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重新来问

七月里最热的那几日,赵德兴反而不再催了。

前一阵他隔几日便要问一次“到底还要看多久”,惠娘真把那句“还有一件事,我自己得想清楚”说出来以后,他大概也觉得再追没有意思。布庄照旧开门,早晨趁凉把门板卸下来,午后日头晒到街心,来买布的人少,赵德兴便搬一张竹椅坐在柜台后打盹。钱氏在后间理去年剩下的秋布,二郎被姐姐按着重新誊一册账,写错一列便得整页重来,天天嘀咕她比父亲还难伺候。

惠娘没有再给自己定日子。

六月底同长生把那件不能写的事说完以后,她原以为心里会轻快些,实际却不是。父母仍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孩子不知道,长生今年留府城,明年是不是回来也不知道。甚至两个人真成了亲以后,会不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天天吵,也没人能现在给答案。她若非得等这些全变成确定的,便可以一直等到二十五岁、三十岁,等到孙氏真老了,等到赵二郎都能独当一面,照样还会有新的事情不知道。

有一日下午,钱氏把一匹压了两年的深青棉布翻出来,问她:“这个还留不留?”

惠娘伸手摸了摸料子,说颜色已经不好卖,剪成几段当铺里的包布便罢。钱氏听完便拿剪子,惠娘忽然道:“娘,你当年嫁我爹以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一直开这个铺吗?”

钱氏手上一停,抬头看她:“不知道。”

“知道他以后挣多少?”

“不知道。”

“知道将来生几个孩子?”

钱氏看了女儿一眼,索性把剪子放下:“你到底想问什么?”

惠娘自己也觉得问得绕,便坐到布堆边:“我就是想知道,人真的要成亲以前,到底得知道多少才算够。”

钱氏把这句话听完,才慢慢笑了。她同赵德兴成亲已经二十多年,听见这话第一反应竟是笑:“我要是什么都知道,头一年便不会为你爹欠木料商那几两银子跟他吵。”

惠娘道:“所以知道得少也能嫁?”

“我没这么说。”钱氏把布重新叠好,“该问的当然要问。家里有没有债,男人做不做事,脾气怎么样,婆母好不好相处,这些能问不问,是自己糊涂。可十年后的事谁问得出来?你爹年轻时也没想过以后腰会疼,我更没想到你会从小在柜台后站到大。”

惠娘低着头,沉默着。钱氏看她一阵,又道:“你连住哪里、他娘以后怎么办都问了。能问的就问,十年后的事谁答得出来?你若非得等到什么都不会变才肯点头,那就有得等了。”说完顿了顿,“可你若心里还有一件明明过不去的,就别为了我们催你硬过去。成亲以后日日跟他睡一张床、吃一锅饭的不是我。”

最后一句听得惠娘耳根有些热。她知道母亲说的只是寻常夫妻过日子,偏偏自己脑子里先掠过镇南院里那个吻,立刻低头去理布:“我知道。”

钱氏没看出她在想什么,只问:“那你现在是还有什么过不去?”

惠娘手指捏着布角停了一会儿。“不是过不去。”

钱氏等着,惠娘却没再往下说。她如今终于能把这两样分开。有些事情是还没解决,有些事情则根本不可能在成亲以前解决。长生的身体不会因为她们多等半年便突然给出一个孩子的答案;赵家父母不知道秘密这件事,也不会因为她多犹豫几个月便变得更干净。清溪和府城之间那段水路更不会自己消失。她已经知道自己选这条路要吞下什么。剩下的不是再找一条没有坑的路,是她要不要走。

当晚关铺以后,惠娘把长生最近几封信拿出来,从最上面一封慢慢往下翻。府城酒楼的窗已经交活;下一户宅子做的是两间卧房柜和后院杂物柜;冯师傅开始让她自己同主家核最后一次尺寸。信里仍旧什么都有,有一封甚至写房东老妇养的鸡钻进她屋里,把晾在矮凳上的一小把青菜啄烂了。惠娘看到那里时又笑了一次。她以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坐在灯下,认真看一个人写鸡啄了她的菜。

再往下是一封很短的信。长生写:“你上回说的,我记着。没去你家问。”只有这一句涉及婚事,没有问惠娘什么时候准她去。惠娘盯着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新的东西要等。她铺开纸,开头先写布庄这阵子生意,写二郎终于能独自算完一整日的流水,又写赵德兴嫌天热不肯午后出门。写到最后,她把笔停了很久。第一行写的是:“你上次说,在想怎么重新来我家提亲。”

