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府城回来以后,惠娘把那些关于成亲的问题暂时搁了近一个月,信仍旧照常走。长生写酒楼那批隔扇终于装完,冯师傅嫌一个年轻木匠开料太急,罚他把几块还能用的边料全整理出来;惠娘则写二郎第一次独自守了半日柜台,收钱没有错,却把一个熟客预留的布卖给了别人,最后还是钱氏亲自登门赔话。信里说的都是日常,住处、钱、孙氏和孩子这些话题暂时都搁在纸外。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些事情并没有因为暂时不写便过去。真正让惠娘停下来的,是另一层,有些话不能落在纸上。
她同长生现在的信,父母都知道。赵德兴想看便能看,钱氏起初甚至每封都会扫上一遍。她们可以公开讨论府城住哪里、谁挣的钱归谁、孙氏以后如何安置,甚至可以用很含糊的方式说“孩子的事还不知道”。可真正问到长生的身体,问到为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有孩子,问到她们若真成亲以后该怎样做夫妻,任何一个字都不能让赵家父母看见。
更难的是另一件事。赵德兴和钱氏至今仍以为,杜长生只是一个从小定过亲、后来父死关铺、如今在府城渐渐站稳的年轻男人。若惠娘最后真的重新选她,那么赵家父母第二次点头时,仍旧不会知道自己把女儿许给了一个出生时明明是女婴的人。过去惠娘可以说,是杜家骗赵家。下一次呢?她已经知道了。若还瞒着,那便不再只是杜家的事。
十月底,钱氏又提过一户人家。并不是正式说亲,只是一个来买布的熟客问起她家姑娘如今有没有打算,对方说的是镇北一个经营纸铺的人家,儿子十九,尚未托媒,先问问口风。钱氏当时没答,只说回家问女儿。晚饭时,她把话原样说出来,惠娘听完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问家里几口人、儿子做不做事,只说:“先别问了。”
赵德兴抬头:“为什么?”
“这阵子先不看别人。”
桌上立刻静了一下。钱氏先问:“你想清楚了?”
惠娘知道母亲问的根本不是纸铺那户人家,她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饭,道:“没有全想清楚,所以才不想一边想长生,一边又让别人来相看。”
赵德兴脸色复杂起来:“你现在算是承认在看她了?”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我在问她那些事?”
“问是一回事。”赵德兴道,“不看别人又是另一回事。”
惠娘抬眼:“我若明明已经认真在想她,还把别家的儿子叫来看一回、两回,等人家觉得有可能了,再说我其实一直在考虑另一个人,这对人家公平?”
赵德兴被问得顿住。钱氏倒很快点了一下头:“这倒是。”
惠娘继续道:“我不是答应嫁长生,也不是叫你们把旧约帖拿出来。就是这阵子先别替我相看。我把这一件想完,再说别的。”
赵德兴皱眉:“你们两个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绕回来了。”
“没有回来。”
“什么意思?”
惠娘看着父亲:“以前那门亲已经退了,退了就是没有。以后若真有,也不是把原来的捡回来。”
赵德兴没有说话。惠娘说:“得重新算。”这几个字他说不上喜欢,却也无法反驳。住哪里、钱怎么办、父母怎么顾,这几个月女儿同长生一件件问,他其实都看见了。和十六岁以前那种“反正以后就是一家人”完全不是一回事。过了半晌,他才道:“你想多久?”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婚事难道还能给你报个初八还是十五?”
钱氏忍不住笑了一声,赵德兴脸更黑:“我就问问。”
最终,纸铺那边连名字都没正式问。钱氏只托熟客带了一句,说姑娘眼下暂时不相看,让人家不用挂着。
惠娘先在下一封信最后写了一句:“还有两件事不能写在信里。你下次回来再说。”信送出去以后,才觉得这句话大概会把人弄得不安。
她猜得没错。长生在府城收到信时,把最后那一句来回看了几遍,又从头重新读了一次。前面全是赵家的日常,没有谁病了,也没有突然起什么风波,越是什么都找不出来,她越容易往别处想。是不是惠娘又想到一件接受不了的事,是不是赵德兴起了什么疑,还是她身上那个秘密终于在哪里露了边。她明知惠娘若真出了大事,多半不会只留这样一句,到了晚上还是很快把回信写了。
果然,长生的回信比平日快。前面先写铺里的活,到了最后只有一句:“什么事?”
