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王未然前两天,秦淮月先一步收到了她的消息:「秦记者,非常抱歉,M国边境冲突升级,局势恶化得很快,我明早必须飞过去。原定的拍摄,恐怕无法进行了,打乱了你们的安排,实在对不起」
消息来得突然。
秦淮月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愣了好几秒,才敲下回复:「未然姐,千万别这么说。工作要紧,一定要注意安全。拍摄的事,有机会再约。」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后靠进办公椅里,视线虚虚落在天花板上。
原定双线并行的拍摄计划,硬生生断了一条,整个系列收尾的节奏被彻底打乱,得重新斟酌。
晚上回到家,她一边换鞋,一边对着厨房里正在洗菜的背影说:“王未然去前线了,拍摄取消。”
林璟阳关了水龙头,从厨房出来走到门口看她:“那你的计划怎么办?”
“只能调整了。”她走到客厅,倒了杯水,转过身,“所以,林医生,跟你商量一下,把你的拍摄提前,可以吗?我让韩枫跟着你拍几天,捕捉一些生活场景,我这边得抓紧物色新的拍摄对象。”
“可以。”他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替她放回桌上,“我协调一下时间。”
……
韩枫的镜头安静地跟着林璟阳,记录下几天里的片段:晨起,吃饭,出门;医院走廊里匆匆走过的侧影,诊室门开合的瞬间;康复中心里,治疗师指导下一次次的抓握、拉伸,偶尔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他闭眼,调整呼吸,然后继续。
周五下午,镜头跟着他走进一家花店。
“今天有新到的郁金香,颜色很好看,林先生看看?”店主熟稔地笑着打招呼。
他在花架前静静站了片刻,最终选了一把淡紫色郁金香,又搭配了几枝白色小苍兰,递给店主。
“女朋友会喜欢的。”店主一边包扎一边说。
他唇角扬了扬:“她确实喜欢这些颜色。”
回到家,他换上家居服,站在水池边修剪花枝。
郁金香斜剪四十五度,小苍兰细心摘去底部的枯叶,一枝一枝错落插进玻璃花瓶里,高枝在后,矮枝在前,规整又好看。
日常拍摄结束后的那个晚上。
林璟阳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秦淮月在旁边检查白天的素材,余光瞥见他在削,没太注意。
他右手拿着刀,左手托着苹果。刀刃贴进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旋。果皮没断,连着落下来,堆在茶几上,薄薄的一层。
削完了。
他把苹果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嚼了两下,她忽然顿住,视线在他左手和那个苹果之间来回扫动,眼睛一点点睁大,压不住的惊喜从眼底涌出来。
“你的手已经能削得这么好了?”
他把刀放下,抽了张纸擦手:“日常生活基本没影响了,手术那种精细操作还不够,康复还得继续。”
她低头看手里的苹果,果肉圆润光滑,一点磕碰都没有。
她又咬了一小口。
……
正式的采访安排在周六下午。
林璟阳坐在客厅沙发上,秦淮月在他侧前方的单人沙发落座。韩枫架好机位,镜头红灯亮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提纲。再抬头时,已经换了个状态。
问题按顺序往下走:援外的初心,阿尔扎的挑战,重伤后的心路。他回答得很平静,头脑清楚,逻辑清晰,像在讲别人的事。
直到秦淮月问出那个问题:“在那么艰难的环境下,是什么给了你最大的支撑力?”
