里立刻开始算。数目不至于租不起,却也绝不是可以随手添上的小钱。镇南作坊已经有一笔租,再加这一处,哪怕成婚以后两个人的吃穿仍算得节省,一年固定要出去的钱也比如今多了不少。更何况她在清溪的客源还没真正站住,府城那边什么时候彻底收尾也没有最后定死。她问:“若从年后起租,最短多久?”

“半年。”严家媳妇道,“我们也怕人住两个月便走,空下来又得重新找。”

长生又问押不押钱、若屋瓦漏了算谁的、改灶口以后离租时要不要恢复。问得一项比一项细,二郎起初还兴奋,听到后来已经有些不耐烦,自己跑去看后头的小角门。惠娘把日子留给长生自己算,只偶尔在长生问完以后补一句,比如大件嫁妆能不能从院门抬进来,正屋门框多宽,若冬日晒被褥院里哪一边能见最长的太阳。

严家媳妇听到后来笑起来:“你们这不是来看一眼,是快把我家房子量一遍了。”

惠娘道:“真要住,可不是看墙白不白就行。”

长生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这句话明明再普通不过,她心里却忽然有一处被轻轻碰了一下。刚才看屋顶、看墙脚、算租钱时,她想的全是漏不漏、贵不贵、离作坊远不远;直到惠娘问嫁妆箱能不能从门里抬进来,她才真正意识到,若这地方最后合适,来年某一天,那只还在府城收尾的樟木箱可能真的会被抬进这道门。惠娘的衣裳、账本、针线会放进屋里,她下工回来,院门后站着的也不会再只有一堆工具和木头。这种想象来得太具体,后面的问题一时全被压了下去。

惠娘像察觉到她在看自己,转头道:“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日特别爱说没什么。”

长生伸手量了量正屋门框。二郎正从后头回来,见她比划,立刻问:“姐姐那个大箱子进得来吧?”

“进得来。”

“那床呢?以后床摆哪边?”

惠娘脸一下热了:“关你什么事?”

二郎莫名其妙:“住屋里当然要摆床,不然睡哪里?”

严家媳妇在旁边忍笑。长生也被问得顿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往大屋里看。现在那对做豆腐的夫妻的床就靠着东墙,床帐卷着,旁边放一只旧柜。若换成她们,床的位置大概也差不多,因为西北角潮,不能贴柜,更不能把睡的地方压过去。她只是想到这里,便立刻觉得自己想得太远,转身去看院里的排水沟。

惠娘却没有真骂弟弟,只在后头低声说了一句:“你再胡说就先回铺子。”

三个人把屋子看完,没有当场答应。严家媳妇也不催,只说若真有意思,等年前那家人确定搬日子,再来细谈。出了巷子,二郎第一句便问:“我觉得挺好,你们觉得呢?”

长生道:“有问题。”

“哪里?”

“西北角返潮,灶房烟道要改,水要从巷尾挑。半年一付也不是小数。”

二郎道:“可离咱家近啊。”

“近不能把前面那些都抵掉。”

惠娘看了她一眼:“还有呢?”

长生想了想:“地方够住。离作坊和布庄都不远,院门能进箱子,正屋采光也够。若墙外水沟真能处理,潮的问题未必不能解决。”

“那就是一半觉得好,一半觉得不好。”

“差不多。”

惠娘点头:“我也是。”

二郎显然无法理解两个准备成亲的人为什么看完一间大致合用的屋子还能如此平静,忍不住道:“你们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惠娘道:“能住得下,还不能为了住进去把别的日子都压坏。”

长生听见这句,没有说话。二郎似懂非懂。走到布庄附近时,他先跑进去帮赵德兴搬刚送来的布。

钱氏一见女儿回来便问地方如何,惠娘把几处好坏说了一遍,长生补了租钱和修缮的问题。钱氏听完只说:“那就先放着。等真腾出来再看。成婚是过日子,不是赶集抢便宜,今日看见明日就非买不可。”

赵德兴在旁边道:“不过住处也不能一直拖到临出嫁才找。”

