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丘峦崩摧

相反,夏清和则是一点也不淡定。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的种种举动,只觉一言难尽。于是借口自己还没吃饱,端起清神羹便逃离了现场。

元烨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折廊后,笑了两声,对樊承景道:“刚才,她应该、没对你做什么事吧?”

这一遭下来,樊承景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他调整好表情和语气,状似疑惑道:“师兄何出此言?”

元烨之将食盒收起,解释起来:“清和从小就这样,喝多了酒,可能会有一些……比较出格的行为。”

樊承景觉得新奇,但面上一副了然,昧着良心说:“没有。师姐方才言行举止如常,正和我一起找灵脉图呢。”

元烨之听到夏清和没去闯祸,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安然道:“那就好……”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觉笑了起来。

“说到喝醉——现在承景酒量越发好了。还记得有一年,你来宫里玩,我带你去小厨房偷酒喝,躲起来一人一坛……”

樊承景怔了一下,似乎也想起来了。他缓缓垂下眼,唇边漫开一抹笑。

“宫宴开始后才发现我们不在,所有人都急疯了,父皇和樊将军出去找,结——”

说到那个两人,元烨之的声音倏然中断,神情微变,当即迅速看了樊承景一眼。

无论是在如今朝堂上,还是在樊承景面前,这都是极其敏感的话题,刚刚兴致正浓,竟一时失言了。

他这头正暗自懊恼,却听旁边的樊承景从容道:“结果,发现我们在假山上睡着了,是么?”

闻言,元烨之一怔,笑着点了点头。

——要说最后为何会出现在假山上,那这要怪樊承景。

当时二人年岁尚小,不善饮酒,却又馋得心痒痒,便悄悄溜进后厨。夜宴在即,琼浆醇酿数不胜数,而宫人们正为筹备宴会忙碌,无心看守,这便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元烨之偷偷顺走两坛酒,与樊承景缩在偏殿,两人学着想象中江湖儿女的样子,席地而坐把酒言欢。

樊承景喝一口,抹了两下抹嘴,神采飞扬:“侠者,行世仗剑,当揽玉爵、攀五岳!”

元烨之放下酒坛,想了想,跑去翻出来两只酒爵,倒满,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酩酊大醉。

“玉爵”有了,想要成为大侠豪杰,还差个“五岳”。

但两人现在又没法去登真的五岳,这可是个大问题。于是樊承景灵机一动,拉着元烨之就往外跑,经过殿外那处莲池时才停下。

那里有座假山,近三丈之高,对于七八岁的孩子来说,的确算得上崇山峻岭。二人对视一眼,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

在他们爬到半山腰时,体力不支,恰巧有一大片平整处,二位大侠便决定在这里休憩片刻。就着清风,你一言我一语,谈天说地。没成想后来酒劲上来,两个人就此半途而睡,再醒来,已是日暮了。

想到这儿,元烨之觉得有些好笑,同时,心底也漫上一阵难言的怅惘与恍惚。

那年的樊承景,是个极其明快欢脱的人。

……

翌日。

一行人跟着莫云,清晨自城主府出发,向着事发之地前行。

天阙门的弟子们要去山下的灾地,自然也与他们一道。

赵云逸今日腰间佩剑,锦袍端正,通身矜贵之气。三两赵氏家仆手持羽扇、食盒等物跟在他身旁,一路嘘寒问暖。

夏清和肃然起敬,问秦晞:“赵公子……这些天一直是如此阵仗吗?”

“今日算简朴了,因为太子殿下也在,”秦晞摇摇头,低声道,“——以往,都是两队人马来往护送的,所带之物更是堆满一架车。”

夏清和无言以对。大户人家果然讲究,看赵云逸这派头,不像去灾地救难,反倒像贵公子踏春出游。

将出城门,众人路过一处小摊铺,锅里正煮着馄饨,醇厚香气淡淡地飘在空中,桑行雪被勾着停下了脚步,望着大口锅,垂涎欲滴。

夏清和一看便知,道:“来一碗?”

桑行雪开心地点点头,飞快跑去摊前。

许久没吃过骨汤馄饨了,夏清和也有点馋。她转身对莫云道:“你们要吃吗?若不吃的话便先走吧,我们随后就到。”

元烨之与甄衡忙着去山上查勘情况,自然无心品味小食。而赵云逸窥视片刻,见元烨之没有要吃的意思,便降贵纡尊别了这小摊子一眼,道:“此等街头粗食,你们也吃得下?”说罢,目光一移,弹了弹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追着元烨之几人走了,其后仆从迅速拔腿跟上。

小摊旁只剩下夏清和、桑行雪与秦晞。摊主已将馄饨盛好放在小碗里,几人围坐在陈旧小木桌旁。夏清和无意一瞥,发现樊承景居然也留下来了。

他坐在小摊长凳上,微微低着头,轻吹热气,慢吞吞吃了一口,白雾在薄日之下氤氲。

夏清和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二人很默契地没有提昨日之事。桑行雪又买了个炊饼,在她旁边吃得津津有味:“清和你看,这些街头小食与昨日珍馐大不相同,但都各有风味——那赵公子却没这口福。”

秦晞怀里的灵兔似能听懂人话般,当即从主人怀里一跃而起,小脑袋脑袋凑到碗边,似乎也想吃。秦晞赶忙将它抱到地上,夏清和觉得有趣,道:“不如给它吃一个?”