她看了一遍,继续写:“可以想完了。”这五个字落下去,手心竟出了一层汗。惠娘把手在衣裙上擦了擦,又觉得这一句像故意叫长生猜,索性往下写得更明白:“你下次本来能回来时,先同孙伯母商量。若你还是想来,就来正式问。”写到这里,她停住。“正式问”三个字已经没有多少可退的余地。

可她还没有写完。“我不是叫你拿旧约帖来,也不是说从前那门亲重新算数。你若来,就按现在的你来问现在的我。”这一句写完,惠娘自己安静了很久。最后才添:“我会自己答。”她没有再写“不是答应你”,到了这一步,再特意加这句话,反而像故意把已经递出去的东西往回拽。

信第二日送走。钱氏看过。赵德兴也看过。父亲把最后几行反复看了两遍,抬头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惠娘道:“纸上什么意思,就什么意思。”

“你叫他来提亲?”

“我叫她来问。”

“有区别?”

“有。她问了,我还得答。”

赵德兴瞪着女儿半晌:“你若不想答应,叫人来做什么?”

惠娘也看着他:“所以你觉得我会怎么答?”

这一句反问把赵德兴问住了。钱氏在旁边缓缓把信折好,递回女儿:“你自己想定了?”

惠娘接过来:“我想定的是,可以让她来。”

“那他真来了呢?”

惠娘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道:“到时候你们问我。”

赵德兴听得头疼:“你现在就不能说一句?”

“不能。”

“又不能。”

“我要当着她的面说。”

父亲张了张嘴,最后竟没再骂,只伸手指她一下:“行。你们两个爱怎么算怎么算。”

信走了七日才到府城。

那日长生在一户宅子后院装柜门。最后一扇门总有一点蹭,她拆下来看榫,发现并不是柜门做宽了,而是主家原本那面墙向内斜了半寸。冯家跟来的年轻木匠正在旁边磨铰链,信是铺里另一个伙计顺路送来的,只说清溪赵家。长生把信收进衣襟,一直到傍晚回铺,把当日尺寸和多用的木片记到账上,她才洗过手,回自己租的小屋才拆开。第一遍看得很快。看完以后,她仍坐在桌边,第二遍从第一行重新看。

“可以想完了。”

“若你还是想来,就来正式问。”

“按现在的你来问现在的我。”

“我会自己答。”

长生看完第三遍,还是坐着。窗外房东老妇正在叫孙子收衣裳,小孩不肯,祖孙两个隔着院子吵得很响。有人在灶下烧柴,烟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点。桌上还放着她早晨吃剩的半个冷饼。什么都没有因为这一封信停下来,长生却把那张纸压在桌上,手掌压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门边,又回来。把信再看一遍。

第二日冯师傅刚进前屋,她便跟过去:“冯叔,我八月想请三日。”

冯师傅头也没抬:“哪三日?”

长生报了日期。冯师傅翻了一下手上的工单:“那户柜子能做完?”

“能。前一日装完,我再走。”

“回来呢?”

“第三日晚或者第四日一早。看船。”

冯师傅这才抬头:“清溪?”

“嗯。”

“你娘有事?”

长生停了一下:“提亲。”

冯师傅看着她。过了两息,才把工单合上:“终于?”

长生耳根一下红了:“还没成。”

“提亲本来就是还没成才提。”

“她只是叫我去问。”

冯师傅神色古怪:“不叫你问,你难不成还准备自己撞上门?”

长生被他说得没话。冯师傅转而问:“三日够不够?”

“够。”

“真定下来以后要成婚,再另外请。现在别拿三日假当半个月用。”

“知道。”

走出前屋时,长生脚步明显比进去时快了一点。当晚她先给孙氏写信,惠娘的回信留在后面。

信里只有一句最要紧的话:“惠娘叫我下次回去正式问。我八月初六回,娘先别去赵叔那边说,等我回来一起商量。”

孙氏收到信那日,坐在门边看了足足两遍,并没有去赵家。

第二日钱氏来送前阵子替她买的一包线,孙氏甚至一句没提,只问布庄近来忙不忙。钱氏大概也知道女儿已经写过信,看她不说,自己便也不点破。两个做了几十年邻居的妇人第一次明明都知道一件大事要来,却像约好一样先闭着嘴。

八月初六,长生按时回了清溪。她到家时已过午后。

孙氏没问路上累不累,第一句话便是:“信呢?”

