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时刻,在连绵的阴雨与断续的炮火声中,踩着泥泞,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还剩最后四天,时间突然变得很快,快得什么都来不及说。
林璟阳在医疗点一刻不停地转,交接药品,清点物资,处理伤员。
他把每分每秒都塞满,只有忙起来,心里那点空才能被盖住,一停下来就不行。
秦淮月也闲不下来。萨拉曼周边又打起来了,新的报道任务一个接一个。她背着相机在废墟里走,镜头总也擦不干净,肩上的背带越勒越深,勒出两道红印子,晚上躺下还在疼。
爆炸声不远,写稿的时候震得桌子发颤,每响一声,她就感觉时间又溜走一截。
他们见面的时间很短,基本说不上几句话,有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完,就又要分开,只是互相看一眼,然后各自回到战场里去。
林璟阳离开的前一晚,雨终于停了,但云还是很厚,一层层压着,看不见月亮,远处的地平线上,偶尔有火光闪一下,照出一点儿亮,很快又暗下去。
林璟阳终于处理完所有手头的工作,从医疗点出来,腿是木的,眼睛发酸,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看见她。
秦淮月靠在摩托车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都交代完了?”秦淮月问。
“嗯。”他走过去,在她旁边靠着,两个人一块儿仰头看天。
没什么可看的,还跟之前一样,一颗星星都没有。
林璟阳其实攒了很多话,这几天一直在想,走之前要说点什么,可真到这一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璟阳。”她叫他。
“嗯?”
“再带我坐一次摩托车吧,就在营地里转一圈,随便骑一下。”
“好。”
林璟阳跨上车,戴好头盔,把另一个递给秦淮月。
秦淮月接过去,戴上,坐上后座,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摩托车在营地里慢慢开。路还是那些路,坑坑洼洼的地方,他特意绕开,夜风被他挡了大半,只有一点吹到她胳膊上。
骑到营地边缘一个土坡上,能看见远处萨拉曼城里一点灯光,他停下摩托车,车灯没灭,照着前面的路。
“在这里歇会儿?”他问。
秦淮月点了点头,依然抱着他,没有松手,声音闷在他后背上:“回去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林璟阳思考了片刻,实话实说:“大概……是先好好洗个热水澡吧。”
这个答案过于实在,秦淮月笑了一下,笑声让离别的气氛轻松了一点。
“然后呢?”她又问。
“然后……找家街边小店,喝一碗热乎乎的粥。”
“就一碗粥?”她故意逗他,“林医生出生入死回去,要求就这么低?”
“能安稳坐在店里,不用竖起耳朵分辨远处的爆炸声,不用担心头顶落下什么东西,这种最普通的日常,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是啊,这些事在别的地方再普通不过,在这里却是遥不可及。
远处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分不清是炮声还是打雷,将他们拉回现实。
一阵夜风吹过来,地上的沙子被扬起,打在头盔上,沙沙地响。
秦淮月看着远处的山影,忽然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六年前,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了,在北淮第一人民医院。”
“嗯。记得。”
他当然记得,那个兵荒马乱的下午,他刚独立担任主治医师不久,老师的意外让他身心俱疲,整条走廊都是灰的,他的脑子也是灰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站在人群之中,拿着手机录像,眼睛那么亮,她想往里冲,想靠近真相,被人拦住也不肯退。
他记不清她的样子,只记得那双眼睛——清澈、执拗,隔着混乱的人群,直直地看着这边。
像一束光。
“那时候,你还是个实习记者,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你也不过是刚升上主治没多久的医生,皱着眉,看起来有点不近人情。”秦淮月回应道,“我们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他们都走进了更残酷的战场,被硝烟一遍遍洗过,皮肉受了伤,结了痂,又愈合,骨头变得更硬,可心里那点对真相的追求,对生命的敬畏,从未改变。
林璟阳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遥远,大概是在记忆里打捞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
他问:“我记得,你当时是不是说,在新闻学院读研,快毕业了?”
大概是当年混乱中她匆忙提过一句,又或者是事后哪次短暂的交谈里留下的印象,记不真切。
秦淮月有些意外他还记得:“对,北淮大学新闻学院。那时候在读研三,在跑毕业前的实习,想着做出点像样的调查报告。”
林璟阳接过话:“巧了,我也是北淮大学的,医学部,本博八年制。”
“真的?”秦淮月愣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惊喜:“那我大一的时候,你大三?”
“你大一的时候,我大四。”林璟阳算了一下,“我小学早上一年。”
她在他背后用手指划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那我研一的时候,你已经是博三的学长了,隔着好几个年级呢。”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原来,我们在同一个校园里,整整重叠了五年。”
“看来,我们绕了那么大一圈,走了这么远的路,只是为了在这里,真正认识彼此。”林璟阳说。
现在他们脚下是战火中的土地,而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遥远的校园。
那么多年的日升日落,明明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像两颗沿着各自轨道运行的行星,从未相遇。
“学校很大,人很多。”秦淮月说,试图从这庞大的错过中,抓住一点交集,“我本科是学阿尔扎语的,医学院的那栋复古小红楼,和我们外语学院那栋被爬山虎覆盖的小白楼,就隔了一条银杏路。”
轮到林璟阳有些惊讶了:“你经常去银杏路吗?”
