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见驾

小鱼简直想笑,裴凝太精明了,这两人捆一块也玩不过他,在自己家被他耍得团团转。

褚连横脸都拉下来了,对家老骂道:“我平日太纵着你了是不是!叫所有人全出来!管他公狗公猫公鸟,全叫出来!坐赌的是你老子还是怎么着?”

裴凝也不管他指桑骂槐,坦然坐着喝茶。

褚家家老跑着去了又跑着回来,身后跟着形形色色的一群男仆,这次看来确实是倾巢出动了,竟然连娈童打扮的都有。

小鱼一眼看见舒兢缀在最后,当即一指说:“就是这位。”

裴凝把茶杯往廊下一放,褚连横眼皮都跳了一下,朝小鱼道:“这位?这位是客卿,并不是我褚家人,是否是形容相似,认错了?”

小鱼斩钉截铁道:“不会,就是他。”

舒兢见所有人全看着他,拱手问道:“尊驾所为何事?”

褚连横忙问:“这位裴家人说他欠你的钱,有这事没有?”

舒兢拱拱手道:“没有这事,我不认得这位公子,想是认错人了。”

裴凝回头看小鱼,小鱼对舒兢说:“还是八卿八玉的债,舒先生忘了?”

一听小鱼叫破舒兢的名字,又提到八卿八玉,一席人都望向舒兢,疑心他是攀上了褚家高枝,不肯认窑子里的旧账了。

舒兢其实是褚律林的食客,和褚连横并不十分相熟,褚连横已然八分信了,咬牙打圆场道:“哈哈,这位裴家人今日是要还清欠先生的债,此后金盆洗手,永不再赌,相逢一笑泯恩仇罢了。”

“正是。请拿欠条来吧,两厢见证,当面结清。”裴凝方才接话。

舒兢哪来的欠条?只摇头固执否认说:“在下平生不好赌,在八卿八玉也是看诊几次,实在不知这位裴小兄弟为何倒说欠我的钱。”

裴凝道:“既然债主固不肯认,咱们两家又都太偏颇,做不了见证,不如一起到公堂上,让京兆崔如意做中人,了结这一桩债。”说着就一看孟舅。孟舅会意,径直走到廊上来掰住舒兢的胳膊就要押走。

褚连横一惊,站起来拉住裴凝笑道:“裴寺卿!裴寺卿!这点事何须劳动崔大人,我这就做得了主!既然入了我褚家门,什么赌什么债,一笔勾销罢了!叫他写一张条子,签字画押作为凭证。”一边一叠声地叫下人拿笔墨来。

舒兢虽然不明就里,也知道这是褚连横要保他,一声不吭地在纸上写了一笔勾销两不相欠八个大字,便递给褚连横。

褚连横拿出私人印信画押,双手捧给裴凝,笑道:“裴寺卿请看,这是一定是再无后顾之忧的了。”

裴凝看了说:“不好。一个是你家人,一个是我家人,你我怎可为证?须得有个不相干的中人为担保。”还是要押走舒兢。

事到如今褚连横也回过味来了,裴凝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着赌债的旗号上他家里抢人来了!怪不得不顾褚律林生死一线,裴病已裴剑衷裴凝你方唱罢我登场,简直跟。

褚连横脸色也挂不住了,皮笑肉不笑道:“裴寺卿,何苦闹上官府呢?你我二人同朝为官,为这点事闹这么大动静,岂不是与人首尾么?裴寺卿愿请哪位中人,请到我家里来就是。咱们了结了这桩事,晚上趁月饮酒如何?”

裴凝就是照舒兢来的,如今舒兢都到手心里了,哪肯放手?坚持要带走舒兢。褚连横刚见识了舒兢起死回生的本事,哪肯放手?坚持不肯让裴凝带走。

二人僵持中,只听得轿上有人叫声“舅舅”,裴剑衷掀帘而出。

这下饶是褚连横也看明白了,今天裴凝铁了心要抢舒兢走了,连裴剑衷都带出来吓唬人了,于是冷笑一下,也不再辩。

孟舅搀住舒兢就走,小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转身就跟在孟舅后面往外走。

正在这时,墙外远远一阵鸣锣之声,几人听到这声音都是一愣。

褚连横翻脸如翻书一般,抚掌而笑,对家老说声:“快封街接驾。”

*

褚家家老低头跑着往前门去了,裴凝说声告辞,也不上车,一行人疾步向外走。褚连横连送客的礼仪都忘了,只在门前袖手站着。

小鱼虽然不知是什么事,但情知事情不妙。一行人刚走到垂花门,只见褚家正门已经整个卸了下来,门外裴家马车也不见了,褚家门房仆役更是不见踪影。

又是一声鸣锣,近在咫尺,一位红衣银甲军士模样的人走马路过褚家门口,紧接着是十二个银甲白马军士,每人手上都打着两人高的华旗,后面又是二十四个手执长戟、头戴羽冠、银甲覆面的侍卫,这些人并不进褚家大门,而是过了褚家门口列阵。

紧接着是二十四个举着华盖的红衣内侍,进了褚家大门径直往两边分开,在正堂大道上分列两班。褚连横也迎出来了,下到台阶下平地上侧身侍立。

裴凝对裴剑衷摇摇头,裴家众人也走到大道另一侧垂手侍立。众人刚刚站好,一架鎏金顶大红流苏步辇就停在褚家门前。小鱼侧头一看,整个步辇金碧辉煌,竟然比褚家四扇大门还高大,只好停在门外。