长生把惠娘那封信给她。孙氏看完,坐到桌边,沉默了很久。长生问:“娘?”

“你急什么。”

“我没急。”

“站在那里跟根木桩一样还叫没急?”

长生只好坐下。孙氏把信又看一次,才道:“她叫你正式问,那就不能你我两个人晚上吃饭时顺嘴问一句。”

“我知道。”

“得请中人。”

长生点头。孙氏又道:“旧帖不能拿。”

“本来就没打算拿。”

“以前剩下那些定亲东西也不能翻出来。”

“嗯。”

“该有的新礼重新备。”

长生仍点头。孙氏忽然看她:“你只会点头?”

长生被问得愣了一下,这句话实在太耳熟。孙氏自己也像反应过来是谁常这样嫌她,嘴角动了一点,随即又收住:“我明日先去问梁嫂子愿不愿意做这个中人。她给惠娘说过周家的亲,如今再替你去,听着有些怪,可她两边都熟,嘴也严。若她不愿意,再找别人。”

长生道:“她会不会问为什么退了又说?”

“当然会问。”

“怎么答?”

孙氏看着她:“实话里能说的那一层。以前你爹病死、铺子关了,你要去府城,日子没着落,不想耽误惠娘,所以退了。如今你在府城站稳些,两个人这两年又重新相处,觉得还能往下谈。难道还要编一套新的?”

长生点头:“就这样。”

“还有,”孙氏看着女儿,“你去赵叔那边的时候少抢话。”

长生一下抬眼。“惠娘信里都写了‘我会自己答’,你别赵德兴问她一句,你在旁边先替她说十句。”

“我什么时候——”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了。孙氏哼了一声:“小时候还少?”

长生不争了。

第二日,梁氏果然被请到孙家。

她先听孙氏说完,惊讶倒不算很大。镇里人早看得出来赵家姑娘近一年没有再相看,杜长生每次回乡也仍同赵家来往,只是谁都不敢把旧婚约重新往上套。梁氏问:“是两个孩子自己有意思?”

孙氏道:“长生有。惠娘那边,她叫长生去问。”

“赵家两口子呢?”

“知道他们在看彼此,也没拦。”

梁氏想了一会儿:“那倒能去。可话先说在前头,我去说的是一门新亲。以前那张纸、以前两家说过什么,我一句不拿来压人。”

长生坐在旁边,道:“就是要新的。”

梁氏看她一眼:“你自己倒明白。”

初八上午,三个人去了赵家。东西不多。两包茶,一封糖,一块新裁的好棉布。都不是重礼,免得赵家还没答应便像已经下聘。梁氏走在前头,孙氏和长生在后。清溪镇上认识的人多,一路上难免有人问去赵家做什么,梁氏只笑说串门,没把事情先说出去。赵德兴看见三个人一道进门,脸上的神情便知道不是普通吃饭。二郎原本还坐在柜台后,一见这阵势便被钱氏叫去后院搬货。少年一步三回头,显然什么都想听,最终还是被母亲赶远。梁氏坐下以后没有绕太久。

“我今日来,是替杜家重新问一门亲。”

赵德兴虽然早有准备,真正听见“重新”两个字,神情仍然沉了一点。

梁氏继续道:“以前那门已经退了,不算。今日不说旧帖,也不说当年两家父母怎么定的,只说眼下。长生如今二十,在府城冯家木作做了三年,自己赁屋,工钱也比刚去时涨了。他同惠娘这两年重新来往,你们两口子也都知道。如今杜家想问,赵家还愿不愿意让两个孩子重新谈这门婚事。”

屋里安静下来。赵德兴先看孙氏。

孙氏道:“老赵,这一次跟茂山当年那张纸没关系。你觉得长生不行,便说不行。惠娘觉得不行,也说不行。”

赵德兴脸上那点复杂更重。过了一阵,他才转向长生:“你自己呢?”

长生坐直了一点。“我想娶惠娘。”这一次没有“以后本来就是”,没有“我们小时候就定了”。

赵德兴看着她:“想娶,准备怎么过?你人在府城,她在清溪。难道成了亲还一年见几次?”