秦晞却是笑着摇摇头,从袖里翻出几块小草球,道:“可惜它吃这些会腹泻,只能吃灵花灵草。”闻言,桑行雪立刻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在地上拨弄草球的兔子:“看来它也没有口福。”

夏清和笑了起来,忽然听到邻桌二人交谈,须臾,她在其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郁灵的名字。

虽然声音不大,但修仙之人耳目灵敏,无需费力便听得一清二楚。那男子说道:“真让她当上城主了?”

他对面的同伴嗦着面:“——老城主这一脉人丁稀薄嘛,郁公子一死,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这话是在很奇怪。夏清和默不作声,继续听着。

那男子语出惊人:“你说那郁灵,究竟是不是老城主亲生骨血?”

他同伴摆摆手,道:“这么些年了,都没再生什么风波,应当不会出错。”

“可……”男子声音断断续续,一副难以开口的模样,“她生母毕竟是个歌姬,成日待在那……秦楼楚馆之地,我看、说不准吧。”

“嘘,小声些!”同伴瞪了他一眼,遂将声音压低了不少,“老城主当年已认下了她们母女二人,现在即便不是也只能是了。”

“再说,你忘了?为了这身世流言,当年城主府处理了多少人!”

男子瞬间噤声,两个人对视一眼,低头用饭不再说话。

先前倒也听说过郁长洺与郁灵并非一母所出,还以为郁灵生母是妾或续弦,可未曾想竟是个无名无分的歌女。

其余人低着头吃馄饨,也不知听没听到。夏清和想了想,郁家世代崇学尚礼、极重家风,如何会有这种事?索性将此事归为市井闲言,抛之脑后。

待一行人吃罢,由秦晞引路来到事发山,就听见山脚下人声嘈杂。

农器磕碰声清脆,正此起彼伏地回荡在半空中。远远望去,大片房屋被摧残得不成样子,泥浆干后坚硬板结,山脚堆出一片泥沙混杂的扇形滩。泥土、大小石头、断树干搅在一起,乱七八糟地横在众人眼前。

绕过临时搭建起的窝棚草庐,只见几队遗城守兵与农夫正抄着铁铲、锄头等物挖掘淤泥,其他居民则是背着竹筐,将杂物往木车上搬运,分工有序。

然而在现场一片和谐中,突然冒出一道声音——

“那边那群,别偷懒!赶紧运!”

一男子双手背后,立于泥地旁高声呵斥,夏清和认出那是赵氏的小厮。而他主子赵云逸正靠坐在马车上,睥睨众人,颐指气使,被点到的几个农女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加快了步伐。

赵云逸正悠闲地晃着腿,余光看见几人正往这边来,便勉为其难地下了车,一把拿过立在一旁的锄头做起样子,往前走了几步。

他懒洋洋地道:“你们来了?太子殿下他们刚刚上山了,快去吧。”

秦晞把兔子放在地上,灵兔蹦蹦跳跳地围着她转圈。山道原本损毁严重,但这些日子早已被清理出一条可供人行走的小路,桑行雪闻言拉了拉夏清和:“他们刚走?那咱们快跟上!”

夏清和看着施工现场,问道:“你们二人,忙得过来吗?”

秦晞正欲回答,赵云逸却斜睨一眼,蔑然道:“怎么不能?你看不起谁呢。”

秦晞连忙开口插话:“我们只负责指挥事宜,偶尔帮忙处理一些问题……不难应付的。”

山路坑坑洼洼,木板车运作声嘎吱作响,有两个布衣女子费力地推着木车经过。她们干瘦的手臂上沾满泥巴,正颤颤巍巍地撑在木板上,夏清和侧身让开一条道。

脚下是个不大不小的坡,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沙尘迷眼,两人咳嗽不止,手不觉一软,眼看这木板车就要倒着滚下去。夏清和出手迅疾,一把将车拉住,再使劲,木板车车轮咯噔一下,缓缓上了坡。

两位女子见状快步走过来扶车,连声道谢。

这下,夏清和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环顾四周,这里搬运杂物、挖掘污泥的人,除了遗城守兵,就是女子、小孩和老人。

竟是一个青壮年男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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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弃暗投明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