惠娘看到时几乎能想见她皱着眉写这三个字的样子。她拿笔回道:“既然说不能写,你问了也不写。不是坏事,也不是我家出了事。你照常做活。”
这封信让长生先松了一半。至少赵家没有突然出事,惠娘也不像要用一封信同她断干净。可剩下那一半反而更烦。不是坏事,又不能写,到底还有什么非得当面说。她又把前后几个月的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仍猜不准。
长生下一封便写:“你这样比不说更让人烦。”
惠娘回:“那你自己烦。”
如此来回两封,谁也没再试图把那两件事写到纸上。长生真正回清溪,已经是入冬以后。冯家手里的大活刚好告一段落,她能歇四日。孙氏早几日收到消息,赵家也知道,却没有像过去一样特意替她准备什么。长生回来当日先陪母亲收拾屋顶积下来的枯叶,第二日去给父亲坟前添了土,傍晚才到赵家吃饭。
二郎如今见她已经不会再一口一个府城如何,只追着问木工铺有没有让她自己带徒弟。长生说算不上徒弟,只是有两个年纪小的听她安排;赵德兴便在旁边道:“能叫人做事就得管人做坏了怎么办,别只学会使唤。”长生说自己赔过一块料的钱,冯师傅后来又退给她了,因为那次责任不全在她。几个人围着做工和账说了半顿饭,惠娘没有提那两件不能写的事,长生也忍着没问。
直到第三日上午,钱氏叫惠娘送一匹布去孙氏那里。布是孙氏前几日已经付过钱的,原本叫二郎送也行。惠娘抱起来时,钱氏却只说:“你去吧。”
惠娘抬头看母亲。钱氏像没看见,只低头继续裁布:“送完别在外头乱逛。”
惠娘没问她是不是故意。
到了镇南,孙氏正在门前晒一床薄被。长生蹲在屋檐下修一只松动的矮凳,看见惠娘抱着布进来,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孙氏接过布,只看两个人一眼便说自己去后巷买酱油,门不关,叫她们有话就在院里说。
惠娘脸上有一点热:“孙伯母——”
“我什么都没听见。”孙氏拎着小罐便走。
院门果然没关。从外头路过的人能看见院里有人,只是听不清压低的声音。这个地方反而比赵家方便。孙氏知道秘密,也知道两个人正在谈什么;即便偶尔提前回来,惠娘也不用突然换话题。
长生把矮凳放到一边,洗过手才走过来:“现在能说了?”
惠娘先看她:“你这几日是不是一直惦记?”
“嗯。”
“影响做活没有?”
“没有。”
“那还行。”
长生无奈:“所以到底什么事?”
惠娘站在院里的石桌边,指尖轻轻按着桌沿。第一件事她想了一个多月,真正到了面前,却比问钱、问住处难开口得多。最终还是她先说:“若最后我真选你,我爹娘还是不会知道,对不对?”
长生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不需要再问“知道什么”,两个人都明白。
这个问题她其实比惠娘更早想过。第一次退婚以后,过去那些事还能推回杜家,推回父亲,也能推回十一岁时那个根本没有资格决定自己以后该怎样活的孩子身上。可若真有第二次,她已经十九岁,惠娘也已经知道全部真相。再站到赵家门前提亲,赵德兴和钱氏若仍旧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男人点头,那一次便不能再说自己只是跟着父亲从前留下的路往前走。她明明知道,还选择不说,那就是她自己的决定。
院外有个挑菜的人经过,脚步声慢慢远去。长生过了一会儿才答:“若照现在这样,是。”
“那这回就不只是你家骗我家。”
长生没有辩驳。惠娘盯着她:“我知道以后还答应瞒,我也在骗。”
“是。”这个回答很快。
惠娘原本还压着的一股气反而被顶了一下:“你就这么认?”
“难道不是?”
