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拂晓15

假期带来的松弛感,被北淮的秋风一点点吹散了,公园里的银杏开始大片大片地黄,风吹过时,叶子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秦淮月回社里上班,《在风暴眼中》项目要做最后的总结汇报。这些琐碎的工作,一件一件做下来,把她从假期的慵懒里拉回来,重新放进日常的轨道。

项目总结会在周四下午,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屏幕上最后一组数据定格,这个系列纪录片,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商量着晚上去哪聚餐。秦淮月没动,等社长起身时,叫住她:“社长,您稍等一下,我有点事想跟您单独谈谈。”

社长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会议室只剩她们俩,秦淮月站起来,走到社长面前:“社长,我想申请重新返回阿尔扎。”

社长看着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缓缓点头:“好。社里会尽快为你协调手续和资源。前提是,一切行动必须严格遵守安全规定,不允许有任何逞强。”

“我明白,谢谢社长。”

返回阿尔扎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底,手续办得比预想的顺利,一切都在往前推进。

那天晚上,月亮很细,挂在天边,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柔的。

秦淮月侧躺着,额头抵在林璟阳肩窝,他手臂环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后背,还带着刚才的余温。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走之前,要不要去见见宋老师?他一直很关心我们,师母前几天也提过,说想见见你。”

秦淮月动了动,拉开一点距离,想看清他的眼睛。

她和宋泊的交集,实在不多,满打满算,就是六年前那事里的几次照面。

此后山高水长,天各一方,再无联系。

她没说话,手指在他胸前划着圈。

他收拢手臂,把她搂紧了些,低声说:“老师记得你。他说,当年在那样的混乱里,还敢追着真相不放的年轻人,让他印象很深。”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是该去见见了。”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他们提着茶叶和水果,又进了那个老小区。

开门的是师母周淑文,系着格子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一见他们就笑:“正等着你们呢,快进来,老宋在客厅看报纸,我这正包饺子呢。”

宋泊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扫过两人,落在秦淮月脸上,点了点头:“来了。”

“老师,师母,打扰了。”林璟阳把东西放在门口柜子上。

“老师好,师母好。”秦淮月跟着问好。

“别客气,快坐。”周淑文招呼着,目光落在秦淮月身上,“听说月月过两天出远门,还是去那么不太平的地方,按我老家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我今天就包了饺子,一会儿多吃几个,讨个吉利,保佑路上平平安安。”

秦淮月心里暖了一下,微微躬身:“谢谢师母,让您费心了。”

宋泊引他们在沙发坐下,面前茶几上摆着那套紫砂茶具。

“月月这次回去,是社里有新任务吗?”宋泊一边温壶烫杯一边问。

秦淮月双手接过茶,欠了欠身,才答:“是我自己申请的后续追踪,想回去看看,记录些变化,也确认一些人的安危。”

宋泊点点头,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看着热气:“那地方……你能看到的东西很多,好的坏的,都有。”

他顿了顿,看她一眼:“回去看看,记录真实,这挺好。不过有一点,你是去看的,不是去掺和的,这个边界,要自己心里有数。”

秦淮月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宋老师。我会保持距离,保持清醒。”

周淑文端着两小碗饺子从厨房出来,笑着打断:“行了老宋,一见面就讲大道理。月月是明白孩子,用你嘱咐?快来,趁热尝尝。”

小小的白瓷碗里,五六个饺子挤着,皮薄馅足,冒着热气。

秦淮月夹起一个,小心吹了吹,咬了一口,抬起头,对周淑文笑:“谢谢师母,特别好吃。”

周淑文眼角笑出纹路,心满意足:“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出门在外,别的都是虚的,安全最要紧。那边现在还不安稳,千万当心,照顾好自己。”

秦淮月放下筷子,郑重地点头:“嗯,师母,我会的。。”

