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德拉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炮声闷闷的,一下一下捶着地,震得人胸口也跟着发颤。
秦淮月坐在旅馆大厅,刚把东郊难民营的报道发出去。字落在屏幕上,她却觉得心里空了一下,那些白底黑字躺在那里,好像没什么分量。
“月姐,明天还去东郊吗?”韩枫在一旁擦拭着相机镜头。
“去。”秦淮月合上电脑,“温医生给的清单和数据,只是冰山一角。那里的故事,还没讲完。”
第二天清早,空气有点扎皮肤的凉,两人再次踏入难民营,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不对劲。
无国界医生的志愿者在人群中快速穿行,疏散聚集的人,领物资的队伍散了形,推搡、争吵,像水溅进油锅。
韩枫已经抬起相机,镜头扫过人群:“有情况。”
秦淮月看见两名志愿者正朝着医疗营地的方向快速跑去,一边跑一边还在急切地交谈,嘴唇开合很快,听不清内容,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然后,一阵尖锐的哨声从医疗营地响起。
这是医疗队约定的紧急情况信号,秦淮月昨天刚听温言提过。
“出事了!”秦淮月说。
主帐篷的帘布被掀开,温言和另一位医生冲了出来,两人都已经做好了防护措施,从头到脚包裹着。
温言的声音尽力压着,但还是压不住那股火:“那口井,反复强调必须封锁,为什么做不到?”
那位医生满脸无奈:“我们立了警示牌,派了人轮守,可很多人不信,或者觉得别无选择,夜里我们看不住所有偷打水的人。温医生,你不能指望他们渴死。”
秦淮月心一沉:“是霍乱。”
昨天林璟阳那句“必须立刻排除霍乱”,此刻像警钟在她脑海里疯狂撞击。
“小枫,全方位记录,保持安全距离。”她快速掏出手套口罩,自己戴上,另一份塞给韩枫。
韩枫点头,刚把口罩挂上耳朵,眼前的混乱已经爆开了,甚至比看不见的病毒跑得还快。
一个母亲抱着不停呕吐哭闹的孩子,惊慌失措地试图冲破志愿者的阻拦,想直接冲进医疗帐篷,孩子的小脸憋得通红,哭声撕心裂肺。
另一边,一个男人因恐惧而对试图安抚他的医生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在飞溅。
那男人忽然转头,目光撞上韩枫的镜头,情绪瞬间找到出口。他调转方向吼叫起来,手臂挥得更凶。
韩枫没有放下相机,但身体微微后倾,左脚后撤半步,做出了防御姿势。
秦淮月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韩枫侧前方,朝那男人说:“我们在记录这里发生的事情,让外面的人看到,才能有更多帮助。”
那人愣了一下,吼叫声低了下去,变作痛苦地嘟囔,最终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声中,他踉跄着走开。
秦淮月钉在原地,告诉自己,越是混乱越要冷静。
一个白色身影从帐篷里冲了出来,带起一阵风,停在秦淮月身边,抛下一句话:“别过去,退到安全区,等待指令。”
是林璟阳。
秦淮月怔了一下,还没应声,温言的声音斩钉截铁地传来:“璟阳,给他们两套防护服,我们需要记者的记录。”
林璟阳折返回医疗点,从物资箱抽出两套厚重的防护服。
他先看向韩枫:“会穿吗?”
韩枫点头接过:“穿过。”
林璟阳目光转向秦淮月。
她摇头:“我没穿过。”
“过来。”他说。
秦淮月上前一步。
周遭的一切瞬间褪色,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和他随之而来的靠近。
“听着,你的镜头很重要。但你,更重要。护目镜起雾会影响视线,感觉任何不适,哪怕是心理上的恐慌,立刻后退,不要硬撑,明白吗?”
