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这一夜,江如练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次日醒来,床帐里头昏暗一片,江如练还以为自己起早了,结果床帐一拉开,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入,江如练打了个激灵,连忙叫梳雨进来。

梳雨走了过来,笑着道:“姑娘别急,今日太后宣召,太子妃不在东宫,估计要近午时才会回来。”

这自然又是宋昭节的手笔。

只是宋昭节与太后虽是亲生母子,但关系不睦,二人多少年没说过话了,这次宋昭节肯主动找太后说项,实在是不容易。

江如练不知内情,只感叹了一句自己运气好,便起身梳洗。

与此同时,巍峨肃穆的长信宫中,江宛凝正如坐针毡。

太后雍容慈和,素有宽和之美名,但毕竟是从先帝的后宫一路厮杀上来的,眼神里带着股锐气,以至于江宛凝每次见她,总是心里发怵。

好在太后这些年修身养性,不常见他们这些小辈,也正因如此,今日突然召江宛凝进宫,才让江宛凝格外忐忑。

此时,太后端坐首位,双目半阖,并未说话。

殿中只有拨弄流珠的声音,江宛凝听得心烦,却不敢言语。

流珠捻过一轮,太后才徐徐开口:“哀家年纪大了,本不欲再管你们这些孩子的事,可哀家听说,你娘家妹妹进了东宫?”

江宛凝心中一跳。

太后久在宫中不闻外事,何况江如练昨日才进东宫,消息怎么就传进了太后耳中?

但太后既然问了,她就不敢不答,忙恭声道:“是,儿臣身子不适,这才请了娘家妹妹进东宫照顾——”

“哀家还真是许久不出门走动,竟叫你们以为哀家已经老糊涂了,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能将我搪塞过去。”太后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姿态分明是闲适的,一股压迫感却悄然弥漫开来。

江宛凝陡然紧张起来,嗓音随之发紧:“娘娘明鉴,儿臣不敢欺瞒娘娘……”

太后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一言未发。

殿中连捻动流珠的声音都没了。

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却比狂风骤雨更让人难受。

就在江宛凝扛不住这股威压,想要跪倒在地时,太后又道:“太子妃是上京女子的典范,有多少人盯着太子,就有多少人盯着你,你的一言一行必须合乎典范,这样的道理,你母亲从前没有跟你说过?”

江宛凝的头已经埋到了胸口。

太后淡声道:“若你的所作所为被旁人效仿,上京各家后院岂不乱套了,届时嫡女不是嫡女,庶女不是庶女,甚至连人也不算了,这样的后果,你可想过?”

江宛凝攥在手里的帕子早就被冷汗浸透,她咬着牙,颤颤地应了声是。

太后就此点到为止,让她回去仔细想想。

江宛凝如获恩赦,匆匆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凉风一吹,汗湿的衣裳贴在身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丫鬟秋红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娘,咱们快回去吧!”

沿着玉砌长衢离开皇宫,上了马车,江宛凝才彻底松了口气。

秋红给她端上茶盏:“娘娘,太后都发话了,可要把七姑娘送回去?”

“送什么送!”江宛凝脸色难看,“太医都已经送去凝芳院了,难道要让她白白占便宜?!”

不仅不能送回去,还得让太子抓紧时间!

别看太后现在对她颇多微词,但孩子一落地,还能说出什么来?

大不了她行事小心一些,不让外人察觉就是。

江宛凝焦急不已。

回了东宫,她直接叫江如练去了承恩殿。

二人说是姐妹,但关系一直不好。

江如练还小的时候,邬芸正得宠,江喻明爱屋及乌,格外偏爱江如练,她在江如练面前,根本没有嫡女的风光。

后来邬芸疯了,江如练随之被一起关在凝芳院,她心里才舒坦一点。

如今,二人竟要会在同一屋檐下。

就在江宛凝感叹命运弄人的时候,江如练过来了。

她上前屈膝行礼,礼数倒是周全。

“坐吧,”

如今江如练为自己办事,江宛凝自然不会为难她,“在东宫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的。”

江宛凝点点头,直入正题:“昨晚可有把太子殿下照顾好?”

