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色09

暮色沉沉地漫进难民营,就在这片越来越深的黑暗里,一个注定的分别来了。

温言找到正在整理采访笔记的秦淮月,两人在集装箱宿舍外的矮凳上坐下。

温言先开口:“月月,我们任务期快到了。组织的规定,每次任务有固定周期。我们团队接下来要轮岗去非洲一个国家,短期任务。结束后,大家就能各自回国,休整一阵。”

她说完,目光才抬起来,越过秦淮月的肩膀,望向外面那片浓稠的黑暗,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眼神空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

秦淮月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手中的纸张被捏出褶皱。

她想问问“危不危险”,想问问“还能再见吗”,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这么快。”

“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尤其是在这里。”温言顿了顿,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边角已经磨损了。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没心没肺,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毛绒玩偶。

温言的声音软了下来,是秦淮月很少听到的那种调子:“我闺女,五岁了,上次见她,已经是两年前了。”她把照片轻轻抚平,“替我高兴吧,月月。能活着离开,能回去跟她说‘妈妈没骗你’,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秦淮月看着照片上稚嫩的笑脸,轻声说:“真可爱。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去,好好抱抱她。”

温言看着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别这样,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回国歇够了,说不定哪天在哪个战乱地方,又碰上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接替我们的新团队已经在路上了。交接完,我们就走。”

她站起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看着秦淮月:“月月,保重,常联系。”

“好,”秦淮月也看着她,点了点头,“你也是,言姐。”

温言的眼睛有点红,但她很快转身离开了。

秦淮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在这片被战火反复踩踏的土地上,能活着离开,能回到亲人身边,确实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而她,还要继续留在这深不见底的夜色里,记录着,见证着,等待着那个属于自己的归期。

新团队在第二天午后到达,交接过程干脆利落。

傍晚时分,到了真正说再见的时候。

秦淮月、林璟阳和韩枫都来送行。

温言先看向韩枫:“多顾着点自己,别仗着年轻就硬往前凑。”

韩枫收起了平日的活泛劲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言姐,你也是,回去多陪陪小丫头。”

她转向林璟阳:“林医生,保重。”

“一路平安。”

最后,温言的目光落在秦淮月脸上,很多话在嘴边滚了滚,最后只说:“活着。”

“你也是。”秦淮月上前紧紧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记得跟你闺女说,她妈妈特别了不起。”

车子载着温言和她的队友,卷起一溜尘土,在蜿蜒的土路尽头消失了。

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吞没,远方的炮火声又响了起来。

战争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暂停。

空袭在温言走后的第二天夜里降临。

这一次,炮弹落在了难民营的边缘。爆炸的火光和巨响撕裂夜空,恐慌瞬间漫开。

救人、哭喊、混乱……熟悉的场景又一次上演,一切如同循环的噩梦。

炮击过后,林璟阳清点药品,最后一箱止血绷带已经空了。他没说话,默默把空箱子推到墙角。

这天午后,社长打来了电话:“淮月,难民营东北方向,靠近乌马村那一带,有消息说开春后有些村民陆续回去了。那儿偏,仗打得少,你们去一趟,做个深度报道,看看那边现在什么光景。”

出发前,秦淮月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林璟阳发了条简短的消息:「社长派了任务,和小枫去东北边的乌马村,明天回。那边信号可能不好,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她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回复,大概在忙。她把手机调成省电模式,塞进背包内层,和韩枫一起上了路。

车往东北方向开,路上战争的痕迹越来越淡,渐渐被一种荒芜取代。废弃的田里,去年的枯草和今春钻出的零星绿芽缠在一起;没人管的果树上,只有最耐寒的品种鼓着芝麻大小的花苞。

颠簸了大半天,他们按着地图和模糊的指引,拐上一条被雪水泡成了泥汤的小路。

乌马村静静地出现在视野尽头。村子窝在山坳背风处,几十座木屋顺着山坡高低错落地挨着,房子大多还立着,没怎么损毁,几处烟囱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在空气里升得老高。

沿着山坡开出的梯田里,雪已经化了,露出湿漉漉的深褐色泥土。仔细看,能看见刚钻出来的嫩苗,顶着一点点倔强的绿意。

这儿像是一小块被春天偷偷抚摸,又被战争不小心遗漏掉的地方。

“这地方……跟咱们刚过来的那边,简直是两个世界。”秦淮月放下车窗,吸了口干净的空气。

他们把车停在村子外头一小块空地上,步行往里走,很快就被村里人注意到了。

一位拄着粗木杖的老人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慢慢迎了过来。

“你们是?”老人的阿尔扎语带着很重的山里口音。

秦淮月上前,拿出证件:“您好,我们是华新社的记者。听说开春后有人回乌马村了,社里派我们来了解了解情况,看看大家怎么回来的,日子怎么重新过。”

老人沉默地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周围一些村民也慢慢围拢过来,手揣在袖子里御寒。

韩枫适时地笑了笑,晃了晃相机:“我们就是想把这儿的故事记下来。”

或许是他们态度还算实在,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天不早了,晚上山路难走。既然是客人,就住一晚吧。喝碗热茶,暖暖身子,慢慢说。村子里……很久没来外头的人了。”