秦淮月点头。
他亲手为她戴上口罩和头套,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耳廓和发丝。
他压紧每一处密封条,帮她穿上沉重的防护服,将她裹入这身衣服里。
最后是护目镜,他俯身,将镜框小心地架上她的脸。
镜片落下前的最后一瞬,两人的目光猝然对上。
距离太近了,她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瞳孔里映出的她自己。
他仔细调整松紧,确保万无一失。然后抬起手,用指关节在她护目镜上轻轻叩了两下。
嗒,嗒。
下一刻,他决然转身,快步走向那片混乱的中心。
接下来的时间在混乱里被拉长。
秦淮月和韩枫拍完必要的镜头,迅速退到安全区,开始脱防护服。
秦淮月扯下头套,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凉意灌进肺里,她才惊觉自己从里到外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湿冷地贴在背上。
她打开电脑,指尖开始敲击键盘。写着写着,动作偶尔会慢下来,目光越过屏幕,长久地望向医疗区那片依旧忙碌的白色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温言路过,停下脚步,从文件夹抽出两张表格。
“秦记者,韩记者,按规定需要健康监测,填好这个,未来三天,每天早晚自测体温记录,注意是否有腹泻、呕吐,一旦不适,立即联系我们。”
“明白。”秦淮月接过表格。
韩枫也郑重接过。
温言补充道:“谢谢合作。请务必停留在此区域。与我们的人员保持距离,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和其他人。”
交代完毕,便又匆匆离去。
一次短暂的换岗间隙,林璟阳正对全身喷洒消毒。水雾在阳光下折出虹光,他就站在这片短暂而虚妄的光晕里,机械地重复着喷洒的动作。
完成消毒程序后,他脱下身上那套已经浸透的防护服,团了团,投进标有医疗废物的黄色大桶。
里层的衣服紧贴在背上,湿透了。
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将整个头埋进水流。水冲过短发,沿脖颈流进衣领。他就那样低着头冲了很久,才直起身,关掉水龙头。
然后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剧烈地喘息,肩膀不受控制地起伏着。
每一个动作都落在秦淮月眼里。
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水,快走几步到边界,叫住一位路过的志愿者:“打扰一下,能麻烦您把这个带给他吗?”
志愿者顺着她目光看去,了然点头,接过瓶子走向林璟阳。
志愿者拍了拍他的肩,把水递过去,回头朝秦淮月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林璟阳接过水,转过头。
目光穿过中间攒动的人影和嘈杂,准确地找到了她。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模糊了,退成了背景。
距离太远,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
像两艘在深海偶然相遇的船,用灯光短暂交汇,确认了对方的存在,然后又要驶向各自的灯塔。
秦淮月向他轻轻点头。
林璟阳拧开瓶盖,一口气喝完,他把空瓶捏瘪,精准地投进一旁的垃圾桶,向志愿者点头致谢,低声交代几句,转身离开。
志愿者走回来,对秦淮月说:“他让你也注意防护,千万别越过隔离线。”
秦淮月道了谢,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
-
秦淮月将一篇报道发回总部,刚抬起头,正好看见林璟阳和温言站在医疗帐篷边交接。
林璟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越穿梭的人影,准确地找到了她。
隔着必须遵守的安全距离,隔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持续的嘈杂,两人谁也没动,就这样远远对视了一眼。
交接完后,林璟阳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秦记者、韩记者,按规定,你们需要分开进行七十二小时隔离观察。”他指了指旁边两顶间隔大概三米的小帐篷,“那是临时隔离间,条件有限,但能最大限度保证安全。有任何不适,按里面的呼叫铃,我们会穿防护服过来处理。绝对不要擅自离开隔离区,也不要试图互相接触。”
他先引韩枫走向其中一顶,快速交代了几句。然后转向秦淮月,示意她跟上,走向另一顶帐篷。
“帐篷是单人帐,会有点闷,但通风窗口不要完全关上。”他站在帐篷口,没进去,“里面有行军床、睡袋、饮用水、干粮,还有一个桶……你知道用途。”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一个人,会害怕吗?”
秦淮月摇了摇头,甚至试图开个玩笑:“比被空袭追着跑好多了。”
林璟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在他转身的刹那,秦淮月忽然低声开口:“林医生。”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隔离区的灯光在他护目镜上反射出两点微光,看不清眼神。
“谢谢。”秦淮月说,“也请你们,一定小心。”
林璟阳“嗯”了一声,快步离开。
秦淮月掀开门帘钻进帐篷,刚坐下,对讲机就传来韩枫的声音:“喂喂喂,月姐,听得见吗?林医生还挺够意思,给了个对讲机,说免得咱俩憋疯了。”
“听得见。”
“月姐,”韩枫问道,“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也被卷入了?”
秦淮月透过帐篷内的小窗户,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回答:“小枫,我们从来都不是局外人,只是今天离得更近了些。”
“行,那咱们就隔空并肩作战吧。你整理文字,我筛照片。”
“好。”帐篷内,秦淮月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专注的脸。
帐篷外,偶尔有巡逻的志愿者经过,能看到帐篷内透出的微弱光亮,以及两个各自埋头工作的剪影。
夜深了。
秦淮月把写好的报道发回总部,走到帐篷口,轻轻掀开一角。
医疗点的灯还亮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在忙碌。
秦淮月放下帐帘,回到床上。她知道,这个夜晚,对于帐篷内和帐篷外的人,都格外漫长。
黑夜漫长,战斗远未结束。药瓶会空,人力会竭,困境依旧如山。
但有些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就在这片无声的战场上,在生死之间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