“昨夜太子殿下甚为疲累,没什么兴致,所以……”江如练垂着眸,将梳雨教的话一一说来。

江宛凝眉心蹙起。

太子都去了柔仪殿,江如练都没能把人留住,真是白瞎了这一身好皮囊。

不过再一想,别人见了宋洵,只怕施展浑身解数也要把人留住,江如练却如此冷淡,看来是真的对宋洵无意。

这样一来,日后也少了个麻烦。

想到这一点,江宛凝的眉眼又舒展开来,柔声道:“我知你无心男女之事,也知道你定然不舍邬姨娘,既然如此,你就该尽快替我把事情办好才是

女子行走于世,带着一身枷锁,实属不易,我也只是想松快些,七妹妹,你也是女子,一定会体谅我,对吧?”

江如练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道了一句:“是。”

江宛凝点点头,让她回去了。

午时阳光正盛,梳雨带着江如练走花园的小路回去,一路上凉荫遮蔽,没那么热。

江如练还在想着方才的事,没注意脚下,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

她下意识用手撑地,掌心擦破了一片,皮肉麻木,痛意反而不显。

梳雨惊呼一声,连忙回身扶她。

江如练没当回事,拍了拍土便站起了身。

但回了柔仪殿以后,伤口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针扎一般,江如练忍不住痛嘶一声。

梳雨正要去拿药箱,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提着药箱进来。

梳雨下意识跪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梳雨身子一抖:“是、是奴婢没照顾好七姑娘,还请、请——”

突然想到江如练在一旁坐着,梳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身子依旧抖得厉害。

江如练见梳雨这么害怕,直接起身挡在她身前。

她微抬着头,直视着管事的眼睛:“我自己摔倒的,跟梳雨没关系。”

宋昭节移开目光,做了个手势让她坐下:“姑娘有心事。”

他在她身前半跪下去,把江如练的手心翻开,目光触及那一大片鲜红,眸光晦暗。

该死的台阶。

一会儿就叫人铲了。

“没有。”

宋昭节用指腹沾了些药膏,细细涂抹:“有些事与其憋在心里,百思不得其解,不如说出来,万一就想通了呢。”

江如练一怔,不由仔细打量起眼前人。

她从前只觉这人长相普通,可如今由高往下看去时,才发觉他眉骨高峭,鼻骨挺峻,透着股不好惹的锋利感。

似乎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宋昭节抬眸:“嗯?”

江如练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或许,这人说得没错。

可他毕竟是东宫的人啊……

“我如今既然在柔仪殿,便是姑娘的人,姑娘不必担忧。”

江如练心中暗惊。

她一句话都没说,这人怎么知道她怎么想的?

梳雨也道:“姑娘,这位管事是信得过的,您有什么话就跟管事说吧。”

江如练对梳雨有绝对的信任,眼下她都这么说了,江如练便不再把心事闷在心里:“我只是在想,太子妃究竟是觉得女子不容易,还是觉得她自己不容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连我都懂,太子妃自幼得相爷教诲,只会更懂,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宋昭节听着听着,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

他开口,却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起一段往事:“听说太子妃早年间想行商,彼时,黄夫人手下一家绸缎庄是由女掌柜管着,黄夫人就让她跟着学,结果她看另一个绸缎庄不顺眼,便砸钱想把客人吸引到自家绸缎庄,

当时银子砸了不少,效果也的确显著,可银子一停,客人还是该去哪就去哪,

最后一算账,黄夫人的绸缎庄亏了几千两,女掌柜被发卖为奴,太子妃倒是轻巧抽身,又动了科考的心思。”

江如练心中暗惊。

宋昭节开始给她另一只手上药:“太子妃是女子之身,不能科考,于是临进考场,她叫人把书生绑了,还在考场上行舞弊之事,那书生原本颇有才名,因此一事名声全毁,以后的科考之路也被断送,在府衙门前抢地而亡。”

江如练浑身发冷。

她突然意识到,那端坐在承恩殿里,满身贵气的长姐是如此可怕。

人命在她眼里如同草芥,只是她游戏人间的消耗品。

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所以她不是不懂,只是觉得我们……不配与她相提并论,是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最后一个字,是人。

宋昭节定定地看着她:“是。”

他凤眸幽深,仿佛要把江如练的魂魄吸进去:“姑娘想要摆脱当下的处境,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吗?”

江如练心乱如麻。

宋昭节薄唇轻启,一字一顿道:“权力。”

简短的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江如练心头。

“有了权力,才能决定自己的处境,姑娘之所以会被人随意摆布,就是因为失权,”

宋昭节的声音带着蛊惑,“姑娘可曾想过,他日太子妃一朝翻脸,姑娘可有自保的筹码?”

江如练如坠冰窟。

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生母的命还被人攥在手里。

一只温热的手贴了上来,将温度源源不断地传给她。

“只要姑娘需要,在下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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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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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子府养外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