长生答:“现在还没定住哪里,我今年先把冯家的活做完。真谈到婚期以前,我会把清溪和府城两边能做的安排算出来。若留府城,要重新赁能两个人住的屋;若回清溪,我不能空着手回来,至少得先有能接活的路。我不会现在先说一定让惠娘去府城,也不会为了听着好听就说明日回来。”

赵德兴眉头皱着,却没打断。“那我闺女的布庄呢?”

“她想继续做,就继续做。”

“人在府城怎么做?”

“所以要算。”

赵德兴一听这个字便脸黑:“又算。”

梁氏差点笑出来。钱氏在旁边也压了一下嘴角。长生却没笑:“现在说一句‘都行’容易,真成了以后做不到,还是吵。我只能把现在知道的说清。”

赵德兴盯她半晌,又问:“你娘呢?”

“娘现在住清溪,不想马上跟我们同住。以后她年纪大了,是住近些、请人帮忙还是一起住,到时候再商量。不能先默认都由惠娘照顾。”

孙氏在旁边道:“这是我的意思。”

赵德兴听完,终于把注意力转到女儿身上。惠娘一直坐在钱氏旁边。从梁氏说第一句话开始,她都没有插嘴。直到这一刻。

“惠娘。”赵德兴道,“你自己的意思呢?”

长生手指在膝上轻轻收了一下,安静等她自己答。惠娘看见了。她忽然想起十六岁以前,每次两家大人说到婚事,她都坐在旁边。说什么时候成亲,说箱子做几只,说长生以后接铺子,说她嫁过去以后就在清溪。每个人都默认最后那个答案已经写在很久以前。今天屋里仍是这些熟人,桌子甚至还是赵家吃饭的旧桌,可父亲问的是她,长生也把回答留给她自己。

惠娘开口时,声音并不大:“是我叫她来的。”

赵德兴道:“我知道。我问你愿不愿意。”

这句话终于真正摆到她面前。惠娘迎着父亲的问话,直接答:“愿意。”

长生膝上的手一下攥紧。她原本知道惠娘既然亲自叫她回来,今日多半不是为了当着中人的面拒绝,可真听见这两个字,胸口还是猛地一松。她把话留给惠娘,自己只在掌心里慢慢把手指松开,猛地抬眼。

惠娘看见,却继续对赵德兴道:“但不是以前那门,以前退了就是退了。我现在愿意重新跟她谈婚事,是我知道她现在什么样,也把能问的问过以后自己愿意。”

钱氏问:“府城那么远,你也愿意?”

“我嫌远。”惠娘道,“可我知道她为什么现在留,以后住哪里还得再定。我不因为嫌远就叫她把工丢了。”

赵德兴又问:“他家现在没铺子。”

“我知道。”

“孙氏以后只有他一个。”

“我知道。”

“孩子——”

他这两个字刚出来,长生身体很明显地紧了一下。惠娘却没有看她,她早说过,这一题要自己答。

“孩子以后再说。”惠娘道。

赵德兴皱眉:“什么叫以后再说?”

“就是谁也不知道成亲以后什么时候有。现在没必要为了这个先说一定怎样。”

这答案并不特别。寻常人家议婚时,也没有谁真能保证婚后几年抱孩子。赵德兴听不出其中另一层,只嫌女儿说得太轻:“你自己别以后又急。”

惠娘应:“我知道。”

长生始终没插一句。钱氏看女儿很久,才问:“真想定?”

惠娘停了一下。随后点头。“想。”

这回长生没有再猛地抬头。方才那一下已经够明显,她只是低下眼,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完全压住。孙氏坐在旁边看见了,只安静地看着。

这一个字比刚才的“愿意”更慢。却也更清楚。赵德兴靠回椅背,沉默了半天。梁氏在一旁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第一次你杜伯父还在的时候,我真没想过会折腾成这样。”

孙氏神色变了变:“老赵——”

“我没翻旧账。”赵德兴抬手,“我就是说,第一次是两个老东西自作主张。孩子都没生便把话说了。后来我还真觉得这门亲稳得很,连问惠娘愿不愿意都问得少。”

惠娘抬眼看父亲。赵德兴看她一下,又看长生:“这次既然你们自己折腾回来,就自己把日子过明白。以后吵起来少说什么‘当初都是爹娘定的’。这话我们不背第二回。”

长生道:“不会。”

惠娘也道:“本来就不是。”

赵德兴听见两个人一起答,反而更烦似的摆摆手:“行了。”

梁氏笑道:“那我这中人今日算没白来?”

