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月扭头看向韩枫:“去现场。”
韩枫瞬间领会,正要迈步。
“等一下。”秦淮月叫住了他,从一旁的箱子里翻出防弹衣、头盔,便携灯具、卫星通信设备。一把递过去,“带上,保护好自己,也方便随时联系。”
两人迅速穿戴完毕,来不及多言,拔腿就往外冲。
秦淮月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小枫,跟着我。”
四下漆黑,只有远处零星烧着的火堆,和几辆救援车摇晃的灯柱,在浓烟里模模糊糊地亮着。
跑到一处还算空旷的广场边上,秦淮月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便携灯,按亮,一束光陡然劈开眼前的黑暗。
秦淮月灯光扫过,废墟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动作顿了一下。
林璟阳单膝跪在一堆碎砖旁,正低头查看一个小女孩腿上的伤,他的全副注意力都在手底下那一小块地方,根本没察觉有人经过。
秦淮月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和韩枫放轻脚步,尽量绕开地上散落的碎石,从另一侧小心地穿过去。
越往前走,地面越破碎。
终于到了空袭最狠的那片区域,街道像被什么巨兽胡乱啃过,地上炸开一个个黑乎乎的坑,水泥块和钢筋搅在一起,支棱着戳向还在冒烟的天空。
废墟底下还压着人,空气里硝烟味混着血腥气,很呛,哭喊和呼救声从各个方向传来,缠在一起。
秦淮月正往前走,脚下突然“喀”一声轻响,和踩碎石的声音不太一样,她停下,低头。
一块碎玻璃下面,露出一张相片。
她蹲下身,拨开玻璃碴,把照片捡了起来,指腹抹开上面沾着的灰。
照片上,一家人的笑容已经模糊了,边角被火燎得卷起,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硝烟渍,父亲的手搭在儿子肩头,母亲怀里抱着个更小的,每个人都看着镜头,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相机边缘,她闭上眼,可那一家人的轮廓却好像烙在了眼皮底下。
而此刻,四周的哭喊和求救声正穿透黑暗,一声接一声,扎进耳朵里。
“救救我!”那声音发着抖,从一堆碎砖深处挤出来,听着耳熟。
韩枫先听见了,猛地转过头,手往斜前方一指:“那边!”
秦淮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块水泥板斜搭着,在缝隙深处,隐约能看见半截被压住的人影,还在动。
她又凑近些,举起灯往缝隙里照,光落在一张沾满灰土的脸上。
“哈桑!”她认出来了,立刻蹲下身,灯光稳稳地停在他脸上。
男孩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到灯光时眼睛动了一下。
“别怕,我们来救你。”秦淮月轻声安慰道。
她和韩枫各抵住石板一边,同时用力。然而,石板沉重无比,她咬着牙把全身力气压上去,掌心一痛,先前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又裂开了。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支救援队正匆匆赶来,领头的喊道:“别动,让我们来。”
在救援队的努力下,石板被缓缓抬起,哈桑被小心地拖抱出来,他眼睛半睁着,脸还是白的,软软地靠在救援队员怀里,被抬走前,他朝秦淮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淮月目送着哈桑被送往医疗点,直至身影消失。
“月姐,小心!”韩枫突然大喊一声,拉住秦淮月的胳膊狠狠往后拽开,她踉跄着倒退几步,一块原本悬在她头顶上方的石板轰然砸落,就摔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碎石和呛人的尘土猛地扑了一脸。
秦淮月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定了定神,拍掉头发和肩膀上的灰:“得快点把这些画面传出去。这里的情况太复杂了,必须让更多人知道真相。”
她站到镜头前,清了清嗓子:“这里是达马斯,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地震的重创,半小时前,又突遭空袭。据我们了解,此次空袭的发动者是阿尔扎国的反动派势力。我们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并带来更多报道。”
镜头随着她的声音缓缓扫过废墟,韩枫努力让镜头保持稳定。
完成拍摄后,秦淮月正准备将素材传回编辑部,却发现手机信号全无。她皱了皱眉,拿出卫星通信设备。
“果然没信号了,还好带了这个”她自言自语道。
按下开机键,几秒钟的等待漫长如年,直到设备发出提示音,她才松了口气,“信号有了!”