“总有些人和事,值得你穿越风暴,坚持下去。”他说,“专业的支持和自身的毅力很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头那边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但情感上的支撑,没法替代。我很幸运,有一个非常好的女朋友。
感谢她出现在我生命里。在我最措手不及的时候,是她接住了我。也是她陪着我,一步一步从伤病里走出来。她很勇敢,扛着自己的伤痛还在照亮别人,有时候勇敢得让人心疼。
以后的路,不管平坦还是崎岖,我都会在她身边,就像她从来没放弃过我一样。”
秦淮月只觉得耳根瞬间发烫,热度一路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她飞快地垂下眼,假装看笔记,指尖捏着纸页,捏皱了边角也没察觉,心跳快得有点乱,明明亲都亲过了,可在镜头前被这样直白地注视、告白,她还是扛不住。
再抬头时,她努力让声音稳住:“谢谢林医生的分享,这份情感很真挚,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韩枫关掉设备,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林医生,你这波狗粮撒的,镜头都快扛不住了。月姐,你这定力我是真服,换我早崩了。”
秦淮月低头整理采访稿,脸颊更烫了。她清了清嗓子,没抬眼:“少贫嘴,器材收拾好了吗?别落下东西。”
“好了好了,我这就撤,绝不打扰二位二人世界。”韩枫笑嘻嘻地背上器材包,临走还冲林璟阳挤了挤眼睛,一溜烟跑了出去。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秦淮月还低着头,假装在理那些其实已经理完的稿子。
那道温柔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一根细细的棉线,牢牢牵着她,躲不开,也不想躲。
她抬起头,对上林璟阳的眼睛。
他还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深情没散,还多了一点笑意。
“咳。”她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气氛,“采访素材很好,很真诚。”
“真心话,自然真诚。”
“林璟阳,你刚才简直是犯规。”她小声嘟囔。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狡黠,“至于谁能听懂,那是观众自己的事。”
“下次不许这样了。”
“好,”他眼底笑意更深,“下次我尽量换个更隐晦的方式。”
……
接下来的几天,秦淮月的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在那些名字上划过,拨出去,挂断,再拨出去。不是人在海外,就是时间对不上,或者委婉地表达顾虑。每一次通话结束,希望就暗一分。
“抱歉”和“不巧”成了那几天听到最多的词。
时间在消耗。
截止日期像悬在头顶的钟摆,每过一天,就晃一下,压力开始在空气里沉淀,连键盘敲击声都比平时重。
又一个傍晚,她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寥寥几行的备选名单出神,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林璟阳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放在她手边。目光掠过她紧蹙的眉心,落在屏幕上。
“新的拍摄对象,找得不顺利?”
“嗯。”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倦意,“不是不合适,就是没时间。好像被困在最后一步了。”
她往后一靠,望着天花板:“时间太紧了,社里等着成片,这个系列必须要有一个有分量的收尾,我不能让它留下遗憾。”
房间里安静下来。
忽然,他轻声说:“月月,为什么从来没想过,拍你自己?”
她怔住了。
整个人定在那儿,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拍自己?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每转一圈,就激起一层浪。
她一直是记录者,把镜头对准别人,讲述别人的故事,把自己藏在镜头之后,藏在文字之下。
现在要把镜头调转过来,对准自己?要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把深夜里反复造访的惊悸,把藏在心底的脆弱和挣扎,全都摊开在聚光灯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她声音有点干,“没想过。总觉得还不到时候,也怕拍不好。”
他把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个系列叫《在风暴眼中》,月月,你不仅一直在风暴眼里,你本身就是从那里面走出来的人。你的看见,你的记录,你的挣扎和回归,同样是这个故事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秦淮月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想起温言在海边的背影,想起陈岸在茶馆里转杯子的手,想起方宁在古城墙上的沉默,想起周老那句“这山河挺好”,想起肖晴图纸上的线条,想起刚才采访里他说的那些话。
他们都从风暴里走出来,带着各自的印记。
那她自己呢?
