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思念

江逾白渐渐止住了哭声,肩头的颤抖慢慢平息,可环着陈鹤舟后背的手臂依旧收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这千年的空缺都在这一个拥抱里补回来。他将额头轻轻抵在陈鹤舟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和千年前青要山雪后的松林味道很像,却又多了几分属于这个时代的清冽。

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头发……怎的这么短了?”

陈鹤舟抱着他的手臂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人毛茸茸的发顶,眼底泛起温柔。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江逾白的头发,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发丝,声音放得极轻:“现在和千年前不一样了,剪头发是很寻常的事,不是什么不好的兆头。”

江逾白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埋在他胸口的脸蹭了蹭,声音更低了:“是因为……我吗?是不是我害得你,连头发都不能留得像从前一样?”

千年前的修士皆留长发,视之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敬重,更有“断发如断情”的说法。江逾白总记得陈鹤舟从前的模样,墨发高束,剑穗垂落,风一吹便与衣袂一同翻飞,是最耀眼的光景。可眼前的陈鹤舟,头发短得只到耳际,少了几分仙者的飘逸,多了几分尘世的利落,却也让他没来由地心慌——他总觉得,是自己当年的牵连,让陈鹤舟连从前的习惯都没能留住。

陈鹤舟听出他话里的自责,心里一紧,连忙松开些怀抱,扶着江逾白的肩,让他抬起头。他看着江逾白眼底未散的红痕,还有那藏不住的愧疚,伸手轻轻拭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语气郑重:“逾白,和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如何解释,才能让这个困在千年前记忆里的人明白:“现在的人剪头发,只是为了方便,或是喜好,没有那么多讲究。就像我穿这身衣服,不是麻布长袍,是因为现在的生活,这样更便捷。”他拉了拉自己有些皱的西装外套,指尖划过衣襟上的纽扣,“这些都不是因为你,是时代变了,不是你的错。”

江逾白静静地听着,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他知道陈鹤舟是在安慰他,可千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愧疚,哪是三言两语就能消散的。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戴着一串磨得光滑的木手串,是千年前他亲手刻的,每一颗珠子上都有一个小小的“鹤”字。

那时候他刚被师父带回青要山,身份特殊,怕被人发现端倪,便做了这串手串给陈鹤舟戴上,明明是有保命的妖灵的,可到最后,还是没能护住。

江逾白缓缓抬起手,轻轻解开手腕上的手串。那手串因为戴了千年,早已浸满了他的气息,温润得像是有了生命。他拉过陈鹤舟的手,陈鹤舟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和千年前握剑的手,触感竟有几分相似。

江逾白的指尖有些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串木手串重新绕回陈鹤舟的手腕上,一颗一颗地捋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千年前,我给你戴这个,是怕你说出我的身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现在……我再给你戴上,是想告诉你,我再也不会让你走了。”

陈鹤舟看着手腕上那串熟悉的木手串,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他记得这串手串,当年他一直戴在手上,直到最后为了护江逾白,被敌人的法器击碎,他还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可没想到,江逾白竟带着这破碎后重新串起的手串,等了他一千年。

“我知道。”陈鹤舟握紧手腕上的手串,另一只手重新将江逾白揽进怀里,紧紧抱着,“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逾白,我都知道。”

这一次,江逾白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在陈鹤舟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度,像是要把这千年的孤独都融化在这温暖的怀抱里。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安静而温馨。

陈尽欢早已看傻了眼,手里的手机早就忘了放下,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张全家福上。他看看抱在一起的两人,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空空如也,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千年等待?什么天邪?他哥什么时候有个爱人了?还等了一千年?这剧情比他最近追的玄幻剧还离谱,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跟着江逾白一起昏了头,出现了幻觉。

直到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陈尽欢才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打破了病房里的安静:“那个……哥,江逾白,你们饿不饿?我去叫个晚饭?”

陈鹤舟这才想起还有个弟弟在,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江逾白,见他没有松开的意思,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对陈尽欢说:“你去买吧,问问护士,逾白能吃什么,清淡点的。”

“好嘞!”陈尽欢像是得到了特赦,连忙起身,抓起手机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人依旧抱着,撇了撇嘴,心里嘀咕着“果然是玄幻剧情”,然后一溜烟跑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江逾白靠在陈鹤舟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渐渐有了些困意。可他还是不敢松手,生怕自己一睡着,陈鹤舟就会消失。

陈鹤舟察觉到他的不安,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说:“我不走,在这里陪你。”

江逾白“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松开手。直到陈尽欢买了晚饭回来,他才不情不愿地被陈鹤舟扶着坐好,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陈尽欢买的清粥。陈鹤舟坐在他身边,耐心地帮他吹凉勺子里的粥,时不时递给他一块软和的豆腐,动作自然又熟练,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吃过晚饭,陈尽欢刷了会儿手机,便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病房里只剩下江逾白和陈鹤舟,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江逾白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千年前青要山的云雾,一会儿是陈鹤舟刚才温柔的眼神,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天邪”的身份,心里五味杂陈。

陈鹤舟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见他睁着眼睛发呆,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声问:“怎么还不睡?伤口疼吗?”

江逾白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往旁边挪了挪,将半个床位让了出来,然后看着陈鹤舟,没有说话。

陈鹤舟看着他让出的那半张床,还有他眼底那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一软。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江逾白的额头,声音温柔:“还是想我陪你?”