早有一位戴冠的内侍在辇下垂头相扶,流苏帷幕一动,一位女子下得辇来。人家还在大门外面,这边褚连横隔着老远一揖到地,朗声道:“臣恭迎殿下!”原来这位女子正是当朝三公主傅沛,褚连横的结发之妻。

傅沛一身罗纨宫装,简素打扮,不着粉黛,似有倦容,提着裙摆不疾不徐地跨过褚家门槛走了进来,跟没看见那边弯腰作揖的褚连横似的,理也不理。这时裴凝才见礼,对公主道:“参加殿下。”

傅沛没想到裴凝在这,忙回了一礼,问:“裴卿?你怎么来了。”一看裴病已也在,两人在宫中也是认识的,互相见礼不提。

裴凝还没说话,那边褚连横自己起来了,紧走两步上来搀着公主的手臂道:“沛儿,这事说来有趣,裴大人是上咱家来要人的。”

“嗯。”傅沛一侧身躲开了他的手,道:“你弟弟怎么样了,我请太医来了。”

“天下事竟真的这么巧,弟弟现下已经无性命之忧了,都是这位舒大夫的功劳。”褚连横一指舒兢,“我还没来得及谢舒大夫,裴大人就走进来说这舒大夫是他家一个下人的债主,非得带走去还清了债不可,沛儿你说有趣不有趣?”

傅沛皱眉,并不说话。她十七岁结缡出降,与褚连横结发两年多,当时是真的墙头马上,两小无猜,如今也是真的相看两厌,貌合神离。褚连横当着众人的面装模作样,无非是逼她给褚家撑场子,把裴凝挡出去罢了,这两年间已经数不清给他了结多少烂事,当真是满心疲惫。

小鱼在裴家众人身后悄悄抬头看这位公主殿下,只见她鸦鬓堆云,乌眸点星,有松柏君子之姿,只是脸色难看得很。

褚连横见傅沛一声不吭,不愿管这闲事,赔笑道:“刚才还说找中人做见证,中人这不就来了?公主殿下为裴大人做见证,证明赌债一概清偿了如何?要不为这一点子事情闹来闹去的,面子上多不好看呢?”

傅沛叹口气,转脸对裴凝道:“裴卿,你意下如何?”

傅沛要保舒兢,裴凝也没办法,只好点头称是,拿了舒兢的字据,拜别了公主殿下,辞了褚家的晚宴,从褚家偏门走出来了,望着青天长叹一声。

小鱼也满心失望,本是板上钉钉、插翅难逃的杀局,舒兢竟然就这么轻巧地脱身而出。裴凝已经是小鱼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了,裴家眼见的文武兼修,权势滔天,一大家子从早到晚忙活半天,竟还抵不过公主轻轻几个字。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比一山高。

裴剑衷心境澄明,并不以为意,他见裴凝和小鱼接连叹气,右手拍拍裴凝的肩,左手拍拍小鱼的肩,权作安慰。

裴病已也说快别叹气,既然知道舒兢就在褚家,那还等什么,飞马报给銮仪司大理寺就是。

说起銮仪司,裴剑衷想起今晚还约了严夺玉来家里见面,要将小鱼送还给銮仪司。于是和裴家兄妹说了,裴凝点头应允,叮嘱小鱼道若日后此案有变故,无论何时,都只管到卫尉寺找他裴凝商议。裴病已也说若有要签字画押作证的,尽管上裴家西堰来找。小鱼一一点头应了不提。

当下裴剑衷辞别小姨舅舅,带着小鱼驾车回了自家宅院。这时正是夕阳无限好,小鱼看着漫天金红色的晚霞踟躇。

这次从正门进裴剑衷家,小鱼才得知他家就建在大泓缘边上,门口隐藏在大泓缘周围那片绿树嘉荫里,曲径通幽,大门上挂着放舟山池四个字。裴剑衷和他一起抬头看着那块匾额,说:“这是我母亲的字,这园子是我母亲建的。”

放舟山池里营造之精巧,花木之繁茂都浑然天成,可知主人在园林情趣上大有造诣。只是裴家众人并没有提起过这位裴娘子,裴剑衷口吻又有追思之感,小鱼唯恐她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想勾起裴剑衷的伤心事,只赞了一句:“令慈的园子真是妙手天成。”

“我母亲平生最爱营造建筑,大泓缘也是她一手建的。”裴剑衷向后一指,大泓缘两栋跨河高楼上已经点起了灯,夜间花影扶疏,格外好看。裴剑衷向来有事说事,没有些东拉西扯的话说,这次却说了两句不太相干的话,小鱼猜测他和母亲感情很好。

二人进了园子,孟舅带着小鱼去客房里洗漱更衣,裴剑衷去备酒席待客。

小鱼用白檀香和青木香烧的清泉水洗了澡,满心疲惫,差点睡过去,想到待会要见严夺玉,硬撑着从水里出来,换上一身新衣裳。

刚擦干头发,孟舅在外面敲门道:“纪公子,严大人到了,正在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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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祀与戎
连载中失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