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你呀。”徐行蹲在李葳的面前。
“那怎么好意思。”李葳端端正正坐在榻上。
沈昭宁打量着李葳又看看徐行:“那我们就再休息休息吧,天亮之后出发。”
徐行明显地焦躁起来。
“怎么了?徐姑娘。”沈昭宁靠在枪上,在想这个人又搞什么花样。
天边泛起鱼肚白,徐行看看李葳的腿:“你好点了吗?”
“走吧。”李葳做了个“请”的手势。
商队中的小医女乔思庭蹦蹦跳跳,完全不似各怀心思的众人那么沉重:“白天的徐家村真好看啊,昨天从天上掉下来都没有心情看,好漂亮的花。”
徐家村的垂丝海棠开得艳丽,随风轻摇,如梦如幻。
“徐行姐的名字也很好听,何妨吟啸且徐行,帅啊!”乔思庭比了个舞剑的姿势。
“什么?”徐行没有听懂那句话。
“哦哦哦,只是一句随处听来的词罢了。”乔思庭捂住嘴巴。
白天的徐家村不似昨夜那么热闹,许是村民们还未起床,显得格外安静。
“村里的当家人远行,大家都不来送送吗?”李葳在村口停住脚步。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为什么要来送我?”徐行对这个问题显得格外反感。
“是不想,还是不能?”李葳话音刚落,昭宁的长枪就架在了徐行的脖子旁。
“徐行!你对徐家村的人做了什么?”沈昭宁也感受到了,徐家村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啊?”乔思庭和沈钧两个人一起生无可恋地瑟瑟发抖。
“要不我们去村长家里看看呢。”乔思庭试图打破沉默。
“对啊对啊,去看看吧,徐姑娘怎么会伤害自己村里的人呢。”沈钧简直要晕过去了,他是皇族中最游手好闲的一位,还是母亲说要磨炼磨炼他才被打发来陪妹妹,他已经频频想念府邸的锦绣香软。
“怂货。”沈昭宁白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哥哥一眼,推着徐行来到了村口第一户,梅姥姥家中。
徐行知道,总有一天要面对的。
“妹妹,我该怎么办呢。”徐行问自己肋骨下那个沉睡的身影,而那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梅姥姥门前的海棠格外好看,粉白花瓣缀着花心一点红,如雪中滴血,触目惊心。
李葳推开梅姥姥的家门。院中无人,整洁干净,没有蛛丝和灰尘。她转身走向厨房。厨房中的锅碗瓢盆早就落了灰。
“人在哪?”李葳直直地看向徐行的眼睛。她恍然间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眼睛里有这样疯狂的执着。
徐行把头偏过去,她不喜欢李葳的眼睛。即使是这样的上当受骗、在她们看来应当是危机四伏的状况,李葳的眼睛依旧平静如一潭死水。她讨厌自己无法看透的人。
卧房,栩栩如生的梅姥姥正坐在灯下绣荷包。灯已经灭了,线团也掉在了地上,滚落地上一圈又一圈凌乱的丝线。
乔思庭去戳了戳梅姥姥:“是纸人!”她转头惊讶地看向大家。
沈昭宁、李葳、沈钧都看着徐行。
徐行抿着嘴不说话,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到自己咬牙咬得太紧,放松了一下面部肌肉。
她蹲在地上,收起散落的线团和梅姥姥没有绣好的荷包。荷包上绣着一枝并蒂莲,一朵已经绣完开得正好;另一朵还未绣好,乍一看会误认为是一朵残荷。
“这是梅姥姥给女儿的新婚贺礼?”乔思庭凑过来看这朵并蒂莲。
“看见亲近的,世人就要归结为爱情。一枝生的并蒂莲,怎么说也该是血脉相连的姐妹。”李葳看着徐行把荷包揣进怀里。
“能想到这个,看来您有个感情极好的姐妹。”徐行对李葳倒是刮目相看了。
李葳把头偏过去,并未作答。
“现在,我们来说说为什么吧。”沈昭宁巡完徐家村,村里尽是栩栩如生的纸人。许是现在白天的原因,又或者制作者对纸人倾注了极深的情感,这些纸人并不似陪葬品那般可怕,反而显得慈爱平和。
“三年前,冲破封印的鬼怪屠戮的不止你全家吧?”李葳的语调中没有同情,只是在叙述一件过去的事情。这反而使徐行感到轻松了很多。
十五岁的冬天,徐行出山运送海棠花苗。徐家村的海棠花漂亮,运送到镇上很受欢迎,她顺便采购了村里大家喜欢的东西:梅姥姥想要的绣线,妹妹喜欢的桂花糕……
回村的路有些难走,还好路上梅花开得正艳,徐行边赶路边赏梅,路途倒也不无聊。
只是她记得去时,这一路开得都是白梅,怎么回来时,变成了点点滴滴的红梅呢?
她心里涌起了不好的预感。她不敢凑近看梅花,只是疯一样往徐家村赶。
她第一次见到红色的雪花,铺天盖地向她喷来。失去理智的鬼在雪天里恣意享用盛宴。
徐行回想起幼年驱鬼人师父给自己留下的书籍,屏息,举剑,凝神——以天地为纸,以血液为墨,在此宣判侵害徐家村众鬼灵魂湮灭,反噬迸发的力量让她浑身是血,肋骨都漏了出来。
鬼消失了,众鬼只凝成一块小小的鬼魂晶。可是徐家村的人也都消失了。只剩干瘪的人皮和淋漓的血液。
她一个一个的检查,最终发现只有自己的妹妹徐曼还有气息。
她想起古书上的邪法——说来也真有意思,那个驱鬼人留给自己的古书里歪门邪道倒是不少。她只能拼命一试,以诡异的方式留住救活妹妹的一线生机。她想妹妹应当也是愿意的,不然为什么她晕倒醒来后,身上的伤口都恢复了呢?
她没日没夜的点灯制作纸人,让徐家村在半夜能够重现虚假的生机,给自己创造了三年如梦如幻的镜花水月。
每当白天,她就会挨家挨户,看那些纸人在风中簌簌飘荡,不安地哀鸣。
直到今天,五彩斑斓的沈昭宁一行人乱七八糟地被她选中,打碎了她的幻境。
“理解。”李葳听完并未作太多评价。
“?”这人到底在理解些什么?徐行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太正常,拉她们过来也是为了催化自己对过去放手,怎么还理解上了?
“事情做都做了,怎么你还不能理解理解你的人了?”沈昭宁大大方方地嘲弄了徐行的狭隘。
“我们葳姨见多识广,走南闯北,包容性比较强,哈哈。”乔思庭尴尬地补充一句。
“我不敢想象和我一样的纸人在风中飘荡是什么样子……”沈钧被纸人飘荡的徐家村吓哭了,拉着乔思庭的袖子擦眼泪。
“怕什么?你既没死,我们又没有感情。”徐行一心是懒得演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样人了,呛就呛了吧。
人难免会在某些时候偏激,只要及时收手,未曾伤害他人,都是可以理解的。
“收拾收拾走吧。”沈昭宁冲徐行点点头。
到村口,徐行回头看一眼这个从此之后彻底失去生机的荒村,掐了个火诀。烈火吞噬了荒凉的一切,火星崩到徐行的衣服上,烧出了斑斑点点——这是徐家村最后留给她的印记。
永别了,徐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