赵德兴看她:“你都坐到我家里了,还想白来?”

“那后头?”

赵德兴沉默片刻。最后道:“后头按新的办。”

孙氏一直绷着的肩终于松了一些。赵德兴又补:“旧帖别给我拿来。”

长生道:“没带。”

“那东西也别以后说什么留着吉利。”

“不会。”

钱氏在旁边道:“新的日子、新的礼数,该怎么来怎么来。也不用急着一个月全办完。长生今年还在府城,先把两边该谈的谈明白。”

梁氏点头:“那我改日再来正式递话,庚帖也重新写。”

惠娘听见“重新写”,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长生也看了她一眼。没有谁提起两张旧红纸现在放在哪里,它们第一次真正变得无关紧要。

这日还不算正式定亲。没有换新帖,也没有谈聘礼和婚期。梁氏只是替杜家把新话递进来,赵家也明确答应可以重新谈。可等三个人从赵家出来时,孙氏走到巷口便停下,回头看长生:“你还杵着做什么?”

长生一愣。孙氏道:“不是还有话?”

梁氏立刻听懂,笑了一声,同孙氏先往镇南走。长生站在赵家门外。惠娘果然过了一会儿便出来。

她没走远,只站在门边:“你不回去?”

“等你。”

“等我做什么?”

长生看着她,像有许多话,最后先问:“你刚才说愿意。”

惠娘眉头一挑:“你在里面没听见?”

“听见了。”

“那还问。”

长生嘴角已经抬起来。惠娘看见就道:“你别现在高兴得跟已经成亲一样。还没换帖。”

“我知道。”

“也没定婚期。”

“嗯。”

“府城跟清溪还没算完。”

“知道。”

惠娘本想继续列,自己先停住:“你现在是不是根本没听?”

“听了。”

“那你笑什么?”

长生看着她。“因为你说愿意。”

惠娘脸上立即有一点热。她本来已经当着父母和中人的面说过一次,以为最难的地方过去了,没想到私下再听长生复述,反而更不自在。

“我还说了很多别的。”

“那些也听见了。”

“那你只记这一句?”

“现在最想记这一句。”

惠娘被她说得没办法,往街上看了一眼。午后有人挑担经过,赵家铺门也开着,当然不可能在这里牵手,更别说亲。

她只能低声道:“你今日倒挺会说。”

长生道:“忍很久了。”

惠娘一下看她。“什么忍很久?”

“没敢问你什么时候答。”

“你不是说不催?”

“所以忍着。”

惠娘听完反而笑了:“活该。”

长生也笑。两个人就这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靠得太近。临走以前,惠娘忽然道:“长生。”

“嗯?”

“以后若有人问我们怎么又定回去了,你别说‘本来就是’。”

长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不会。”

“也别说小时候便认定我。”

“没有。”

惠娘看着她。长生道:“小时候我只是觉得你本来会嫁我。”停了一下,她又道:“现在不一样。”

惠娘没有问哪里不一样。这一回不用长生替她说。她自己知道。“回去吧。”惠娘道,“你娘在等。”

长生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惠娘仍在门口,这一次长生抬手朝惠娘轻轻挥了一下。惠娘愣了一瞬,也抬手回了一下。

当天晚上,孙氏从箱底把那张已经注明解除的旧约帖拿出来。没有烧。也没有撕。她看了一会儿,仍旧放回原处。

长生在旁边整理第二日回府城要带的东西,见母亲合上箱子,只问:“拿那个做什么?”

孙氏道:“看看。”

“看完呢?”

“放着。”

长生嗯了一声。孙氏抬头:“你不问为什么不丢?”

“已经没用了,丢不丢都一样。”

孙氏听完,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上了锁。

第二日一早,长生仍照原定日子回府城。没有因为赵家已经答应重新谈婚便多请几日,她还有一户柜子等着收尾。惠娘也照常开铺,午后来了个熟客,拿走两匹细棉,二郎在账上把一处数写错,惠娘照旧叫他重誊。日子仍照原来的步子往前走。

从这一天起,长生再写信来,信封上仍旧写“赵家布庄赵姑娘收”,里面却已经可以很明白地谈一件事——

下一次梁氏正式登门时,新庚帖该怎么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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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重新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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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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