宋泊没再多说阿尔扎的事,慢慢喝着茶,问起林璟阳的近况和打算,聊了聊最近看的书。

阳光在屋里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沙发扶手,茶也续了几道。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时间不早了,两人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家,秦淮月换了居家服,想去倒水,看见林璟阳站在餐桌前,低头看着手里一个深红色的小锦囊。

听见她脚步声,他抬起头:“月月,过来。”

她走过去,他拉起她的右手,把锦囊放进她掌心,锦囊料子厚实,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两个字。

“这是?”秦淮月有些惊讶。

“前几天我去城西的寺庙,给你求的。”

秦淮月愣了一下,那座寺庙在郊区,香火旺,但路途很远。

她抬头看他,嗓子有点紧:“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我是不信,但关于你的事,我不想有任何疏漏。科学、玄学,我能做的准备,都会做。但除此之外,如果这世间真有一分庇佑,我希望是给你的。”

“打开看看。”他说。

她解开抽绳,从里面取出一枚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素面,在灯下泛着光泽。

“玉养人,也安心神。”他解释道,“戴着它,就像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握紧平安扣,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戴着。”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他收拢手臂,将她紧紧拥住。

第二天,秦淮月知道有些话不能再拖,她拒绝了林璟阳的陪同,独自一人回了父母家。

她在沙发上坐下,等父母都看过来,才开口:“爸妈,我过两天要回阿尔扎,社里已经批了。”

秦禹手里的遥控器顿住了,他抬起头:“你说什么?去哪?”

“阿尔扎。”她重复了一遍。

秦禹放下遥控器,捏了捏眉心,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我们以为,经过上一次,你已经明白了,那种地方,不是你应该去的。”

厨房的水声戛然而止。

杨知韵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的水壶“哐”地放在茶几上,水溅出来:“不行。月月,不能去。妈求你了行吗?上次你躺在医院里的样子,妈现在想起来心还揪着疼。咱们安安稳稳的不好吗?你要是想做报道,在北淮不能做吗?为什么非要回去?”

“妈,我会注意安全的。上次是意外。而且,有些人和事,我需要回去做一个了结。”

“了结?”秦禹声音拔高了,压着的火终于漏出来,“那里只有混乱和危险。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个记者。你的命只有一条。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父母的担心?”

“我理解你们的担心。”秦淮月迎上秦禹的目光,“但我也有我的职责和追求。爸妈,机票订好了,我必须去,对不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朝他们鞠了一躬:“我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没回头。

-

秦淮月离开当天的傍晚,林璟阳下班走出医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了秦禹没什么表情的脸。

“璟阳,上车。”

车里很安静,秦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开口:“连你都留不住她吗?”

“叔叔,我留不住,也不想留。”

“为什么?”秦禹转头看他,“你就不担心?不怕她出事?你是男人,她是你女朋友,就不能态度强硬点,把她拦下来?”

林璟阳望着窗外渐亮的灯火:“拦下来然后呢?让她恨我,还是让她恨自己?”

秦禹噎了一下。

“叔叔,您了解月月。她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能做的,就是给她留一扇门,等着她回家。”

秦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那你们俩的未来呢?就这么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不考虑结婚生子,安定下来吗?你们都不小了,月月明年就31了。”

“结婚随时可以,”林璟阳说,“只要她想。孩子的话……”他顿了顿,“月月想要就要,她不想要,我们就不要。”

“胡闹!”秦禹声音拔高了,“不生孩子老了怎么办?谁来照顾你们?”

林璟阳转回头,看向秦禹:“您觉得,月月是会把晚年指望在孩子身上的人吗?”

秦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也不是。"林璟阳重新望向窗外,“我们这种人,最后的归宿不会是儿孙满堂。但我记得她,她记得我,记得我们一起经历的事情,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那你的路呢?”秦禹的声音低下去,“手伤成那样了,还怎么当医生?”