她的相机,记录过那片土地的满目疮痍;她的笔,勾勒过战火下微弱的光;她的身心,承受过爆炸的冲击,经历过围困的绝望。
她的视角,既是观察者,也是亲历者。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东西,在这一刻尽数浮上来,清晰得让她无法忽视,无法逃避。
她知道,自己需要这份勇气。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看着过往的战地素材,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她带着重新拟定的方案,走进了社长的办公室。
她陈述了寻找替代人选遇到的困难,也说了自己作为亲历者和记录者的双重身份,可能带来的独特价值。
社长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和其他几个负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之前不是没考虑过你。”社长说,“只是担心你心理上能不能承受,毕竟,这和采访别人不一样,是要剖开自己的过往。”
社长顿了顿,看向她:“既然你自己提出来了,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也相信你的专业能力。这个系列由你收尾,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圆满。”
“社里没意见,放手去做吧。”
回到工位,她给韩枫发了消息。
回复很快过来:「太好了月姐。早就该拍你了。放心,我保证把你拍得既真实又有力量」
最后一个拍摄对象,就此尘埃落定。
是她自己。
她将不再是故事的讲述者,也将成为被讲述的故事本身。
这条路,她必须自己走过去,并且,有勇气让所有人看见。
韩枫的镜头依旧记录着她的日常:华新社走廊里快步走过的侧影,伏案工作时眉心微蹙的认真模样;超市货架前挑拣水果时专注的侧脸;结束一天工作后,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车流,沉默放空的样子。
都是些琐碎平淡的片段,拼在一起,就是一个从风暴里走出来的人,在平凡日常里,慢慢找回自己位置的模样。
最艰难的部分—— 采访,安排在书房进行。
双机位。
一台对准书桌后的空椅子,那是提问者的位置。
另一台对准旁边的单人沙发,那是受访者的位置。
她先在书桌后坐下,慢慢调整呼吸,看着那张空沙发,用提问者的口吻,开始问第一个问题。
问完一个,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身份转换的瞬间,空气好像都变了。
她必须直面那个冷静提问的自己,直面那些问题背后最真实的自己。
开头的回答还算平稳,可随着问题不断深入,触及那些最疼的过往,冷静的外壳开始一点点裂开。
提到乌马村的断壁残垣时,她声音依旧平稳,但双手却不自觉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白,连肩膀都有点紧绷。
提到阿米娜时,她沉默了很久,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微微泛红,眼底的水光闪了闪,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教她使用相机,告诉她记录的意义。”她说,“我从没想过,这会把她引向更危险的路。但后来我想,那不是我的选择,是她的。就像当年我选择踏上那片土地,也是我的选择,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光明。”
最后一个问题,是作为提问者的她问的:
“经历了这一切,你是否还相信,记录是有意义的?”
她坐在沙发里,没急着回答。
窗外的光从她侧面照进来,把她分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在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看向镜头。
“记录本身,阻止不了炮弹落下,也没法让死去的人回来。但它能对抗遗忘,能凿穿谎言。能在黑暗里,把那些微光打捞出来。
它是一份证词。
写给历史,也写给未来。更重要的是,它是对活着的人的陪伴。告诉你,你的痛苦没被漠视,你的挣扎有人看见,你的存在,不是无声无息的。
只要还有人在记录,还有人在倾听,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就不会彻底沉入黑暗,这就是意义所在。”
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她坐在那儿,额角有细密的汗,眼眶还红着,但整个人却前所未有地轻松,像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彻底卸了下来。
韩枫关掉了摄像机。
这场与自己的对话,终于结束。
《在风暴眼中》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她独自坐在光影里的样子。
那双看过最深黑暗、见过最惨伤痕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望着镜头,清澈、坚定,盛满了光。
她拿起手机,给林璟阳发消息:
「刚才录完了自己的部分。说完最后那段话的时候,突然感觉,好像真的走出来了」
窗外,北淮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这一次望着这片熟悉的灯火,心底再也没有往日格格不入的漂浮感,取而代之的,是脚踏实地的安稳与连接。
没过多久,传来开门声。
林璟阳站在门口,手上还提着菜。目光穿过玄关,落在她身上。
她没犹豫,径直走过去。
在玄关昏黄的光里,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衣服里。
他一手还提着东西,另一只手已经环过来,把她搂住。
“听到了吗?”他问。
“什么?”她在含糊地问。
“你走出来时,脚步落在地上的声音,很稳。”
她眼眶一热,将他抱得更紧。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双手环住她,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林璟阳。”
“嗯。”
“我好像真的好了。”
“嗯,我知道你可以。”
“不确定以后还会不会做噩梦。”
“没关系,我在这里。”
他稍稍松开手臂,低头看她,借着玄关的光,用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
“饿不饿?”
“有点。”
他弯腰提起地上的菜,另一只手牵起她,往厨房走。
“今晚吃点好的。”
“庆祝?”
“不庆祝,”他侧头看她,眼底有笑意,“就是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晚饭。”
“好。”
后面几章是小情侣甜甜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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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拂晓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