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净化魔气带来的疼痛,身上的伤丝毫不能让范宝宝动容。
但席玉却不同。因为之前的打斗,他本来就很虚弱。此时的灵液护罩已经几乎殆尽,为了保护范宝宝,席玉将她整个人罩在怀里。
大部分的攻击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数不清的伤口淋漓鲜血,极为可怖。
范宝宝知道再这样下去,席玉很有可能会先死掉。
内视丹田中仅剩的最后一团灵液,又看了看动作越来越迟钝的村民,范宝宝紧咬牙关,再次加速了净化魔气的速度。
幻境开始破碎。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远处的房屋开始坍塌,化为粉尘,只剩乌有。
范宝宝心中一喜,看来魔气已经无法制成幻境了。
但此时的她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全靠意志力在撑。她感觉自己时而像沸腾的水,时而像烧熔的铁,整个人烫得可怕。
她甚至觉得体内的电饭煲连带着把自己都给煮化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似乎都已经不存在了。
唯有丹田处那个电饭煲,还在不停地运作。疯狂的吸纳这幻境中所有的魔气。
此时的席玉抱着范宝宝,感觉到她整个人非常的烫。若非他现在仍然是魔化的状态,皮糙肉厚,甚至怀疑没办法抱住她。
席玉神情凝重。
他新长出来的舌头再次被修者砍掉,如今他只能用自己一身铁一般的皮肤护住怀中的小女孩。
然而他的皮肤也已经满是伤痕,不知道能再支撑多久。但攻击的加快也正说明,这个幻境即将崩塌。
可惜,这个幻境并不会坐以待毙。
它主动让所有的房屋和草木瞬间化为粉尘,但却把仅剩的魔气加诸在了村民的身上。
就连村民也开始互相吞噬,到了最后,唯有一个村长持剑站在他们的面前。
由于所有的魔气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黑雾绵延不去,阴风怒号,隐隐有凄厉的鬼哭。
如果说席玉现在是魔物,那村长便是魔头。
席玉也默默地站了起来,挡在了范宝宝的前面。
村长没有说话,或者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他挥剑,直直砍了下来。
第一剑,席玉的右肩受了伤。
第二剑,他的左手被砍断。
第三剑,他虽然勉强躲过,但因为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
“二师兄!”
一直在不断吸收魔气的范宝宝其实一直都知道外界的情况。
只是净化魔气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而且,她也痛得根本无法挪动一根手指。
可当席玉摔倒在地,她还是踉跄着扑了过去,伸出双手,挡在了席玉的面前。
二师兄不能再受一剑了!
似乎没有想到范宝宝竟然以孩童的血肉之躯挡在席玉面前,村长的剑顿了一顿,并没有挥下来。
席玉睁开双眼,就看到范宝宝小小的身躯,站在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村长”面前。
此时黑暗无光,他却仿佛觉得眼前的女孩自己在发光。
如果......如果两百多年前,曾有一个人这样站在他的前面,站在他的一边......该多好啊!
“宝宝,杀了我吧!”席玉轻声道。
“不。”范宝宝没有回头,声音却很坚定。
村长的剑再次挥动。这次他的动作很慢,可范宝宝和席玉却没有逃开的能力。
缠绕着黑气的剑一寸一寸落下,直直指向范宝宝的丹田。
而范宝宝依旧没有动。
“宝宝,杀了我。”席玉依然道。
“只是在幻境中死罢了。”他的话语带着诱惑。“这一剑是全部幻境的魔气所化,你受不住。”
“我不想死在他的手上。”
范宝宝一顿。
“我不会让你死。”她只冷冷地说了这一句。
不论是真实的世界还是幻境之中。
她将努力搜刮的最后一团灵液直接笼罩在了村长和那把剑上。
村长仿佛像被烫到一般发出似兽的尖叫,这个天地都开始震动。
范宝宝觉得甚至连自己储物镯中的空间都在颤动。但她没有理会,而是咬着牙,死命地将笼罩着的人和剑不断压缩,将他们拽向自己的丹田处。
既然村长和那把剑是整个幻境中最后的魔气,她就把他们直接扔到丹田里炼化!