她一下没话。长生低声道:“以前你不知道,你被我们蒙在里面。以后若你明明知道,还让我去跟你爹娘重新提亲,他们点头时依旧以为我是普通男人,那这件事里就会有你的一份。”
没有“善意”,也没有“他们不知道反而好”。长生把最难听的一层直接说了出来。惠娘在石桌边坐下,手指沿桌角缓慢划了一下:“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告诉他们?”
“想过。”
“什么时候?”
“你知道以后、我们还没退亲那几日。”
“为什么没说?”
长生道:“那时候你自己都还乱着。我一开口,你爹多半马上也会知道。还有……我怕。”
惠娘抬眼。
“怕赵叔知道以后马上去找我娘,怕他气急了把事情告诉别人,怕要找郎中验,怕族里知道。”长生顿了一下,“也怕他从此不让我再见你。”
最后这一句仍旧带着她自己的私心,惠娘反而没有生气。长生自己却很清楚,如今这些怕没有因为长大便轻多少。她真正难受的甚至不只是有人骂她。若赵家不信,或者觉得这样的事必须弄清楚,她的身体便又会变成一件任人追问、查看、找郎中证明的东西。十一岁以后,她花了这么多年才把日子一点点过成如今这样,冯家的人叫她小杜师傅,街上认识她的人知道她是个木匠,旁人见了她也只当她是杜长生。越是走到现在,她越怕有人忽然把这些都拨开,又来问一句她到底算什么。
长生道:“现在也怕。”
“那若我说,我一定要让我爹娘知道呢?”
这一次长生沉默得很久。
真走到那一步,她怕的每一样都有可能发生。赵德兴可能不肯,钱氏可能不肯,赵家也可能从此不准惠娘再同她见面。她甚至未必还能继续在清溪像现在这样来去。可惠娘若把知道真相当成重新选择婚事的前提,她也不能一边要惠娘选自己,一边把这个前提替她删掉。
“我去说。”
惠娘没料到她会这样答,神色一顿。
长生看着她:“但我不能跟你说说完以后没事。赵叔可能不肯,钱婶也可能不肯。他们甚至可能觉得你被我哄了。消息若漏出去,我在清溪待不下去,冯叔那边也未必瞒得住。”
“所以你其实不想说。”
“当然不想。”她答得毫不犹豫,“这是我活到现在最怕别人知道的东西。我不会为了显得自己坦荡,就装作说出去也没什么。”
惠娘看着她。
“可你若觉得不告诉父母就不能选我,”长生继续道,“那我不能一边想娶你,一边又叫你替我把这道坎吞下去。要么我去说,要么你别选我。”
最后四个字很轻。惠娘胸口却沉了一下。“你倒舍得。”
“不舍得。”长生几乎立刻答。她站在石桌另一边,手掌还带着方才洗过以后没完全干的水迹。“可我舍不得,也不能把这件事说成你应该做。”
惠娘低下头。这正是她这一个月最难想的地方。如果最后选择守秘密,她不能再把自己摆在十六岁时那个纯粹受骗的位置。她会主动承担一部分后果,也必须承认自己让父母在不知道全部事实的情况下做婚姻决定。
“我现在不要求你去说。”她终于道,“我也还没决定以后要不要说。”
长生点头:“好。”
“但这件事以后不能拿一句‘为了大家好’混过去。”
“不会。”
惠娘抬眼:“若真重新定亲,我会记得这是我自己选的。”
长生喉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她前面一直怕的,就是惠娘最后把这件事吞下去以后,有一日又忽然发现那不是自己真正愿意承担的东西。现在惠娘没有替她保证以后一定守密,也没有急着说一定要告诉父母,只把“若重新定亲,这是我自己选的”说清楚。事情仍旧没有答案,至少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替另一个人决定答案是什么。
院里安静了片刻。第一件事比想象中说得快,却没有因为说完便轻多少。惠娘知道,它只是在两个人中间被摆正了,并没有解决。
她缓了一会儿,才道:“还有第二件。”
长生神情更紧:“嗯。”
惠娘忽然有点想笑:“你怎么像我要审你?”