她将素材和文字报道发送,进度条一点点向前推进,她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直到最后一行字显示“发送成功”,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她拨通了社长的电话。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背景音,信号并不稳定。
“社长,我是秦淮月,我们在达马斯空袭现场,情况非常危急。”
“淮月,我收到你们的消息了,你和小枫务必注意安全,你们先原地待命,等我通知。”
“明白,我们会坚持住。”
“先回新闻中心吧,”韩枫的声音干涩,“天都亮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接下来还有的忙。”
秦淮月点点头,她的身体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高强度活动而发出抗议,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两人都没再说话,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回到那顶勉强挡风的帐篷,两人几乎是瘫倒在床上。
天光已经大亮,漫长而残酷的一天已经过去。但每个人都清楚,新的一天,并不会更容易。
秦淮月在行军床上只断断续续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帐篷外就没安静过,救护车的鸣笛、挖掘机的闷响、还有分不清是谁的哭喊,一阵接一阵,每次刚合眼就被拽出来。
她和韩枫胡乱塞了几口面包,就又分头忙开了。
韩枫去难民安置区,她则往医疗点走,想了解最新的伤亡情况和救援进展。
还没走到帐篷门口,里面的声音就先涌了出来,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担架不停地抬进抬出,有些伤员就躺在过道里,眼睛望着帐篷顶,一动不动。
医疗点的一角,林璟阳正在处理伤员,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胡乱地贴在皮肤上,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
他动作很快,清创、止血、包扎,每个步骤都干净利落,中间偶尔压低声音对伤员说一两句话,紧绷着的人听他低声说完,脸上的神色会稍稍松下来一点。
见他正忙,秦淮月没有打扰他,先去走访伤员。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终于,林璟阳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他直起身子,喘了口气,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秦淮月这才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林医生,情况还好吗?医疗队的同事都没事儿吧。”
“没事,还算幸运,我们躲开了空袭,但救援力量太有限了。”林璟阳声音沙哑,“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重伤员转移出去,这里的医院被炸毁,医疗用品短缺,尤其是水源,地震震坏了水管,地表水污染严重。现在只能送到萨拉曼医院,我已经联系了医院的同事接应。”
秦淮月看着他侧脸上没擦净的灰,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从背包侧袋掏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林医生,先喝点水。”
林璟阳接过水,目光却落在秦淮月手心的伤口上,有些发炎,一看就是没有处理过。
“秦记者,手上的伤口暴露太久,处理一下。”
秦淮月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认真看了眼自己的手心:“没事,”她蜷起手指,“只是小伤。”
“等等,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他从医疗包里拿出所剩不多的消毒棉和创可贴,“会有点疼,忍一忍。”
酒精棉球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锐利的刺痛,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谢谢,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还能扛。”秦淮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目光却停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你们才是最辛苦的,还要操心这么多。”
“职责所在,我们都一样,你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救人。”林璟阳把创可贴按在秦淮月手心,指尖沾了她的血,像不小心蹭到口红。
他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手没有立刻抽回,人也没起身,就那样半蹲在那里,身体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束光,正好穿过帐篷帆布顶上一个破了的洞,笔直地落下来,不偏不倚,照在他脸上。
那光带着残存的温度,让他像被烫到一般,慢慢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投向天边。
周围的声音,忽然都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很远,眼前只剩下这片悲壮的辉煌。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段侥幸存留的矮墙,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要不要陪我坐一会儿,看看这日落。”
秦淮月愣住了,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背影,好像一触即碎。她没有多问,鬼使神差地跟上了,在他身边坐下,中间留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空隙。
她的目光落在矮墙边。
那里有一棵金合欢树,正开着花,细碎的金黄色一簇一簇,不管不顾地挤在断墙边上,像给这残垣打了个不合时宜的补丁。
再往下看,墙根底有个散了一半的鸟巢,里头两只光秃秃的雏鸟,脖子伸得老长,一声接一声地嘶叫,母鸟不知去了哪儿。
帐篷那边,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和这鸟叫混在一起。
林璟阳凝视着那片耀眼的金黄,声音很轻:“金合欢,3月了,花期到了。”
秦淮月“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那棵树:“到底还是开了,废墟上头,花还是照自己的时辰开。”
一阵很小的风吹过,几片细小的花瓣离了枝头,打着旋往下落,传来淡淡的香气。其中一片,晃晃悠悠,正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柔软、冰凉,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林璟阳的视线从远处的辉煌日落,移向她拢住花瓣的那只手。那只手并不细腻,指节甚至有些因长期握笔和相机而生的薄茧,此刻却因为那枚花瓣,显得格外脆弱而珍贵。
最终,他的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
那目光穿透疲惫,直抵人心。
“挺住。”他说。
秦淮月看着掌心那枚花瓣,又抬起眼,迎上他深海似的目光,然后,她缓缓收拢手指,把那枚花瓣,轻轻握在了手心。
“嗯。”她应道,“挺住,不管这日落之后,夜有多长。”
他忽然再次开口,目光却从落日移开,落在不远处废墟沉默的剪影上:“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同时看到一场完整的、安静的日落,那大概就是和平到来了。”
秦淮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花瓣,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上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说:“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提醒我,我把这片花瓣还给你。”
风好像停了片刻,废墟间的喧嚣也远了,这个在日落和断墙间定下的约定,沉沉地落进了暮色里。
林璟阳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那双总是盛着疲惫与冷静的眼睛里,在夕阳最后一点余烬的映照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很轻地闪了一下。
他们没再说话,并肩坐在断墙上,看着那轮太阳往地平线下沉,光线越来越斜,把废墟、断墙和他们自己都涂成一片悲壮的暖金色。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轮沉沦的落日,和两个在余烬中相互确认着存在的人,守护着这个无人知晓的约定。
直到最后一抹光芒被大地吞没,四周渐渐被暮色包裹。
远处救援车辆的鸣笛再次变得清晰,提醒着他们休息时间的结束,那株金合欢树也渐渐隐入昏暗,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
林璟阳率先站起身,掸掉身上的灰尘,这个动作让他重新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医生。他没再看她,只是说了句:“天黑了,路不好走,当心脚下。我得回去了,还有一批伤员需要确认最终转移的优先级。”
秦淮月也站起来,点点头:“你也小心,我也得回去发稿。”
两人没再说什么,转过身,一前一后走下了矮墙。
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汇入了废墟间依旧匆忙的人流里,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像两滴水汇入汹涌的河流,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奔向未知的前方。