“宝宝,住手!”席玉话里带了些愕然。这是整个幻境最后的魔气,也是最难炼化的魔气。
而之前范宝宝就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的她七窍开始流血,就连皮肤也渗出血来。魔气还未进入丹田,她本来发着光的丹田处就变得黯淡。
而范宝宝并没有听席玉的,只是开口道:
“师兄,你一早就知道魇魔跑出来了吧。”
席玉不答,甚至不敢看范宝宝。
“你在幻境中死了,在现实中便也死了。我说得没错吧。”范宝宝又问。
席玉身躯一震,依然没有说话。
范宝宝冷笑了一声。
被灵液罩住的魔气左冲右突,但范宝宝留住的这部分灵液也是精华中的精华,因此只能被裹挟着、拉扯着离范宝宝的丹田越来越近。
天地又在颤动了。
她紧紧攥着双手,指甲深深地扎到肉里,与皮肤渗出的鲜血一同流在了地上。
她的双眼被血污挡得模糊不堪,但她仍望向席玉的方向。她是跪坐在地上的,但却带着几分倔犟。
“二师兄,你从来没有想要认真活过。”
天地间一声怒吼,那一团被压缩的魔气被吸进了范宝宝的丹田。
丹田中的电饭煲若隐若现,范宝宝心中一喜,将那仍在撕扯的一团魔气扔进了电饭煲里,盖上了盖子。
她整个人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好像在沸水里游泳一般。那团魔气在电饭煲里横冲直撞,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一般。
范宝宝疼得再也受不住,一口咬上了想过来抱她的席玉。
她还是小孩子的模样,一口糯米牙在碰到席玉如石头般的皮肤时,几乎要崩碎。
席玉连忙将她推了推,就看她双目紧闭,浑身是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一般。
而她丹田处的光芒也越加黯淡。
席玉将手覆在范宝宝的丹田处,想给她输送灵气。可他的手刚放上去,范宝宝就开始呢喃:
“疼,疼。”
不行,她的丹田无法再承受更多灵气。
席玉连忙收手。此时的他颇为无措,只能抱着范宝宝,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他从来没有想要认真活过。
的确。因为他从来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小时候爹娘在,可从来没有给他过多的照顾。后来被囚禁,他更是觉得死了比活着好。
再后来,他成了天衍宗的大师兄,师父教他要以天下为己任。可他听着这样冠冕堂皇的话,看到的却是杀人夺宝的勾当。
他也并不觉得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被天仁宗的老掌门救了之后,每天也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也并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好的。
范宝宝也被捡了回来。一开始,他觉得她和自己一样,眼里也没什么活气。
可后来......
后来她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好奇,对什么事情都喜爱。蒸出灵米高兴,赚了灵石高兴,哪怕看他吃一口东西,她好像也很高兴。
她永远有目标,永远有动力。哪怕开局什么也没有,她也依然能一步一步走出想要的道路。
她说他从没有认真活过。
他也想知道,她为什么能那么兴致勃勃地活着,从不气馁,从不沮丧。
在幻境里,他的确很早就知道魇魔出来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魇魔外泄的魔气和淮南村民怨气结合的幻境。而是魇魔用淮南村民怨气编织的幻境。
第一个幻境,魇魔不过是搜索了他的脑海,复原了他的过去。
第二个幻境,魇魔意识到了范宝宝的存在,想让范宝宝来杀他,但失败了。
第三个幻境,魇魔的能力的确在前面两个幻境中被消耗了一些,但并没有席玉说的那样,一次两次就会结束。特别是连幻境自己也等不及了。这次,幻境一定要他死。
而以他和范宝宝的能力,如今是没有办法破除这个幻境的。除非让魇魔如愿,杀了他。
所以他才不断地让范宝宝杀了自己。
既然她那么认真的想要活着,何不如把生的机会给她呢?
可她看起来是个没什么阅历的少女,脑子却聪明。
她不想让他死。
席玉无奈地笑了笑,抱住浑身滚烫的范宝宝,低语道:
“你若活着,以后我就活着。”
也不知道范宝宝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
她从一开始的眉目紧皱、席玉不得不用手扣住她的下巴避免在混乱中咬舌,到后来眉目逐渐松弛下来、身体也没有那么滚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丹田原本黯淡的光再次亮起,逐渐明亮。
而幻境已经坍塌殆尽,就连虚无也开始剥落,隐隐看到灵矿的一角。
对,这个灵矿应当就是他爹娘的灵矿,在淮南村的地下。
可笑那些淮南村的村民,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灵矿下落,死后成了魔物,却在灵矿游荡。
他看着怀中的范宝宝,眼中带了一丝自己从未有过的柔和。
她正在慢慢恢复成少女的体态。而他魔物的样子也在消散。
一切都在好起来。
*
范宝宝只觉得自己已经融化了无数次,最后甚至连电饭煲都化了。
但困住魔气的坚定信念却一直没有变。任那魔气如何变化,不论电饭煲是融成了铁水还是什么,她都紧紧包裹住那团魔气,不断地用灵液蚕食。
渐渐地,那团魔气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虚弱,逐渐不再挣扎。
范宝宝一开始喜出望外,加速转化剩下不多的魔气。可慢慢地,随着魔气越来越少,范宝宝却觉得越发不安。
当最后一丝魔气被消耗,范宝宝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她睁开眼,正对上席玉师兄琥珀色的眼睛。
他眼中似乎带着从来没有的柔和,想要和她说话。
然而范宝宝却顾不上这些,她警惕地坐了起来,对席玉道:
“二师兄,我没发现魔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