长生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行。”赵德兴把一捆布往柜台下塞,“你那作坊先做你的,住的地方另外慢慢找。别最后为了省一份租,把新媳妇塞到木屑堆里去。”

惠娘立刻道:“爹。”

赵德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本来就是。”

钱氏拿布头扔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

长生低头笑了,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因为一句“新媳妇”便立刻不自在地躲开。她甚至很清楚地想,赵德兴说得没错。她的新作坊后头虽然勉强能睡人,可那里是做活的地方,白日进出客人,夜里堆木料,潮气、灰尘和刨花都在。若真让惠娘嫁过来以后长期住在那里,无非是把“自己方便做活”放在了“她们怎么生活”前面。这念头刚落下,她便看见惠娘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一碰,惠娘先移开了。

布庄下午还有事,长生原本准备回作坊再去看那扇柜门,却被惠娘叫住:“你先等等。”

钱氏正把新到的一匹布抱去后屋,赵德兴带二郎去门口卸货。惠娘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叠过的纸,递给长生。长生打开,发现不是账,而是她把刚才那处房子的优缺点记了下来:离布庄多远、离作坊多远、半年租钱、挑水、返潮、灶房、院门宽窄。后头还空着几行。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方才回来同我娘说话时。”

长生看了一遍:“你不是说先看?”

“是先看,所以才要记。不然过十天又去看另一处,谁还记得这间到底哪里不好。”

长生笑了一下,把纸折好:“放我这里?”

“你那边也要记,我这里也记一份。”

“那你给我做什么?”

惠娘站在柜台里侧,和长生隔着不到半步。外头赵德兴和二郎搬布的声音时不时传进来,后屋也能听见钱氏开箱的响动。这里显然不是什么能久留的私密地方,可惠娘仍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昨日不是问,洗了就行不行么?”

长生愣住。她反应过来以后,第一件事竟是往门口看了一眼。惠娘立刻道:“你看什么?”

“你爹就在外面。”

“所以我又没说在这里。”

长生望着她。惠娘脸上已经有些红,伸手把那张房屋记录从她指间抽回来,重新折好:“我只是告诉你,昨日不行,是昨日不行。”

长生喉间轻轻动了一下:“那今日呢?”

惠娘看了她一会儿,故意道:“你先去看柜门。”

“惠娘。”

“做你的活去。”

长生被堵得没办法,只得转身。走到门口时却听见身后又叫了一声,她回头,惠娘仍站在柜台边,只道:“晚些别直接回府城。”长生这回直接应下,把“为什么”留在心里。

那户柜门的毛病并不大。木料用了几年略有变形,上边合页也松,只要重新垫平、换两枚木钉便能用,不值得整扇重做。长生当场把做法和价说了,妇人觉得合适,约她第二日来修。

松榫饭桌那户却比想象中麻烦,桌腿不只是榫松,其中一根已经裂到中段,若只塞木楔撑不了多久。主人嫌换腿贵,说先不做。长生没有劝,只把价留在那里。等她从那家出来,天已经擦黑。她转身去了赵家布庄。

赵家布庄已经上门板,只留侧门。长生从巷口过去时,惠娘正站在门边等。她身上多加了一件浅色夹衣,头发已经重新梳过,显然也收拾完了。见长生过来,她问:“饭吃了吗?”

“还没有。”

“我也没有。”

长生看她:“所以?”

“陪我去买一碗馄饨。”

两个人沿着已经开始收摊的街往前。

秋夜凉,热食摊边反而比白日热闹些。她们在路边坐下,各吃了一碗馄饨。惠娘问柜门怎样,长生把两户情况说了;长生又问她那张房屋记录准备放哪里,惠娘说和自己这些日子记布庄工作的纸放在一处。她们谈的都是实事,可谁都知道,真正让长生从下午惦记到现在的并不是房租,也不是柜门。

吃完往回走时,惠娘绕进布庄后侧那条较安静的小巷。还是先前那一带,却不是同一个位置。这里靠着赵家后墙,一边堆着几只白日装布的空竹筐,另一边是邻铺封死的后窗。夜里没有人从这里进出,街上的灯光只能斜进一点。长生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心跳已经比方才快,双手仍收在自己身侧。惠娘走到墙边才停下,转身看她。

“今日可以。”她说得不响,却很清楚。

长生先走近半步,低头看惠娘。昨日木灰沾满一身时,她站得这样近,只觉得自己不该碰;今日换了干净衣裳,反倒更能闻见惠娘发间淡淡的皂角味。

惠娘抬头等了片刻,见她还不动,眼里便多了一点不耐:“你不是很想?”