“目前还恢复,但已经好很多了,正常生活没影响。”林璟阳说,“等以后再好一点了,我会申请无国界医生。

世界这么乱,需要医生的地方很多。我不一定会去炮火最密的地方,但一定会去最需要我的地方。我会尽我所能,和月月一样,为这个不那么完美的世界,尽一点力。

他笑了一下:“说不定哪天,我就和月月碰上了。”

车里很久没人说话。

秦禹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他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安稳生活,他一直想给女儿搭建的堡垒,在雌鹰般的女儿眼里,可能就是牢笼,而眼前这个人,愿意做她飞翔时的风。

秦禹靠回椅背,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什么?”

“我知道她为什么选你了。”秦禹没看他,“你们的事,我不会再插手了。”

林璟阳点点头:“叔叔,保重身体。”

他推开车门。

“璟阳。”秦禹叫他。

他回头。

秦禹望着窗外,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声音闷着:“一定要把她……平安带回来。”

“我会守着她回来。”林璟阳说,“叔叔,月月不需要谁带,她自己,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

车门关上,深秋的晚风灌进来。

林璟阳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尾灯闪了几下,消失在霓虹深处。

他抬头,望向万家灯火里属于他们的那盏。此刻,它亮着,为远行的人守望,也为归期而长明。

理解和放手,是比阻拦更艰难的爱,他们都在修行。

秦禹推开家门,杨知韵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玄关,没等他换完鞋就问:“怎么样?他怎么说?他也劝不住月月?”她眼睛红肿,还带着哭过的痕迹。

秦禹没回答,慢慢换拖鞋,过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没用。”

杨知韵眼里的光熄了,变成愤怒:“没用?他就这么由着她胡来?”

“别说了。”秦禹走向沙发,坐下来,“他不是由着她胡来,他是比我们更懂她。”

杨知韵看向他,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秦禹靠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上的灯:“我们总想着,给她安排一条最安全最稳定的路,把她圈在我们围墙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觉得这是为她好。”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涩:“可没想过,她不是盆里的花,她是棵树,是只鹰。我们的围墙,拦住了风雨,也挡住了她的阳光。她会蔫儿,会死在我们为她造的这座安全的监狱里。”

杨知韵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林璟阳那小子,”秦禹侧过头看她,“他做的,不是砌墙。他是在月月飞的时候,做她的风。他怕她受伤,但他更怕我们这种爱,会活活闷死她。”

“可那是战场啊!会死人的!”杨知韵眼泪滚下来,声音碎了,“那些大道理,能挡得住子弹吗?”

“挡不住。”他叹了口气,“但他让我看到,就算没有我们想要的那种安定,月月跟着他,也绝不会漂泊无依。他们有他们的安定,在彼此心里,在共同的人生方向上。”

秦禹叹了口气:“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老了,拦不住了,也别再拦了。再拦下去,女儿就算身体留在北淮,心也会恨我们。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们就只能这么看着吗?”杨知韵哽咽着问。

“看着,等着,祈祷着。然后,把家收拾得暖暖和和的,等她什么时候飞累了,知道还有个地方,能让她落下来,歇一歇。”

客厅里只剩下杨知韵压抑的啜泣声,秦禹没有再说话,但他知道,道理杨知韵都懂了,只是要接受这个现实,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他能做的,只是在她彻底崩溃前,成为她可以依靠的一面墙。

这面墙,再也围不住翱翔的鹰,但至少,还能为巢中另一只悲伤的鸟,遮一遮风。

-

就在这个北淮秋意深浓的傍晚,遥远的阿尔扎边境,一辆满载着货物和乘客的老旧大巴,正缓缓驶过检查站。

秦淮月靠窗坐着,额头抵着玻璃,看窗外景象从平静的小镇,慢慢变成残破的风景。

大巴车晃晃悠悠,在边境线阿尔扎一侧的简陋车站停下。车门嘶哑着打开,一股硝烟余烬的气息灌进来。

她拿起行李箱,背上行囊,一步步走下车,重新踏上了这片与她命运深刻纠缠的土地。

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远处有隐约的声响。

她站定,环顾四周。

长夜未尽,可黎明的序章,从她踏上这辆边境大巴时,已经悄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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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落时分
连载中喻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