“你说不能写。”
“本来就不能写。”
她看了眼敞开的院门,声音压得更低:“我十六岁那年,你告诉我的时候,只说过你跟普通男人不一样,不能照寻常男女那样做夫妻。”
长生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惠娘这回真看出她在紧张。这倒让她自己没那么窘了。
“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问?”
“可以。”
“那你现在别装听不懂。”
长生耳根已经有一点红,却还是在她对面坐下。惠娘自己也没有这方面多少经验。钱氏只在她第一次真有人上门相看以后,模模糊糊讲过几句女子成亲后夫妻之间的事情,更多的都是生孩子、月事、怀胎该注意什么。至于两个女人的身体能怎样亲近,更不可能有人教她。偏偏长生又不完全像她从小认识的任何女子。
她只能把问题说得最直接:“若我真嫁你,我们能不能过夫妻生活?”
这句话真正落下来,长生反而比方才谈秘密时更难答。前面的事再险,至少还能说成赵家、族里、郎中和外人的眼光。到了这里,问的是她自己。
她不是没想过惠娘。正因为想过,才更难说。她知道自己会想亲,会想碰,也知道惠娘靠得近时身体会起一些连自己都无法装作不存在的反应。可“想”是一回事,真到了两个人关起门以后能做到什么、惠娘会不会喜欢、自己这副身体会不会让她失望,长生没有一样敢替以后打包票。她也没有经验。冯家那些成了亲的男人偶尔说起房里的事时,一个个像什么都懂,她却连该拿什么同自己的身体去比都不知道。
沉默几息,她只答:“能亲近。”
“我知道能抱、能亲。”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惠娘脸上也热了一下,仍迎着长生的目光。
长生看着她,呼吸明显慢了半拍。
惠娘继续道:“我是问,再往后呢?”
院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停住。只是邻家老人从巷里经过,等脚步远去,长生才低声道:“我下身还是你知道的那样,没有普通男人能用来跟女人圆房的东西。”
惠娘点头。这一点她早知道。
“但夫妻在房里也不只有一种亲近。”长生说到这里停了停,显然很难把后面的话继续说得像谈木料一样平淡,“我……会想碰你,也会想亲你。不是小时候那种。”
惠娘没有动。长生的耳根更红了一点,还是把话说完:“有时候你在府城,我看你站在木作院里,会分心。你靠得近,我也会有反应。”
惠娘终于把视线移开。这一句话比刚才所有关于身体的话都更让她不自在,因为这不是抽象的“夫妻可以亲近”,是长生在想她,成年以后那种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问:“所以你知道自己喜欢女人?”
长生道:“我不知道别人,但我知道我想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却先想起了府城木作院里那些男人。几年里,他们说过妻子,说过女人,也说过关上门以后夫妻之间的事;有人吹嘘,有人取笑,也有人把那些话当成吃饭时随口就能说的闲谈。长生当时都听见过,却从没觉得那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也不是没想过,自己这样到底该算什么,喜欢女人又该算什么。身体同普通男人不一样,也同惠娘这样长大的女子不一样,那些问题兜来转去,她从来找不到一个能把自己完整装进去的答案。
可眼下惠娘就坐在她面前,那些原本模糊得几乎没有意义的话忽然都有了具体的去处。她不知道自己对旁的女人会怎样,也不知道非得先把自己归进哪一种人里,才算有资格说喜欢。她只知道换成惠娘,她会分心,会想靠近,会想碰,也会想亲。这个答案比“自己到底算什么”清楚得多。
惠娘手指一下停住。这句话没什么修饰,反而比说什么喜欢女人更难接。她沉默一会儿,只道:“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说?”
“你十六岁的时候我敢说这些,你会不会直接把我赶出去?”
“会。”
“所以没说。”
惠娘忍不住抬眼瞪她,长生嘴角却有一点笑。那笑刚出来便被惠娘看见:“你别觉得现在就可以乱说。”
“不是你问?”
“我问你就非得说这么直接?”
长生很老实:“不然又算瞒你。”
惠娘被堵得半天没话。气氛反而因为这一句松了一点。她重新把问题拉回来:“那我呢?”
长生没听懂:“什么?”
“若我嫁你,我能得到什么?”