“几乎每天都去,从教室去食堂,从宿舍去图书馆,那条路都是捷径。我最喜欢秋天的时候,银杏叶落了一地,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嗯。我们上课间隙也常在那条路上透气,抱怨实验数据不对,或者讨论哪个老师下手太狠,又挂科了一半人。”
原来,那些年他们曾无数次擦肩。
她在秋天的银杏叶上踩出沙沙的响声,他站在不远处对着数据发愁。他们呼吸着同一个校园的空气,抱怨着各自的老师,走过同一条路,却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后来他们在那个兵荒马乱的下午相遇,又各自走了五年。
直到今天,在这片战火中的土地上,才终于知道,原来那么久以前,他们就曾站在同一片树荫下。
过了一会儿,秦淮月又开口:“等回了北淮,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没事就骑着摩托车出来兜风吗?不用赶时间,不用躲炮火,就随便骑,骑到哪算哪。”
林璟阳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能。等回了北淮,我带你去滨河路,从星澜门骑到彩虹桥。傍晚的时候最舒服,能看见整条江的灯火慢慢亮起来,像星河落地。”
“好。”
“该回去了。”他看了看天色,调转车头。
摩托车刚要驶下土坡,他却熄了火,稳稳停住。
他跨下车,站在她面前,抬手解开自己头盔的卡扣,取下,挂在车把上。然后俯身,解开她的,轻轻放在车座上。
他看着她,然后捧住她的脸,指尖陷进她鬓边的发丝里,掌心很烫。
他俯身,吻落了下来。
他的嘴唇有些干,带着初春的凉意,覆在她唇上,试探着,停留着,用这最直接的触感,确认彼此的存在。
秦淮月闭上眼,眼泪却无声地滑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离开她的唇,额头却仍抵着她的,呼吸交缠,又烫又急。
他用指腹擦过她湿润的眼角,然后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为她戴好头盔,仔细扣上卡扣,接着戴好自己的。
翻身上车,重新发动引擎:“走了。”
夜色温柔而残酷,将两人的剪影裹进去,驶向未知的明天。
第二天清晨,雨又下了起来,整个营地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泥地踩得杂乱,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填满。
一辆破旧大巴停在入口,车身上溅满了泥点。
秦淮月站在人群外,看着林璟阳。他穿着卡其色风衣,里头是白T恤和牛仔裤,衣摆被晨风撩起。身上背着背包,手里拉着行李箱,还拿着一个医疗包。
林璟阳放好行李,转身,朝她走来。
雨水在他风衣肩头聚成水珠,缓缓滑落,白T恤的领口湿了,贴着锁骨的线条。
他在她面前站定:“要走了。”
“嗯。”
他把手里的医疗包递过来:“拿着。”
秦淮月接过,比想象的重。
拉开拉链——纱布、绷带、碘伏棉签、创可贴,还有些基础药品,分门别类,塞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这太珍贵了……”她下意识想拒绝。
“收下,让我走得安心些。”他顿了顿,“大部分是我刚来阿尔扎时准备的,添了些战地需要的药品,都是自己的,不占用公共资源,你留着,以防万一。”
“好。”
远处,大巴车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林璟阳上前一步,把她揽进怀里,风衣带着雨水的湿意,完全裹住了她。
“保重。”他声音沙哑,“我会回来。”
“好,落地了告诉我。”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向大巴。
秦淮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辆大巴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雨还在下,她低头看着怀中医疗包,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他走了。
带着他们的约定,奔赴一个暂时的归途。
而她。
将留在这里,记录,等待,继续前行。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大巴车在泥泞中启动,车身摇晃着,将营地的轮廓一点点推远。
林璟阳靠窗坐着,雨水在玻璃上斜着滑落,窗外的景物都被模糊了。
车内很安静,大部分都在睡觉,其他的望着窗外发呆,偶尔有队员调整坐姿,发出轻微的叹息。
路途漫长,颠簸不止。
两三个小时后,雨势渐小,天色依旧阴沉。
为了避开炮火封锁的主路,大巴绕上一条崎岖的辅路。几次停车盘查,士兵上前,反复核验证件,等待时,能听见远处模糊的闷响。
七八个小时缓慢流逝。
边境口岸低矮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已经是下午。
灰色天空下,铁丝网、探照灯、沙包工事,划出一道生硬的界限。
手续烦琐,等待漫长。
大巴驶过边境线,将阿尔扎留在身后,车厢里依旧沉默,睡觉的人大部分醒了,开始静静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土地在视野里定格,然后消失。
进入邻国,平坦的公路和远处小镇的轮廓,在阴沉的午后天光下,显示出几分不真实。
林璟阳靠在窗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寥寥几张图片,大多是工作资料。
他翻出那张在篝火晚会时抓拍的秦淮月,画面有些模糊,她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嘴巴在笑,跃动的火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发丝被风吹起几缕,映着火光,像在发光,背景是喧闹的人群和蓝调的夜色。
他静静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分享,用作壁纸。
他移动着裁剪区域,将她的脸放在屏幕正中间。确认,同时设置壁纸和锁屏。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默认的系统壁纸被替换成她的照片,火光映在她脸上,也仿佛透过屏幕,映在他指尖。
他收起手机,反扣在膝上,望向窗外。边境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车窗上流淌而过。
抵达邻国的中转机场,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却笼罩在一种悬浮的不安中。
登上回国的航班,系好安全带,感受着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升、冲入云层……
脚下是逐渐远去的异国土地,窗外是无垠的云海。
林璟阳闭上眼,机身震颤着,某种悬空感反而加剧了心里的虚浮,身体的撤离完成了,但灵魂的一部分,已经留在那片土地上。
他拿出手机,点开屏幕,看到那张照片——她笑着,火光映在脸上。
北淮的日光即将扑面而来,但他心中的夜色,远未散去。
这趟归途,只是另一段漫长等待与征程的开始。
他必须尽快回去,堂堂正正地,回到她身边。
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热,像揣着一小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林璟阳离开二十个小时后,他报平安的消息终于穿越了时区。
消息抵达时,秦淮月这边,正是一个炮火连天的深夜。
小情侣要开始异国恋了,但很快就会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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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夜色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