“想。”

“那你站着做什么?”

长生这才笑了一下,手掌落到她腰侧。有过一次以后,动作依旧生涩,最初那种每碰一寸都怕弄错的僵硬却淡了些。她扶稳惠娘,低头吻下去。

惠娘没有踮得像上回那么急,抬起脸迎住她,手也很自然地落到她胸前衣襟上。长生的嘴唇比夜风暖,起初只是贴住,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加深。

今晚巷里安静,近处也没人催促,那个吻因此比之前从容得多。

惠娘抓紧了一点她胸前的布,长生手臂不由自主收紧,把两个人之间剩下的那一点距离压短。惠娘腰比她手掌想象得还窄,隔着夹衣也能感觉到柔软的弧度。她想起白日里二郎问床摆在哪里,又想起那间空屋朝南的窗、能抬进嫁妆箱的院门,心里忽然浮起一种比亲吻本身更让人发热的念头:不是在巷子里见一面,也不是在各自的家门前停下,而是有一日她做完活推门进去,惠娘本来就在那里。这种念头让她的呼吸乱了一点。

惠娘很快察觉到,便在两次换气之间低声问:“你又想什么?”

长生额头几乎碰着她:“那间屋。”

惠娘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现在?”

“嗯。”

“你亲着我,想的是屋子?”

长生忍不住笑:“想你住进去。”

惠娘耳朵一下红透,抬手在她肩上掐了一下:“你少说。”

“是你问的。”

“那也不是叫你什么都说。”

长生停下来,看着她。惠娘脸上的红还没退,目光仍直直迎着长生。片刻后,她自己伸手勾住长生衣襟,把人重新拉低了一点,便亲了上来,比刚才短,却更直接。长生几乎立刻便接住,手掌稳稳扶在惠娘腰上。她能感觉到惠娘贴近时胸前柔软的触感,也正因为感觉得到,反而更清楚自己该停在哪里。

亲了一阵,惠娘先向后退半步,长生顺势松开手,停在原处。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巷外有人挑担经过,扁担两头的竹篮轻轻碰响。等声音远了,惠娘才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襟,低声道:“以后不能每次看个屋子都这样。”

长生靠着墙,呼吸还没完全平:“为什么?”

“那得看多少屋?”

“多看几间也没坏处。”

惠娘一下抬眼,发现她是在故意逗自己,伸手便又推了她一下。长生这回笑出了声,却仍压得很低。

走回赵家侧门前时,两个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惠娘先进去,临关门前又回头:“那间屋先别定。”

“知道。”

“明日把另一户柜门做完,你自己的账也继续记。”

“知道。”

“还有——”她停了一下,“以后看住处的时候,不许只看离作坊近不近。”

长生看着她:“还要看离你近不近?”

惠娘瞪她一眼:“我人都要住进去,你说呢?”

门在她面前合上。长生站在巷里愣了片刻,才慢慢往镇南走。那间屋她并没有因此觉得更合适,西北角还是潮,水还是要挑,半年租钱也还是一笔真金白银。明日以后,她们还会再看别的地方,甚至最后可能根本不租严家的院子。

可她走到自己那间黑着灯的小作坊门口时,第一次很清楚地觉得,所谓“婚后住处”已经不再只是账纸上一个待解决的事。

它会有门,有窗,有一张真正要摆下去的床,有惠娘的箱子,也有她每天做完活以后要走回去的路。至于那条路最后通向哪一扇门,她们还可以慢慢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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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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