这句话听着像问利益。长生却很快明白她真正问的是房里的事。长生耳根慢慢红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也没做过。”
惠娘看着她。
“可我会想碰你。”长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要是真疼,或者不想,就告诉我,别叫我猜。”
“那你呢?”
“什么?”
“你不想呢?”
长生明显没想过这个问法。隔了几息才道:“那我也说。”
惠娘看她这副样子,反而觉得比一串保证更像实话。她又问:“外人会知道吗?”
“房里的事不会有人看见。”
“孩子呢?”
“那是另一个问题。”
长生神情重新沉下来。“几年没有孩子,赵叔钱婶、我娘,甚至外头人都会问。我们可以说没缘分、身子不易受孕,也可以以后再想别的办法,可那仍然是在瞒。”
“你说别的办法是什么?”
“我不知道。过继、抱养都有人做。”
惠娘道:“你想过?”
“想过。”
“你怎么什么都想过?”
“因为这件事从我十一岁知道以后就在前头。”
这句话让惠娘安静下来。对她而言,这些问题是十**岁才真正开始出现。对长生,却已经压了八年。
“你有月事吗?”惠娘又问。
“没有。”
“从来没有?”
“没有。”
“身体这两年还变过没有?”
长生想了一阵:“高了一点。胡茬比以前更明显,身上的毛也多些。别的没什么。”
惠娘听着,眼神不由自主在她脸上停了停。近看确实能见下巴有一点很淡的青意,并不重,若早晨刮过几乎看不出。肩也比十六岁那年更宽。若不是自己知道真相,无论如何都不会从这些地方想到她出生时是个女婴。
“你有没有想过去看郎中?”
“想过。”
“为什么没去?”
“说什么?”长生问,“我若以男人身份去,说自己没有男人的下身?还是换一身女衣,说自己十九岁没月事、却长成现在这样?”
惠娘顿住。
长生道:“真找到一个能看这些的女医,也会再多一个知道秘密的人。而且她能不能看明白,我不知道。”
这件事又落回“不知道”。可现在的“不知道”已经和杜茂山过去说的“以后再想”不同。是现实里真的没有答案。惠娘只道:“若以后真需要知道更多,我们再决定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好。”
孙氏还没有回来,那一小罐酱油买得未免太久。惠娘几乎可以确定她在后巷故意磨时间,却没有点破。两个人已经把最难开的口说了大半。剩下来的反而不像一个问题。惠娘低下眼,看见长生放在石桌边的手。
方才说那些话时,长生一直站得很稳。那只手就搁在那里,手背朝上,指节比几年前更硬朗,虎口和掌根磨着木匠常有的薄茧,食指侧边还有一道没完全长好的细口。小时候她见过这双手沾满木屑,也见过长生拿它替自己拎东西、挡船边的水、抢她快掉到地上的木盒。那时候碰一下、扯一下袖子都不用想。如今却不一样了。长生方才才亲口承认,会想碰她,会想亲她;她也刚刚问完,若真做夫妻,两个人在房里究竟能不能亲近。那些话一旦说出来,连一只手都像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惠娘盯了一会儿。长生察觉她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仍搁在原处:“怎么了?”
“没怎么。”
惠娘嘴上这样说,手却从自己膝上抬了起来。动作不快。最开始只是指尖碰到长生手背,很轻的一下。
长生整个人却明显静住了。
她几乎在惠娘指尖落上来的那一刻便想翻手握住。刚才那些关于“会想碰你”的话还没过去,眼下惠娘真的主动碰了她,甚至比任何一句“我不讨厌”都来得直接。可那只手只落在她手背上。惠娘说过什么,答应过什么,都没有再往前。
长生便把手留在原处。
惠娘感觉到了,指腹继续沿着那道浅浅的伤口旁边擦过去,没有碰伤处,又摸到指节上一小片粗糙的茧,和自己的手完全不同。长生常年做木工,掌骨更宽,手指也长,明明此刻一动不动,惠娘却知道这只手平日里能稳稳压住刨子,也能一只手提起她要两只手才抱得动的东西。
“你刚才说,”惠娘低着头,“会想碰我。”
长生呼吸停了一瞬。“嗯。”
“现在呢?”