江逾白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鹤舟笑了笑,脱掉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然后小心翼翼地侧躺在江逾白身边,生怕碰到他的伤口。他伸出手臂,轻轻将江逾白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低声说:“我说过,别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说出来会好点。”

他早就看出江逾白有心事,从他醒来看向门口的眼神,到他问起头发时的自责,再到他重新戴上手串时的小心翼翼,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陈鹤舟,他心里藏着太多的愧疚和不安。

江逾白靠在陈鹤舟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对不起……”

陈鹤舟的身体一僵,他知道江逾白要说什么。他轻轻拍了拍江逾白的背,柔声说:“逾白,不是你的错,不必道歉。”

“是我的错。”江逾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是天邪,是我把师父和你都拖进了麻烦里,是我害了你们……如果不是我,师父不会死,你也不会……”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哽咽。千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江南被围攻的那一天,看着师父为了护他而自爆,看着陈鹤舟为了救他而倒下,每一次都心如刀绞。他总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所有人都会好好的。

陈鹤舟听着他的哭声,心里疼得厉害。他紧紧抱着江逾白,在他耳边轻声说:“逾白,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师父是自愿护着你,我也是自愿陪着你,从来都不是你拖累我们。”

“可我是天邪啊……”江逾白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们都说天邪会带来灾祸,会毁了一切,我是不是真的很可怕?”

“你不可怕。”陈鹤舟打断他的话,语气无比坚定,“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天邪,你只是江逾白,是那个善良无害的江逾白,是那个对任何事物都好奇的江逾白。”

他低头,在江逾白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温柔而虔诚:“你是天邪也好,是江逾白也罢,我都相信你,都会陪着你。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江逾白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鹤舟。陈鹤舟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深邃而温柔,里面映着他的样子,充满了信任和爱意,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真的吗?”江逾白哽咽着问。

“真的。”陈鹤舟轻轻擦去他的眼泪,语气无比认真,“你不是麻烦,你是我想要守护一生的人。千年前是,千年后也是。”

江逾白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庆幸。他庆幸自己没有放弃,庆幸自己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陈鹤舟,等到了这个无论他是谁,都会一直陪着他的人。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陈鹤舟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安心:“鹤舟,我怕……怕你不记得我,怕你不要我……”

“不会的。”陈鹤舟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地安抚着,“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你是刻在我灵魂里的人,就算过了一千年,就算我忘了所有事,也不会忘了你。”

江逾白靠在陈鹤舟的肩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这一千年,我每天都会梦见以前的事。梦见青要山的云雾,梦见师父教我认药,梦见你站在枣树下对我笑……可是每次醒来,只有我一个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陈鹤舟的衣角,像是要抓住那些即将消散的记忆。

“那场大战之后,我醒来时,整座荒山都毁了。我在废墟里找到了你……”江逾白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是师父……我连师父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找到。”

陈鹤舟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他收紧了手臂,无声地给予支撑。

“我怕自己会忘记,就在我们曾经住过的山洞外,刻了两个木碑。一个写着师父的名字,一个写着你的。”江逾白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陈鹤舟的衣襟,“我记不得时间了,只是觉得下雨天该是清明了,就对着空坟说话。我怕如果连我都忘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记得他们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刻意略过了那些最痛苦的部分——每当月圆之夜,体内天邪之力反噬时的撕心裂肺;被反噬折磨得失去理智时,不得不将自己锁在山洞深处的铁链上;还有那些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日夜,只能对着冰冷的石壁,一遍遍呼唤着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名字。

江逾白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鹤舟以为他已经在怀里睡熟。直到胸口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他才听见那带着千年水汽的声音,碎成了零星的片段:“不是说好……要带我走吗?”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陈鹤舟衬衫的纽扣,像是在抓着当年那截染血的衣摆:“我找不到师父了……到处都是火,我喊他,他不答应。”声音顿了顿,染上了孩童般的茫然,“你也睡的好沉,我摇你,拍你的脸,你都不醒。”

陈鹤舟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他想开口,却被江逾白接下来的话堵得发不出声——

“后来……后来我想,那就我带你回去。”他说得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回青要山,回你的宅子,回家。”

他没说,那三年里,他背着早已冰冷的人,在荒山里绕了无数个圈,分不清昼夜,辨不出方向;没说每到月圆,天邪之力反噬时,他要靠咬着手臂才能忍住不松手,血腥味混着雪水咽进肚子里;更没说夜里宿在破庙,他会把人抱进怀里焐着,明明知道没用,却还是怕“他”冻着。

这些话都烂在了心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鼻音的呢喃:“我总算……把你带回去了。”

陈鹤舟再也忍不住,低头将脸埋进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逾白,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江逾白突然抬起头,眼底还沾着泪,却固执地看着他,“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吗?”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陈鹤舟的心口,像是在确认那里是否还温热,“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下?我跟你说过的,我死不了。”

指尖的力道忽然加重,带着压抑了千年的委屈:“可你会死啊。你好傻……真的,傻死了。”

他没说,千年来每一次反噬发作,他都宁愿死的是自己——比起这样清醒地活着,日复一日记着陈鹤舟倒下的模样,倒不如当初就跟着一起去了。至少那样,就不用独自扛着这千年的愧疚,不用对着空坟说话,不用在每个雪夜,都想起青要山那年的雪,和雪地里那个说要带他走的人。

陈鹤舟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不能看着你疼。你死不了,可我看着你受反噬、看着你被人追杀,我会比死更难受。”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江逾白后颈的软发,像是在安抚当年那个在青要山雪地里,千年前的纯洁无暇的灵魂:“不傻。能护住你,从来都不是傻事。”

其实陈鹤舟十五岁那年,就记起了千年前的事。那天他在书房看书,窗外飘起了雪,他突然就想起了青要山的雪,想起了那个青要山的少年,想起了那串刻着“鹤”字的木手串。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找江逾白,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

陈江久久,生世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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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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