这个提议有些意外,但秦淮月看了看已经开始西沉的太阳和那条蜿蜒陡峭的来路,与韩枫交换了个眼神,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他们被请进老人的木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泥地夯得很实,木板墙,东西不多,但收拾得整齐。

一位老妇人默默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草药茶。

几人围坐在小小的炭火盆边,捧着粗陶碗,借着火光,老人慢慢打开了话闸子。

他告诉他们,仗刚打起来时,村里大部分人赶在战线推过来前,就扔下家当,拖家带口逃进了更深的山。山里有些祖宗留下的山洞和藏身处,靠着之前存的一点粮食和打点野物,硬是熬了下来。

“开春雪化了,路能走了,才陆陆续续往回走。”老人啜了口滚烫的茶,目光扫过屋里简陋却结实的房梁,“地还在,房没倒,这就算最大的恩赐了。”

秦淮月低头记录着,一边问:“现在村里回来多少人?眼下最难的是什么?”

“断断续续三十来户,一百多口人吧。最难的是种子。逃难带走的剩了一些,勉强种下了,能不能长起来还两说。药也缺,这天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老人孩子容易病,全靠些老方子和山上采的草药顶着。”老人叹了口气,指了指墙角几个快见底的粮袋,“吃得也紧巴,就盼着天快暖,地里的苗能扛过这阵倒春寒,秋天……多少能收上点。”

秦淮月停下笔,抬头看向老人,问出了一直在心里的那个问题:“阿伯,外面还在打仗,很多地方都不安全。为什么选这时候回来?留在更深的山里,不是更隐蔽、更稳妥吗?”

“记者姑娘,”老人放下碗,“山里是能藏人,可那是躲命,不是过日子。我们像野物一样猫在洞里,啃着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枪炮,天天提心吊胆,那是在等死,只是死得慢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你看这儿,屋子还在,旧是旧,能遮风挡雨。村里的井没坏,打上来的水还是甜的。最要紧的是,地还在。开春了,地等人,人也离不了地。我们祖祖辈辈在这儿,根就扎在这片土里。回到这儿,哪怕只能撒下一把种子,看着它冒芽,心里就踏实。

这儿偏,路难走,打仗的看不上这山旮旯。我们回来,是赌一把,赌这仗打不到这角落来。在深山是熬日子,回到这儿,才是想法子活下去,把根……重新扎下去。”

秦淮月静静地听着,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慢慢落下,把老人的话,一字一句,原样记了下来。

晚饭是简单的粥和一点腌菜,对很久没吃过一口家常味的秦淮月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格外温暖了。

饭后,老人给他们安排了两间闲置的木屋,屋里很简陋,但能遮风挡寒,被褥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夜深了。村子里没电,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从窗户里漏出来,四下安静极了,只有风声和偶尔一两声狗叫。

秦淮月躺在铺着干草的床板上,竟然觉出一种久违的安宁。

她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几小时前林璟阳发来的:「知道了。村里如果有人受伤生病,记下症状,我看看怎么处理。」

她透过小窗望向夜空,这儿没有硝烟遮挡,星星又密又亮,一颗一颗,清清楚楚。

这份安静太实在了,几乎让她忘了山外面,还有一个正在燃烧的世界。她摸出笔记本,凑近烛光,把白天的见闻,连同此刻这份稀罕的宁静,仔仔细细地记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她在炊烟和微光中醒来。老妇人给他们准备了简单的早饭。临走前,秦淮月把随身带的一些基础药品留了下来。老人郑重接过,回赠给她一小包本地晒干的草药,说能安神。

“愿路上平安,记者姑娘。”老妇人说。

车子启动,驶离村子。秦淮月不断地回头望,直到那个山坳,连同那一片短暂的、完整的宁静,彻底被山峦吞没。

路上颠簸,车身一晃,秦淮月无意识地看向窗外。

远处乌马村方向的天空上,似乎有几个极小的黑点正在缓慢盘旋。

她眨了眨眼,定睛再看时,它们已经没入层叠的灰云里,不见了。

是鸟群吧,她想,一定是。

车子驶出山区,手机信号恢复满格的瞬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林璟阳发出了一条消息:「在回分社路上了,一切顺利。乌马村很美,有点像……你说的那种和平年代的样子。」

几乎是刚放下手机,回复就来了:「嗯。平安回来。」

回到分社,她连夜把所见所闻写成了报道。稿子里仔细描画了村民的韧劲和对安宁日子的渴望,字字句句都反复掂量。她小心地隐去了所有可能暴露乌马村具体位置的细节,只用“萨拉曼东北山区”一笔带过。

她希望这些故事能被看见,又怕那点好不容易捂住的宁静,被过分的关注打破。

稿子在黎明前终于写完,发出去了。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物。

她希望乌马村的灯火能被远方的人瞥见一眼,希望那点从冻土里挣出来的绿意能撑到秋天,希望那些回到土地边的人,真能等到他们弯腰种下去的收成。

离开的人,走向下一片未知的战场;留下的人,还得在这片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夜还很长。

但好在,还有人记得抬头找星光,也还有人,愿意在坑洼不平的土地上,埋下种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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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夜色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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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落时分
连载中喻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