“想。”
答得很快。惠娘这才抬眼看她。“那你怎么不动?”
长生也看着她:“你只是碰我。”
“所以?”
“你没说我可以碰你。”
这句话落下来,惠娘手指停在她手背上。院门仍然敞着,巷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一阵近一阵远。孙氏买一小罐酱油买了这么久,显然是在故意把地方留给她们,可这里到底不是关起门来的屋子。偏偏长生连这种时候都真的在等。
惠娘忽然想起太多从前。十五岁时,长生替她觉得婚期应该拖。十七岁时,又觉得退婚是在替她好。那个人一直喜欢先想清楚“怎样对惠娘最好”,再把结果拿过来。现在只隔着一只手,却肯停在那里让她自己决定。惠娘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慢慢软下来。
她没有只说一句“可以”,而是把原本覆在长生手背上的手慢慢挪下来,指尖滑过手侧,停在她掌缘。然后自己翻过手掌,把掌心朝上,往长生手边送了一点。动作很小,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现在可以。”她说。
长生其实已经等得掌心发热。惠娘刚才摸她手背时,她不是不想动,第一下碰上来便想了。可真停在那里以后,她忽然发现,这样等惠娘自己往前,比从对方一个眼神、一点犹豫里猜一句“她应该愿意”踏实得多。
如今那只手真的翻过来了,掌心朝上,就放在她手边。这不是她替惠娘想出来的答案,也不是一句含含糊糊的“随你”。是惠娘自己说,现在可以。
长生看着她的手,又看了她一眼。随后才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让掌心轻轻贴上惠娘的。
两个人的手真正碰到一起时,惠娘才发现温度比刚才隔着手背更明显。长生掌心很热,薄茧贴上来有一点粗,却不扎人。她的手也确实比惠娘大一圈,手指稍稍一合,几乎便能把惠娘整只手拢进去。可长生只收了一半,像仍在给她留随时抽走的地方。
长生自己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原来不必把惠娘每一步都提前想好。她只要问,或者等。惠娘若愿意,会把手真正送过来。比她以前那些自以为替对方想周全的办法清楚得多。
惠娘低头看了两息,忽然有点不高兴:“你就这样牵?”
长生怔了一下:“那要怎样?”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惠娘抬眼瞪她。长生耳根已经有一点红,却真的不像装傻。惠娘原本那点紧张忽然被冲淡了些。她手指动了一下,主动往长生指间靠进去。没有完全十指紧扣,只是让几根手指错开,握得更稳。
长生立刻明白了,这一次她才真正收拢手指,掌心只是贴得更实。
惠娘呼吸轻轻顿了一下,原来牵手也会让人这么清楚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长生手掌的温度,指腹的茧,收力时掌骨极轻的一动,全都比她想象中明显。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在克制——明明手大、力气也大,握她时却轻得近乎小心。
“你怕捏疼我?”惠娘问。
“有一点。”
“我又不是纸。”
长生嘴角动了一下。惠娘见她要笑,手指反而收紧了一点:“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来了。”
长生立刻改口:“高兴。”
惠娘胸口重重跳了一下。这个人如今倒越来越会把这种话直接说出来。她低下眼没有接话,长生似乎也不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便这样牵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把距离留在原处,手也只握在一起。院里还是原来的院里,门外仍有人走过,屋檐下那只修到一半的矮凳也还倒在那里。可惠娘很清楚,这不是小时候两个人在河边跑快了随手拉一下,也不是过船板时扶一把。她是知道长生想她以后,仍然把手递过去的。这一点让她心跳得越来越快。
最后还是惠娘先松。她把扣在长生指间的手指一根根退出来。掌心分开时,长生也立刻松了力,没有顺势抓住。直到两只手彻底分开,两个人都停在各自那一步。惠娘把手收回袖中,掌心还残着一点热。她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指尖,像只是手被握久了有些发僵。长生看见,却没有拆穿。
过了一会儿,惠娘才道:“这一次是我让你握的。”
“嗯。”
“以后也一样。”
长生看着她。
惠娘抬起眼:“你想归你想。我愿不愿意,是另一件事。”
长生点头:“我知道。”
“光知道没用。”
“我会问。”
这一次,惠娘只轻轻应了一声:“那就行。”
惠娘把手收进袖中:“这件事不能写信。”
长生低声道:“我本来也不会写。”
“你敢写,我爹能坐船去府城打你。”
“我知道。”
“还有,”惠娘看着她,“今天这些话也不能因为我让你握了一下手,就当我答应你了。”
“没有。”
“我还没问完。”
“你慢慢问。”
惠娘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正好这时孙氏终于拎着酱油回来。她进门第一眼便先看两个人站的位置,随后若无其事地问:“说完了?”
惠娘脸上顿时又热:“差不多。”
孙氏哦了一声,也不追问。临走时,长生送惠娘到巷口,两个人隔着半步往前走。清溪的街并不大,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站久了总有人看见。长生只问:“你前头说有两件事,刚才算两件?”
“算。”
“还有没有不能写的?”
惠娘想了想:“有。”
长生脸色又紧起来。惠娘看见便故意道:“不告诉你。”
“惠娘。”
“下次再问。”
她抱着空布包往赵家走,走出去一段以后才回头。长生果然还站在巷口。惠娘没有叫她回去,只抬手挥了一下。
当天晚上,钱氏等女儿收完铺,才问:“说了?”
惠娘点头。
“想明白没有?”
“又不是一次能全想完。”
钱氏把白日纸铺那边托人问的事情重新提了一遍:“我已经照你的意思回了,说你眼下不相看。”
惠娘嗯了一声。
钱氏看她:“这话我要说在前头。你现在不看别人,可以。但不是我们赵家重新认了杜家那门亲,长生也还没有来提。你若最后觉得不行,照样可以停。”
“我知道。”
“长生知道你不相看别人了吗?”
惠娘一怔。她还真没说。
钱氏道:“既然你是因为认真看她才暂停别的相看,这件事也该让她知道。不然她那边若仍以为你随时在见别人,两个人想的不是一回事。”
惠娘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日早晨,她赶在长生午后上船以前去了镇南,只在门口把人叫出来。
长生以为又有什么不能写的事,脸色都变了一下:“怎么了?”
惠娘看着她:“有一件昨天忘了说。”
“什么?”
“我暂时不看别人了。”
长生一动不动。她是真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知道惠娘一直在看自己,也知道周家、沈家的事已经过去,可“暂时不看别人”又是另一层意思。惠娘没有答应嫁她,也没有重新拿起旧婚约,却主动把旁的相看先停了一阵。这意味着至少眼下,惠娘愿意只认真看她一个。那股高兴来得太快,长生胸口一下便热起来,快得几乎让她忘了惠娘后面必定还有话。
惠娘立刻补道:“不是等你来提亲。”
长生反而一下听明白了。不是定亲。不是已经选她。只是现在,两个人都先认真看彼此。
“我知道。”
“也不是答应嫁你。”
“嗯。”
“你别又只会嗯。”
长生嘴角已经忍不住抬起来:“那我说什么?”
惠娘瞪着她:“你高兴就说高兴。”
长生看了她很久。
“高兴。”
这两个字倒一点没绕,惠娘心口又重重跳了一下。
“但你也听清。”她道,“我不是把自己先给你留着。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开始认真看你,就不该一边看你,一边叫别人来给我相看。等我把你这边想清楚,最后若还是不行,我照样会再看别人。”
长生点头:“明白。”
“你呢?”
“什么?”
“你以后冯师娘再给你说姑娘,怎么办?”
长生几乎没有想:“现在不看。”
惠娘问:“因为我?”
“因为我也在认真等你问完。”
惠娘眉头一动。
长生自己立刻停住:“不是叫你等我的那个等。”
她竟真的还记得自己划掉过那个字。惠娘看着她狼狈改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
她没有抓着这个字不放。长生却认真补了一句:“我不会一边叫你问我,一边去看别人。若哪日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或者我不想继续,我会先告诉你。”
惠娘点头。
两个人从这一日起暂时停下了别处的相看。旧约帖早已作废,她们眼下愿意继续的,是彼此这一段重新开始的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